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4:52:36

叶知秋出院那天,是个阴沉的午后。

后背的疤痕已经结痂,像一块暗红色的浮雕,永久地烙在他的皮肤上。医生嘱咐他要穿宽松的棉质衣物,避免摩擦,定期复查,可能还需要做祛疤手术。叶知秋听着,点点头,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病情。

傅衍没有来。医疗费用是匿名支付的,账户上还多了一百万——他知道是傅衍。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五十万,他原封不动地留在了病房床头柜上,只带走了自己的病历本,和夹层里那片干枯的海棠花瓣。

走出医院大门时,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叶知秋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和人,突然觉得陌生。这城市他生活了十年,在律所工作了三年,曾经觉得每条街巷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可现在,一切都变得隔膜而遥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律所人事部的电话。

“叶律师,傅总让我通知您,鉴于您目前的身体状况,律所决定给您三个月的带薪病假。这期间您的职位会保留,但工作暂时由王律师接手。”人事总监的声音客气而疏离,“另外,傅总说……如果您有别的打算,律所也可以配合办理离职手续。”

叶知秋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他知道这是傅衍递过来的台阶——体面离开的最后机会。如果他顺着台阶走下去,拿三个月的薪水,然后悄无声息地离职,至少还能保住在这个行业的最后一点尊严。

可他不想。

“谢谢,我知道了。”叶知秋说,“但我暂时不需要病假。明天我会回律所,处理手头的工作交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叶律师,傅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也很明确。”叶知秋打断她,“我在律所还有未完成的案子,有需要交接的证据材料。这些工作,我要亲自做完。”

挂断电话后,叶知秋在路边站了很久。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一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那平静不是释然,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封存在了冰层之下,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

他知道自己回去会面对什么。傅衍的回避,同事的异样眼光,李蓉可能设下的新圈套。但他必须回去。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职业操守”,更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那场硫酸事件,到底是不是意外。

手机里还存着那条短信截图:“下次看准点,目标是傅衍,不是他的律师。找机会再动手。”

发件人是李蓉的助理,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孩。截图下方的小字写着:“叶律师,对不起,我只能做这么多了。”叶知秋查过,那个邮箱是助理的个人邮箱,发送时间是他住院后的第三天。之后那个邮箱就注销了,助理也辞了职,据说回了老家。

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傅衍早就知道有人要对他不利,却还是让他去了办公室。

但叶知秋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他想给傅衍最后一个机会,也给这三年的自己一个交代。

所以他要回去,回到那个地方,看看傅衍见到他时,会是什么表情。

第二天一早,叶知秋穿上最挺括的西装,仔细地将衬衫领子拉高,遮住脖颈处延伸上来的疤痕边缘。镜子里的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眼下的青黑即使用遮瑕膏也盖不住。但他挺直脊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从前一样——那个干练、专注、永远能在傅衍需要时拿出完美方案的叶律师。

推开律所玻璃门时,前台小姐明显愣了一下。

“叶、叶律师?您怎么……”她慌乱地站起来,眼神不自觉地瞟向傅衍办公室的方向。

“我来上班。”叶知秋平静地说,甚至对她笑了笑,“早。”

他走向自己的工位。沿途经过的同事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有人欲言又止,有人低头假装忙碌,有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叶知秋全都视而不见,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很干净。他住院前堆满桌面的案卷和资料都不见了,电脑屏幕一尘不染,笔筒里的笔排列得整整齐齐——这一切都表明,有人彻底清理过他的工位,像是已经准备好迎接他的离开。

叶知秋打开电脑,输入密码。系统正常登录,邮箱里塞满了未读邮件。他一条条往下翻,大多是客户询问案情的,有几封是法院的通知,还有几封……来自李蓉公司的法务部。

他点开其中一封。邮件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咄咄逼人:“叶律师,关于贵所代理我司与腾达集团的合同纠纷案,我方发现了一些新的证据,可能需要重新审视我司的立场。请尽快安排时间面谈。”

发件时间是三天前。而叶知秋清楚地记得,这个案子他住院前已经基本结案,证据链完整,胜诉率在九成以上。李蓉公司突然提出“重新审视”,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继续翻看其他邮件。另一封来自腾达集团的代理律师,语气焦急:“叶律师,听说您受伤住院了,希望您早日康复。但我方刚收到消息,李蓉公司似乎掌握了某些对我方不利的新证据,可能会在开庭前提交。您看我们是否需要提前应对?”

