两只手,悬停在沈妙面前不足半尺的距离。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的力度与薄茧,袖口是冷硬的青色锦纹,透着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
一只修长尊贵,指尖仿佛还萦绕着朱批的墨香与御座的威仪,玄色龙纹袖口下,是强势的掌控与不容拒绝的关切。
空气凝固了。
方才的混乱与尖叫似乎还在耳边回荡,毒酒的阴影尚未散去,新的、更令人窒息的抉择又骤然压顶。
沈妙只觉得头皮发麻,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让她一阵眩晕。
选太子?等于当众打了刚刚救下她的谢知非的脸,而且她根本摸不透这位阴晴不定的太子爷此刻真正的意图。
选世子?那更是直接在太岁头上动土,挑衅储君的权威,后果不堪设想。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深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沈妙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身体极其逼真地晃了两晃,脸色在灯光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抬起一只手,虚弱地扶住自己的额头,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住了离她稍近一些的谢知非的衣袖(纯粹是因为站得近),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剧烈的颤抖:
“我……我头好晕……好难受……”
话音未落,她眼睫一颤,身体软软地就朝着谢知非的方向倒了下去!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谢知非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将她软倒的身子稳稳接入怀中。
少女的身子轻盈而冰凉,还在微微发抖,仿佛真的受了极大的惊吓,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清冷的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慌乱,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护得更紧,抬头看向萧绝,语气急促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礼节:
“殿下,她受惊过度,晕厥了!”
萧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软倒在谢知非怀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的沈妙,那双深邃的凤眸中瞬间翻涌过无数情绪——惊疑、恼怒、探究,最终都化为一种极深的、难以捉摸的晦暗。
他盯着沈妙那毫无生气的脸看了足足三息,才缓缓收回手,负于身后,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
“既如此,还不快传太医!”
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谢知非抱着沈妙的手臂,语气森寒,“谢世子,照顾好她。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说罢,他猛地转身,玄色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对着早已吓傻的宫人内侍厉声道:
“今日之事,严密封锁消息!澄心馆内所有人,未经孤允许,不得离馆半步!李德海,即刻彻查!孤要一个水落石出!”
整个澄心馆内鸦雀无声,只剩下萧绝冰冷威严的命令在回荡。
所有人都低垂着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心中骇浪滔天。
谢知非不再犹豫,打横抱起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沈妙,快步朝着馆外走去。
他的步伐极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怀中那细微的颤抖和冰凉的温度,让他一贯冷静的心湖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不同于任何香料的清新气息,混合着一丝惊吓后的虚汗味道。
萧绝站在原地,看着谢知非抱着沈妙离开的背影,眼神阴鸷得可怕。
他没有阻拦,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周遭的空气都几乎要凝结成冰。
……
谢知非并未将沈妙送回尚书府,而是直接带到了离御花园最近的一处僻静宫苑,此处常有太医值守。
他小心地将她放在软榻上,动作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
太医很快被请来,战战兢兢地诊脉。
沈妙紧闭着眼,心里七上八下,拼命调整呼吸和脉搏,努力装出一副受惊过度、脉象紊乱的模样。
她能感觉到谢知非就站在榻边,那存在感强烈得让她无法忽视。
太医诊了半晌,眉头紧锁,最终收回手,对谢知非躬身道:
“回世子爷,沈小姐脉象浮数紊乱,确是急火攻心、惊惧过度所致,气血一时逆涌,才致晕厥。好在并无大碍,待老夫开一副安神定惊的方子,好生静养几日便无虞了。”
谢知非闻言,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少许,他点了点头:
“有劳太医。”
待太医下去写方子,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角落里垂首屏息的宫女)。
谢知非站在榻前,沉默地注视着榻上仿佛脆弱琉璃般的少女。
她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蝶翼。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然:
“……没事了。”
沈妙的心猛地一跳,差点破功。
她强迫自己继续装死。
谢知非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过了许久,他才转身,对宫女吩咐道:
“好生照看沈小姐,药煎好了立刻送来。”
说罢,便大步离开了房间。
他需要去处理后续,更需要……冷静一下自己有些失控的心绪。
听到脚步声远去,沈妙才偷偷睁开一条眼缝,确认没人注意,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系统重启……成功。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平稳,采用极端规避策略成功。剧情偏离度98%!警告!楚嫣然黑化值锁定100%!永嘉郡主恐慌值100%!萧绝对宿主疑心度+30%,探究欲+50%!谢知非保护欲+40%,情感模块持续异常!太后关注度+20%!数据全面失控!】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沈妙无力地瘫在软榻上,只想永远睡过去。
……
与此同时,慈宁宫内殿。
太后已卸去钗环,穿着一身暗紫色常服,正由心腹嬷嬷伺候着用安神汤。
她脸上没了宴席上的慈祥笑容,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锐利。
皇后坐在下首,脸色依旧苍白,带着后怕和余怒:
“母后,今日之事,实在是……那楚氏和永嘉也太不像话了!竟敢在宫中行此龌龊之事!简直罪该万死!”
