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方圆照旧是去训导司的知礼堂学规矩。
昨个学习疾趋,今个学习的内容是‘持物行走’。
刘老太监让身旁的小太监给每个小太监都发了一个空茶碗,然后往空茶碗里倒满水。
望着一众额头冒汗的小太监,刘太监嘴角扯出一丝残忍的笑意道:“持物行走,是咱们身为奴婢必须要学会的技能,学得好了,步步高升,学不好,连埋尸首的地方都没有,你们最好给我用心学,今个咱家亲自给你们示范。”
刘太监说完,便拿过一个倒满水的茶碗,边做动作边讲解道:“双手捧持的时候,要高与胸齐,碗里的水,不能洒出一滴,用昨个练习的疾趋,捧着碗行走,要保证上身稳,下身要疾,脚底板给我收紧喽!”
众小太监望着刘公公快速走动,碗中水却不洒一滴的动作,纷纷不由自主地吞咽起了口水。
刘公公示范完毕,便让众太监开始练习。
刚开始,对于老是出错的小太监们,刘公公只是厉声呵斥,却并没有赏黄豆。
等到一个时辰过去,日头稍斜时,再有太监行走时洒水,那么刘公公手中的黄豆就会精准地打在其手腕上。
如果小太监因此拿不住手中的碗,摔到地上碎了,那么迎接这小太监的后果便是更多的黄豆雨。
直将其打得哀嚎昏厥方才罢休。
方圆双手死死捧着瓷碗,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他努力地调动着全身的力气来控制双臂的稳定,脚下则回忆着“疾趋”的要领,步伐细碎而平稳。
碗里的水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荡出一圈圈涟漪,却倔强地没有丝毫的溢出。
在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碗水上时,周围的酷热、身体的酸痛、对黄豆的恐惧,似乎都暂时远离了。
他只知道,他绝不能洒出一滴。
秋日知了的嘶鸣与黄豆破空的呼啸,以及黄豆击打在肉体上响起的闷响与压抑的痛呼,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残酷的宫廷规训交响。
直到刘老太监说出训练结束,一直神经紧绷的众太监,几乎都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方圆的状态并没有比其他的小太监好多少,他学着其他太监的做法,将瓷碗里一下午都没有撒的水,一口闷掉,以此来缓解口渴的感觉。
如此变态严厉般的训练,方圆觉得,要是将其拿去训练军队,绝对能够练出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
当然,如果收罗一批有修为在身的太监,简单训练一下,方圆觉得,其战斗力估计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方圆忽然觉得这个想法好像很有搞头。
毕竟与踢正步相比,方圆觉得这些死太监训练的规矩要变态很多。
等他以后掌权了,倒是可以尝试一番,说不定还会给他带来意外的惊喜。
踩着通红的晚霞,方圆一脸疲惫地回到住处。
刚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无比的腥臭味。
随后方圆就看到了一脸紫红,面色狰狞的小林子无力地瘫在床上的模样。
“林公公,你怎么了?中毒了嘛?我去给你喊御医!”方圆看到小林子的模样,先是一惊,接着连忙上前询问。
“咳咳咳......”小林子剧烈咳嗽了几下,眼神欣慰地看着一脸关切的方圆道:“小圆子,别忙活了,我怕是......不成了,前几日不是说,要为你讲解武学嘛!我恐怕要食言了,这本书记载了我全部的武学心得,你拿去看,或许......对你会有些作用。”
“林公公,你这是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搞成了这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现在能为你做些什么?”
方圆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心中有些慌乱,这世界也没有急救车,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前些日直殿监出缺,咱家明知道那缺可能被人定了,却还是想争一争,咱家今年二十有五了,修炼《刹那芳华经》也整整有十个年头了,按照惯例,也没多少年可活了,咱家再不主动争一争那个缺,这辈子估计都没机会往上爬了,咱家不甘心,咱家还有仇没报,咱家不想默默无闻地就死在这森冷的皇宫之中。”
许是回光返照,小林子越说越激动,越说越顺溜,脸上的紫红之色都减弱了几分。
“可这与你身上的毒,有何关系?”
听完小林子的讲述,方圆依旧是一头雾水。
“今天直殿监奉御文试,咱家夺了魁首,所写文章更是得了魏公公的几句赞赏,以咱家四境实力,明天在一众争夺奉御官缺的年轻太监中,绝对能拔得头筹,可恨......”
小林子说着说着便开始激动起来,接着猛地吐出一口污血,随即面色也变得黑紫起来,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后,瞪着双眼,气若游丝地望着屋顶喃喃自语。
“可恨,这世道就是如此的不公,这皇宫的内侍全都是蝇营狗苟之辈,没有靠山,想靠自己的实力出头,终究是痴心妄想,咱家就是明悟的太晚,以至于蹉跎了十年,仍旧只是直殿监里的一个不起眼的奴婢,想要报家仇血恨,更是遥遥无期,小圆子,咱家给你个忠告,想要出头,一定要找一个靠山,不然咱家今日的下场,就是你明日的下场。”
“林公公,你说的话,咱家记住了,你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的嘛?”
方圆闻言,心情有些复杂地看着小林子凄惨的模样询问道。
“咱家乃云州东林县张家的后人,若是你以后有机会去云州东林县,能将咱家的尸骨落叶归根就最好了。”
“咱家残缺不全之人,入不得祖坟,就在张家的祖坟附近,随意挖个坑埋了就行,咱家叫张林,墓碑名字就不要刻小林子了,咱家死了,姓张,不姓小。”
“咱家还有了流落在外的妹妹名叫张欣,她眉心有颗红痣,那年她因武道天赋出众,被一个道士看中带走了,现在不知道在何方学艺,也不知道当她得知张家被灭门后,该有多伤心。”
小林子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便眼神涣散,渐渐没了气息。
方圆拿着小林子教给他的武学心得,双眼竟是有些泛酸。
成年人的世界,最是见不得生离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