叶知秋盯着屏幕,后背的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不是巧合。李蓉在施压,用他手里最重要的案子,逼傅衍做选择——要么放弃叶知秋,要么失去这个大客户,甚至可能面临律所声誉受损的风险。

而傅衍会怎么选,叶知秋其实已经知道了。

他关掉邮箱,起身走向傅衍的办公室。敲门,里面传来傅衍低沉的声音:“进。”

推开门时,傅衍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在看到叶知秋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那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丝叶知秋看不懂的……痛苦?

“你怎么来了?”傅衍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来上班。”叶知秋站在办公室中央,与他隔着三米的距离,“傅总,李蓉公司那个案子,我需要跟您汇报一下最新情况。”

傅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个案子……我已经交给王律师了。你好好养伤,不用操心。”

“但我之前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工作。”叶知秋坚持道,“证据链是我整理的,对方律师的辩护思路我最清楚。现在临时换人,对案子不利。”

“我说了,不用你操心。”傅衍的语气冷了下来,“叶知秋,我给你三个月的带薪病假,是让你好好休息,不是让你回来逞强的。”

“我不是逞强。”叶知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想做完我该做的事。傅总,这个案子我跟了半年,从取证到谈判,每一个环节我都参与过。现在到了最后关头,你让我放手,是对客户不负责,也是对我这半年心血的不尊重。”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傅衍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低着头,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像是在压抑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知秋,放手吧。”

叶知秋的心脏狠狠一缩。

“这个案子,这个律所,还有……我们之间。”傅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到此为止,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叶知秋笑了,笑声里带着苍凉的嘲讽,“傅衍,你说这话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傅衍的脸色瞬间苍白。

“我为了这个案子熬了多少夜,你比谁都清楚。”叶知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颤抖,“我为了整理证据,连续三天只睡四个小时;我为了摸清对方底细,陪那些难缠的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我甚至……”他顿了顿,眼圈红了,“我甚至为了护住那份关键证据,让后背留下了永远去不掉的疤。你现在让我放手,说‘对谁都好’?”

“别说了。”傅衍猛地站起来,转身背对他,肩膀在轻微地颤抖,“我不想听这些。”

“你不想听,是因为你不敢听。”叶知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滑过脸颊,“傅衍,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让我去办公室拿文件那天,到底知不知道有人要泼硫酸?”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车流声、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处电话铃声……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退得很远很远。叶知秋盯着傅衍僵直的背影,等待一个答案。他知道,这个答案会决定很多东西——决定他这三年是不是一场笑话,决定他后背的疤是荣耀还是耻辱,决定他还能不能……继续自欺欺人地活着。

傅衍没有回头。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不知道。”

叶知秋闭上眼睛。眼泪汹涌而出,止都止不住。

他不知道傅衍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他知道,从傅衍选择背对他的那一刻起,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个他仰慕了三年、信任了三年的人,连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

“好。”叶知秋抹了把脸,声音出奇地平静,“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时,他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傅衍,蛋糕我退了。那声‘傅总,赢了’,你应该也听不到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叶知秋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起头,用力眨着眼睛,把即将涌出的眼泪逼回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律所哭。他要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哪怕这尊严已经千疮百孔。

走廊那头,王律师抱着文件匆匆走来,看见他时脚步顿了一下,眼神躲闪。叶知秋对他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他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私人物品很少,几支笔,一个水杯,一本便签本。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工作交接清单。每一个案子的进度,每一个客户的联系方式,每一份重要文件的位置……他写得极其详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写完最后一行字,已经是中午。同事们陆续去吃饭,办公室里渐渐空下来。叶知秋打印出交接清单,签上自己的名字,放在桌子中央。然后他抱起纸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坐了三年、曾经以为会坐更久的位置,转身离开。

经过傅衍办公室时,门紧闭着。叶知秋停顿了一秒,终究没有敲门。

他抱着纸箱走出律所大楼,站在初秋的阳光下,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倦怠——像是跑了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终于力竭,连抬起脚的力气都没有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叶知秋接起来:“喂?”

“是叶知秋叶律师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语气急促,“我是腾达集团的张总。关于我们和李蓉公司的那个案子,我有些急事要跟您说,您现在方便吗?”

两个小时后,叶知秋坐在一家咖啡馆的角落里,对面是腾达集团的老总张明远。张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此刻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袋。

“叶律师,我长话短说。”张总把文件袋推到叶知秋面前,“昨天,李蓉公司的法务突然联系我,说他们手里有一段录音,能证明我在合同谈判期间,私下向他们索要回扣。”

叶知秋皱起眉:“这不可能。合同谈判全程我都在,您从未提过任何不合规的要求。”

“我知道!”张总激动地拍了下桌子,又意识到声音太大,压低嗓子说,“那录音是伪造的!但我找人鉴定过了,技术很高明,光听声音确实像是我。更麻烦的是……”他顿了顿,声音发苦,“他们还提供了一份银行流水,显示有一笔五十万的款子,从李蓉公司的关联账户,打到了我小舅子的账户上。”

叶知秋的心沉了下去。

伪造录音,伪造流水,这是要把张总往商业贿赂的罪名上钉。一旦坐实,不仅合同纠纷案会败诉,张总本人还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您的小舅子……”叶知秋试探着问。

“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张总咬牙切齿,“我早该知道!他前段时间突然阔绰起来,换了新车,还说要投资什么项目……我问钱哪来的,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现在想来,肯定是李蓉的人买通了他,用他的账户走了这笔账!”