太后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眼皮都未抬一下:
“皇帝怎么说?”
“陛下已然知晓,震怒不已,已下旨将楚氏和永嘉圈禁宗人府,严加审讯。只是……”
皇后犹豫了一下,“楚相和永嘉郡王的父亲荣亲王都已连夜递牌子求见陛下,怕是要求情……”
“求情?”
太后冷哼一声,将汤碗重重放在案几上,“证据确凿,银筷验毒,众目睽睽,她们还敢求情?真当皇家威严是儿戏吗?!”
皇后噤若寒蝉。
太后沉默片刻,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沈家丫头……今日倒是又让哀家意外了。”
嬷嬷在一旁低声道:
“沈小姐今日受惊不小,听说在偏殿晕了过去,是靖安侯世子送去的,太医瞧了,说是惊惧过度。”
“晕了?”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疑虑,随即又化为一种复杂的感慨,“倒是真像个吓破了胆的小雀儿。只是……这接二连三的,围着她出的风波也太多了些。”
皇后忍不住道:
“母后,您为何对她……如此不同?这接连赏赐,是否……”她不敢再说下去。
太后瞥了她一眼,语气莫测:
“哀家瞧着那孩子,虽有几分小聪明,但心思不坏,甚至有点……傻乎乎的直愣。比那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看着舒心些。”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
“而且……她那副样子,尤其是害怕时那双眼睛……像极了哀家一位早夭的妹妹……”
语气中竟带了一丝罕见的落寞与温情。
皇后闻言,恍然大悟,不敢再多言。
“罢了,”太后挥挥手,“让她好好歇着吧。经此一吓,怕是真要成惊弓之鸟了。哀家这儿,正好新得了一些压惊的药材,明日给她送去。”
“是。”
太后看着跳动的烛火,眸色深沉。沈清欢……或许真是个有福气的,也或许,是搅动这潭死水的那根意想不到的棍子。
无论是哪种,眼下,护着她,对自己并无坏处。
而此刻,东宫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绝负手立于窗前,听着李德海的低声禀报。
“……世子爷将沈小姐安置在了流云轩,太医已诊过,确是惊厥晕眩,开了安神方子。世子爷守了片刻便离开了,应是去处理后续事宜。”
萧绝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倒会晕。” 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楚嫣然和永嘉那边,审得如何了?”
“回殿下,两人互相攀咬,都指认是对方主使。楚氏声称永嘉郡主给的药粉只是令人出丑的巴豆粉,不知为何变成了剧毒。永嘉郡主则矢口否认,反指楚氏陷害。目前还在僵持。”
“查!给孤彻查!所有经手饮食、器皿的宫人,一个不漏!孤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孤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毒计!”
萧绝的声音里蕴含着风暴。
“是!”
李德海退下后,萧绝依旧站在原地。
窗外月色清冷,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沈清欢……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今日这场晕厥,是巧合,还是又一次精妙的算计?
还有谢知非……他护着她的姿态,未免太过急切了些。
萧绝的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势在必得的暗芒。
无论你是真是假,既然引起了孤的兴趣,就别想再轻易逃脱。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