叶知秋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录音的光盘和银行流水的复印件。他仔细看了看流水单——转账时间是一个月前,正好是案子进入白热化阶段的时候。收款方账户的名字,确实是张总小舅子。

“李蓉公司提条件了吗?”叶知秋问。

“提了。”张总苦笑,“他们让我撤诉,承认合同无效,还要赔他们一笔‘名誉损失费’。如果我同意,这些‘证据’就不会交给警方。”

典型的敲诈勒索。但手段高明,证据做得天衣无缝,真要闹起来,张总未必能全身而退。

“您报警了吗?”叶知秋又问。

张总摇头:“我不敢。叶律师,您不知道李蓉的背景……她在本地黑白两道都有人。我要是报警,别说官司赢不了,我全家都可能遭殃。”

叶知秋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李蓉的手段——傅衍那么骄傲的人,在她面前都只能低头,更何况张总一个普通商人。

“那您找我是想……”

“我想请您继续代理这个案子。”张总抓住叶知秋的手,眼睛里满是恳求,“叶律师,我知道您受伤了,也知道傅总那边……可能有压力。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这个案子如果输了,我的公司就完了,半辈子心血全打水漂。我只能求您……求您帮帮我。”

叶知秋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他想答应,想接下这个案子,想跟李蓉斗到底——不仅仅是为了张总,也是为了证明给傅衍看,证明给所有人看,他叶知秋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但他后背的疤痕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李蓉既然敢对傅衍身边的人泼硫酸,就敢对他做更狠的事。接下这个案子,等于公开和李蓉宣战,后果不堪设想。

“张总,我需要时间考虑。”叶知秋最终说,“这些材料我先带回去研究一下,明天给您答复。”

张总连连点头:“好好好,我等您消息。叶律师,您一定要帮我……拜托了。”

离开咖啡馆时,天色已经暗了。叶知秋抱着纸箱和文件袋,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簌簌的声响。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秋天的傍晚。他站在天桥上,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那时候他多年轻啊,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以为真心能换真心,以为付出总有回报。

现在他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有些人,不是你付出真心就能留住的。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叶律师,小心李蓉。她在你家里放了东西。”

叶知秋的脚步猛地顿住。

叶知秋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一室一厅的房子,面积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温馨。他喜欢在这里看书,周末时会自己下厨做点简单的菜,偶尔傅衍加班晚了,他也会多做一份,用保温盒送到律所去。

推开门时,屋里一片漆黑。叶知秋打开灯,目光扫过客厅——一切如常,沙发、茶几、书架,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但他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放下纸箱和文件袋,开始仔细检查。客厅没有异常,厨房也没有。最后他推开卧室的门,开了灯。

然后他看见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盒子是深蓝色的,上面系着银色缎带,看起来像一份昂贵的礼物。

叶知秋没有立刻去碰。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盒子,后背一阵发凉。他知道这肯定不是他买的东西——他从不买这种奢侈的包装。而能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把东西放进他卧室的人……

他走过去,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挑开缎带,掀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现金。都是百元大钞,用银行的封条捆着,一捆十万,一共五捆。现金下面,压着一封信。

叶知秋拿起信,展开。信纸是高档的米白色,抬头印着李蓉公司的Logo。内容是用打印机打的,措辞客气得令人毛骨悚然:

“叶律师台鉴:

闻君近日身体欠安,深表关切。特备薄礼,聊表心意,望君笑纳。

前番误会,皆因沟通不畅所致。今有腾达一案,若君愿高抬贵手,不再插手,则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君之才华,妾身素来欣赏,他日若有需要,定当鼎力相助。

若君执意为之……恐有不忍言之事发生。望君三思。

顺颂时祺。

李蓉 敬上”

叶知秋捏着信纸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愤怒。

五十万现金,加上这封软硬兼施的信,李蓉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收买他,让他放弃腾达的案子。如果他不从,等待他的可能就是比硫酸更可怕的东西。

他把信折好,放回盒子,盖上了盖子。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发警告短信的陌生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你是谁?”叶知秋问。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抖:“叶律师,我是……我是李总的助理,之前给您发过邮件。我不能再多说了,他们已经开始怀疑我了。您……您自己保重。”

电话挂断了。

叶知秋握着手机,站在卧室中央,突然觉得这间他住了三年的房子,变得陌生而危险。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窃听器,每一扇窗外都可能有人在监视。他像是陷入了一张无形的网,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把丝绒盒子放进衣柜最深处,用衣服盖住。然后他坐在床边,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报警?证据不足,李蓉完全可以否认。而且就像张总说的,李蓉的背景深厚,报警可能不但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激化矛盾。

告诉傅衍?叶知秋苦笑。傅衍现在自身难保,怎么还可能保护他?说不定,傅衍早就知道李蓉会来这一手,甚至……这根本就是傅衍默许的。

那么,只剩下两条路:要么收下钱,放弃案子,从此远离这个漩涡;要么硬扛到底,赌上自己的安全,跟李蓉斗个你死我活。

叶知秋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张总恳求的眼神,傅衍回避的背影,病房里撕碎的声明,还有……很多年前,外婆摸着他的头说:“秋秋,你的故事啊,一定是美好的。”

美好的故事。他的故事美好过吗?或许有过吧,在遇见傅衍之前,在他还相信努力能改变命运之前。但现在,这个故事写满了背叛、伤害和绝望。

可是,就这样放弃吗?

叶知秋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傅衍的合影——不是私下拍的,是律所年会上,他们作为最佳团队上台领奖时,行政同事抓拍的。照片里,傅衍难得地笑着,手搭在他肩上。他侧头看着傅衍,眼睛里全是光。

那时候多好啊。以为能一直这样并肩作战,以为那个肩膀可以依靠一辈子。

叶知秋拿起相框,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表面。然后他打开相框背板,取出照片,翻到背面。

照片背面,他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小字,是某天加班到深夜,看着傅衍办公室亮着的灯时,鬼使神差写下的:“愿为君掌灯,照君前行路。”

多傻啊。他想。人家根本不需要你掌灯,人家有更亮的灯塔,更宽的路。你只是路上一块碍事的石头,踢开了,还能清静点。

他把照片撕了。不是撕成两半,而是撕得很碎很碎,碎到再也拼不回去。纸屑洒进垃圾桶,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做完这一切,叶知秋拿出手机,给张总发了条短信:“张总,案子我接了。明天我们详细谈。”

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叶知秋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终于做出了一个迟来的决定。

他知道前路凶险,知道李蓉不会善罢甘休,知道傅衍可能再也不会站在他这边。但他还是要走下去。

不为证明什么,也不为报复谁。只是因为他想这样做——想告诉那个三年前满怀憧憬的自己,也告诉那个在病房里绝望哭泣的自己:叶知秋,你可以被打倒,但不能被打败。你可以受伤,但不能失去站起来的勇气。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坠落的星河。叶知秋站在窗前,看着这片他爱过也恨过的城市,轻轻地说:

“傅衍,这次我要赢。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开庭那天,下起了小雨。

叶知秋早早来到法院,在休息室里最后一遍核对证据材料。后背的疤痕在阴雨天里隐隐作痛,像某种不祥的预感。他吃了止痛药,但效果不大。

张总坐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叶律师,您说……李蓉今天会来吗?”

“不会。”叶知秋头也不抬,“她不会亲自出面。但她的律师团一定会来,而且会带着我们意想不到的‘证据’。”

话音刚落,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李蓉公司的代理律师团队,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姓陈,业内出了名的手段狠辣。

陈律师看见叶知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叶律师,身体好些了吗?听说您受伤不轻,怎么不在家多休息几天?”

“不劳陈律师费心。”叶知秋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倒是陈律师,今天准备充分了吗?别又像上次那样,证据链漏洞百出。”

陈律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叶律师说笑了。今天我们可是有备而来,保证让您……印象深刻。”

他说“印象深刻”时,语气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恶意。叶知秋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那就法庭上见真章吧。”

九点整,庭审开始。

叶知秋作为腾达集团的代理律师,首先陈述案情,出示证据。他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将合同纠纷的前因后果梳理得明明白白。法官频频点头,显然被他的陈述说服。

轮到陈律师时,他没有直接反驳叶知秋的证据,而是话锋一转:“法官大人,我方在此案审理过程中,发现了一些新的情况,可能影响本案的公正判决。”

法官皱了皱眉:“什么情况?”

陈律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文件:“我方发现,腾达集团的张明远先生,在合同谈判期间,曾私下向我方索要回扣。这是我方掌握的一段录音,以及相应的银行流水证据。”

法庭上一片哗然。

叶知秋早有准备,冷静地提出异议:“法官大人,对方提供的所谓‘新证据’,并未在举证期限内提交,程序上不符合规定。而且,这些证据的真实性存疑,我方要求进行司法鉴定。”

法官斟酌片刻,同意了叶知秋的请求,宣布休庭半小时,对证据进行初步审查。

休息室里,张总急得团团转:“叶律师,这下怎么办?那录音要是鉴定出来是真的……”

“不可能。”叶知秋斩钉截铁,“您没做过的事,录音怎么可能是真的?肯定是伪造的。只要做声纹鉴定,一定能发现问题。”

“可是……”张总欲言又止,“李蓉既然敢拿出来,肯定做了万全的准备。万一鉴定结果对她有利……”

叶知秋沉默了。他知道张总的担心有道理——以李蓉的手段,完全可能买通鉴定机构,做出对她有利的结果。到时候,不仅案子会输,张总还可能面临刑事指控。

“张总,您相信我吗?”叶知秋突然问。

张总愣了一下,重重点头:“信!我当然信您!”

“那就听我的。”叶知秋看着他,眼神坚定,“接下来的庭审,无论对方拿出什么证据,无论局面多不利,您都不要慌,不要认。一切交给我。”

张总看着叶知秋,这个年轻律师脸色苍白,眼下带着病态的阴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着某种决绝的火焰。他忽然感到一阵心酸——这个年轻人,自己还带着伤,却为了他的案子拼尽全力。

“叶律师,您……”张总声音哽咽,“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叶知秋摇摇头,没说话。他只是想起了傅衍——如果傅衍在这里,会怎么做?大概会权衡利弊,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会劝他放弃吧。

但他不是傅衍。他做不到那么冷静,那么理智。他只知道,既然接了这个案子,就要对委托人负责到底。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

休庭结束,重新开庭。

法官宣布,对录音和银行流水的鉴定需要时间,本案暂时休庭,待鉴定结果出来后再行审理。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给了双方缓冲的时间。

走出法庭时,陈律师追上叶知秋,压低声音说:“叶律师,我劝您见好就收。再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叶知秋停下脚步,转身看他:“陈律师,我也劝您一句——做律师要有底线。为了赢官司,不择手段,迟早会遭报应的。”

陈律师脸色一变,冷笑:“报应?叶律师,您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您后背的疤,还没好透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叶知秋心里。他盯着陈律师,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个人知道硫酸的事,甚至可能参与了策划。

“是你吗?”叶知秋问,声音很轻,却带着冰碴,“那天泼硫酸的人,是你安排的?”

陈律师眼神闪烁,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叶知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浑身发冷。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深切的悲凉——这个行业,这个他曾经热爱并为之奋斗的行业,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肮脏?为了利益,可以伪造证据,可以买通证人,甚至可以……对人下毒手?

“叶律师?”张总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叶知秋回过神,摇摇头:“没事。张总,您先回去,这几天注意安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那您呢?”

“我……”叶知秋顿了顿,“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送走张总后,叶知秋没有立刻离开法院。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心里一片空茫。

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是一张照片——他家里的客厅,从角度看,像是从窗外偷拍的。照片下方附着一行字:“叶律师,家挺温馨啊。希望它能一直这么温馨。”

赤裸裸的威胁。

叶知秋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报警,想反击,想冲到李蓉面前质问她到底想怎么样。但理智告诉他,这些都没有用。李蓉敢这么做,就说明她根本不怕。

那该怎么办?妥协吗?收下那五十万,放弃案子,从此消失在李蓉的视线里?

叶知秋闭上眼睛。脑海里又闪过傅衍的脸——那个在病房里扔下钱和声明,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如果连傅衍都选择了放弃,他一个人坚持,又有什么意义?

可是……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认输,不甘心让李蓉得逞,不甘心让张总半辈子的心血付诸东流。更不甘心的是,他这三年的付出和真心,就这样被践踏得一文不值。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叶知秋的心脏狠狠一缩——

傅衍。

叶知秋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电话快要自动挂断,才终于接起来。

“喂。”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傅衍低沉的声音:“知秋,你在哪?”

“法院。”叶知秋说,“刚开完庭。”

“腾达的案子?”傅衍问,“我听说……李蓉那边拿出了新证据。”

叶知秋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傅总消息真灵通。怎么,是来劝我放弃的?”

傅衍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两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知秋,收手吧。李蓉这次是动真格的,她不会让你赢的。”

“所以呢?”叶知秋问,“所以我就该认输?就该收下她放在我家的五十万,像条狗一样滚出这个城市?”

傅衍那边传来什么东西打翻的声音,像是茶杯掉在了地上。“她去找你了?还给了你钱?”

“怎么,傅总不知道?”叶知秋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我以为这是你们商量好的——你负责在律所逼我走,她负责在外面威胁我。双管齐下,保证我永无翻身之日。”

“我没有!”傅衍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激动,“我没有跟她商量!知秋,你相信我,我没有!”

“我凭什么相信你?”叶知秋也提高了音量,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傅衍,你让我相信你什么?相信你不知道有人要泼硫酸?相信你不是故意让我去办公室?相信你在病房里给我钱和声明,是为我好?”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哽咽声。傅衍在哭。

这个认知让叶知秋愣住了。他认识傅衍三年,从未见过他哭。傅衍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游刃有余的,像一座不会动摇的山。可现在,这座山在崩塌。

“对不起……”傅衍的声音破碎不堪,“知秋,对不起……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叶知秋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流淌。他想说“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想说“你的道歉一文不值”,想说“滚出我的生活”。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软弱的问题:

“傅衍,我就问你一件事……你爱过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一瞬间?”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在叶知秋心上。他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可能会让他彻底死心,也可能会让他重新燃起希望的答案。

但傅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哽咽着,反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知秋,你走吧,离开这座城市,去哪都好,离李蓉远远的,离我……也远远的。好好活着,算我求你了……”

叶知秋闭上眼睛。最后一丝希望,像风中残烛,噗地灭了。

“傅衍,”他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释然的平静,“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转身挡硫酸,如果我没有护住那个证据袋,如果我就那样让硫酸泼到你身上……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傅衍那边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

“但后来我想通了。”叶知秋继续说,眼泪滑过嘴角,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就算重来一百次,我还是会转身。因为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我选择保护你,不是因为你值得,而是因为……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电话那头,傅衍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变成了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叶知秋听着那哭声,心里一片荒凉。他想,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告别了——没有拥抱,没有对视,只有一通电话,和电话两头无声的眼泪。

“傅衍,再见。”他说,“不,是再也不见。”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叶知秋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突然觉得陌生——这个人是谁?这个遍体鳞伤却还在强撑的人,这个明知前路是绝境却还要往前走的人,真的是他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站起身,叶知秋擦干眼泪,整理好西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出了法院。雨还在下,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肩膀。凉意渗进皮肤,却让他觉得清醒。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张总发来的短信:“叶律师,我刚接到匿名电话,说如果我不撤诉,就让我女儿‘出点意外’。我女儿才八岁……叶律师,对不起,这个官司,我打不下去了。”

叶知秋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愤怒。

李蓉,你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为了赢一个官司,可以泼硫酸,可以伪造证据,可以威胁家人,甚至可以拿一个八岁的孩子当筹码?

人性呢?底线呢?法律呢?

叶知秋站在雨中,仰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通过司法考试那天,在誓词前庄严宣誓:“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忠于宪法,忠于法律,恪守律师职业道德和执业纪律……维护社会公平正义,促进法治建设。”

那时候的他,多天真啊。以为律师就是正义的化身,以为法律能解决一切问题,以为这个世界非黑即白。

现在他才明白,这个世界有很多灰色地带,有很多法律触及不到的角落。在那里,正义是奢侈品,善良是弱点,坚持是愚蠢。

可是他不想认输。

哪怕全世界都告诉他“你赢不了”,哪怕所有人都劝他“放弃吧”,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要走下去。不为别的,只为了告诉那些践踏法律、践踏人性的人: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什么是正义,什么是良知。

哪怕这个人,最终会粉身碎骨。

叶知秋拿出手机,给张总回了一条短信:“张总,我理解您的决定。这个案子,我一个人打到底。您照顾好自己和家人,其他的,交给我。”

发送成功后,他关掉了手机。

雨越下越大,街道上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雨中、浑身湿透的年轻律师。他就像这座城市里无数个渺小的个体之一,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不知前方是光明还是黑暗。

但叶知秋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一个可能会让他后悔,但此刻无比坚定的选择。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地说:

“外婆,对不起……我的故事,可能不会美好了。”

三天后,叶知秋被捕。

罪名是“收受贿赂,伪造证据,妨碍司法公正”。证据确凿——李蓉公司不仅提供了录音和银行流水,还提交了一张精心伪造的照片。照片里,叶知秋的手正接过一叠现金,而递钱的手被巧妙地处理成了李蓉公司财务人员的手。照片背景被P成叶知秋的办公室,光线和角度都天衣无缝,加上几个被买通的“证人”证词,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逮捕是在律所进行的。当时叶知秋正在整理腾达案的材料,试图找到突破口。警察推门进来时,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平静地站起身,伸出双手。

“叶知秋,你涉嫌收受贿赂、伪造证据,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警察出示了逮捕令。

办公室里一片哗然。同事们震惊地看着他,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叶知秋全都视而不见,他只是看着走廊尽头——傅衍办公室的门紧闭着,从始至终没有打开。

被带出律所时,叶知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上,“诚信为本”的烫金字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他想起傅衍办公室墙上挂的那块匾额,想起自己曾经多么相信这四个字。

现在想来,多么讽刺。

审讯室里,警察把证据一样样摆在他面前。

“去年十二月五日,你从李蓉公司收取五十万现金,有银行流水为证,还有这张你本人接钱的照片。”

“今年三月,你在腾达案的证据材料中,伪造了一份关键合同,有鉴定报告为证。”

“还有证人指证,你曾私下接触对方律师,试图达成某种交易。”

叶知秋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他知道这些都是李蓉精心设计的圈套,每一个证据都做得天衣无缝,每一个证人都被买通。他就算辩解,也没有用。

“叶知秋,你认罪吗?”警察问。

叶知秋抬起头,看着审讯室里惨白的灯光,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绝望的美感,像昙花在深夜里绽放,转瞬即逝。

“我认。”他说。

警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你认罪?那你说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叶知秋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飘向窗外,“为了钱啊。五十万,够我少奋斗好几年了。伪造证据,是为了赢官司,赢官司就能拿更多钱。接触对方律师,是为了谈条件,谈个好价钱。”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警察皱起眉,显然不相信这个理由,但叶知秋已经签了认罪书,案子就可以结了。

“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警察问。

叶知秋想了想,说:“我想见傅衍。”

警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时,他说:“傅总说……他不想见你。”

叶知秋点点头,表情平静得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那算了。”

他被带去看守所。手续办完后,狱警带他去牢房。走廊很长,很暗,两边是冰冷的铁门。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霉味。叶知秋跟着狱警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生命的倒计时。

牢房很小,不到十平米,挤着四个人。叶知秋进去时,其他三人都抬起头看他——有好奇的,有麻木的,有不怀好意的。他没理会,找了个角落坐下,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后背的疤痕又开始疼了。阴冷潮湿的环境让伤口很不舒服,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但他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默默忍受。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医院病房,傅衍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但这次,傅衍没有扔下钱就走,而是坐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知秋,对不起。”傅衍说,眼泪掉在他手背上,滚烫,“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梦里的叶知秋笑了,说:“好啊,我原谅你。”

然后他就醒了。睁开眼睛,看着牢房里漆黑的天花板,突然觉得可笑——连在梦里,他都在原谅傅衍。这个人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蛊,让他连恨都恨不彻底?

天快亮时,狱警来叫他:“叶知秋,有人探视。”

叶知秋愣了一下,跟着狱警走出去。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探视室。玻璃隔开内外两个世界,他坐在里面,看着外面——来的人不是傅衍,是张总。

张总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片。他拿着电话,看着叶知秋,眼圈立刻就红了。

“叶律师……”他哽咽着,“对不起……是我害了您……”

叶知秋拿起电话,摇了摇头:“不关您的事。李蓉要对付的是我,您只是被牵连的。”

“可是……”张总说不下去了,眼泪直掉,“我女儿……他们真的对我女儿下手了。前天放学路上,有辆车差点撞到她……我不能再冒险了。叶律师,我撤诉了,我跟李蓉和解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说:“您做得对。家人的安全最重要。”

“那您呢?”张总急切地问,“您的案子……我找了最好的律师,但他们都说不乐观。李蓉把证据做得太死了,而且……而且傅总那边……”

“傅衍怎么了?”叶知秋问。

张总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傅总……是本案的证人之一。他出具了一份证词,说……说您曾经向他承认,收了李蓉的钱。”

叶知秋握着电话的手,瞬间冰凉。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他的心。不疼,只是冷,冷到骨髓里,冷到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叶律师,您别灰心,我一定想办法救您出去!”张总激动地说,“我会找媒体曝光,会去上访,我就不信……”

“张总。”叶知秋打断他,“别费心了。这个局,李蓉布了半年,从泼硫酸开始,到伪造证据,到买通证人……每一步都算好了。我逃不掉的。”

“可是……”

“没有可是。”叶知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释然,“张总,谢谢您来看我。以后……好好生活,照顾好家人。我的事,您就别管了。”

张总还想说什么,但探视时间到了。狱警来带叶知秋回去,他放下电话,最后看了张总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回到牢房,叶知秋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同牢房的人问他怎么了,他不回答;狱警送饭来,他不吃。他就那样坐着,像个没有生命的雕像,从白天坐到晚上,又从晚上坐到天亮。

第二天,狱警又来了:“叶知秋,有人探视。”

这次,来的是傅衍。

隔着探视窗的玻璃,叶知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傅衍的憔悴。他瘦了很多,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但最让叶知秋心惊的,是傅衍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仿佛随时会崩溃。

他们拿起电话,隔着玻璃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傅衍的手指在颤抖。他看着叶知秋苍白的脸、凹陷的脸颊,看着他囚服下隐约透出的绷带轮廓,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就在这一瞬间,一阵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他看见了一片山崖。漫山遍野的海棠花。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少年倒在崖边,手臂上鲜血淋漓,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翕动:“你还记得吗……”

画面一闪。

又变成了雨夜。医院的急诊室门口。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少年躺在担架上,脸色比床单还白,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瓷勺,眼睛空洞地望着他,嘴唇翕动:“你还记得吗……”

“傅衍?”叶知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傅衍猛地回过神,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他用力眨了眨眼,那些画面消失了,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和恐慌感,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知秋,你……还好吗?”傅衍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叶知秋笑了。这个问题多么可笑。在监狱里,被自己最爱的人出卖,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这样算“还好”吗?

但他没有讽刺,只是淡淡地说:“还好。有吃有住,不用加班。”

傅衍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对不起……对不起知秋,我是被逼的……李蓉抓到了我的把柄,如果我不作证,她就会把那些东西交给检察院……到时候,不止是我,整个律所都会完蛋……”

“所以你就牺牲我?”叶知秋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傅衍,你知不知道,作伪证是什么罪名?如果我的罪名成立,最少要判十年。十年啊,我人生最好的十年,就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傅衍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电话上。他想擦,但手抖得厉害,擦了几次都没擦干。“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知秋,我真的没办法……”

“你有办法的。”叶知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选择不作伪证,可以选择和李蓉鱼死网破,可以选择……相信我。但你没有。你选择了最安全、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牺牲我,保全你自己。”

“不是的……”傅衍摇头,眼泪流得更凶,“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律所,为了那些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的人……知秋,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垮掉……”

“那我又做错了什么?”叶知秋终于提高了音量,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傅衍,我为你工作三年,没日没夜地加班,把命都快拼上了。我为你挡硫酸,后背留下永远去不掉的疤。我那么相信你,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觉得你不会让我受委屈……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把我推进火坑,然后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又推了我一把,把我推进更深的地狱!”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傅衍泣不成声,整个人趴在玻璃上,手指紧紧扣着窗沿,指节泛白,“知秋,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想这样……每天晚上我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你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看见你撕声明时的眼泪……我快疯了……我真的快疯了……”

叶知秋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他想,也许傅衍说的是真的,他真的后悔了,真的痛苦了。但那又怎么样呢?伤害已经造成了,回不去了。

“傅衍,”叶知秋轻轻地说,“你知道吗?在病房里,你扔下钱和声明走了之后,我从病历本里拿出那片海棠花瓣,看了很久。那是从你办公室的书里掉出来的,我偷偷收了起来。那时候我在想,这片花瓣是不是预示着什么——像我们的关系,美好过,但最终会干枯,会破碎。”

傅衍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海棠花瓣?什么海棠花瓣?”

叶知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密封袋——那是入狱前,他唯一要求带在身上的东西。袋子里,那片干枯的海棠花瓣静静躺着,脉络清晰,边缘卷曲。

“就是这个。”他把袋子贴在玻璃上,“从你那本旧《论语》里掉出来的。‘仁’字那一页,对吧?”

傅衍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那片花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某种叶知秋看不懂的……痛苦。那些破碎的画面又来了——山崖,海棠,鲜血;少年伸出的手,破碎的质问:“你还记得吗……”

“不可能……”傅衍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本书我早就扔了……花瓣……花瓣应该也……”

“你说什么?”叶知秋皱眉。

傅衍没有回答。他像是陷入了某种魔怔,眼神涣散,嘴唇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叶知秋看见他捂着胸口,呼吸变得急促,整个人摇摇欲坠。

“傅衍?你怎么了?”叶知秋下意识地站起来。

狱警也注意到异常,走过来询问。傅衍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可怕。

他重新拿起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知秋,那片花瓣……你还给我,好不好?”

叶知秋愣住了。他没想到傅衍会提出这个要求。

“为什么?”他问。

“因为……”傅衍的眼神躲闪着,“因为那本书……对我很重要。花瓣……花瓣是我一个故人留下的,我不能让它留在你这里。”

“故人?”叶知秋盯着他,“谁?”

傅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表情痛苦而挣扎,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对抗。良久,他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一个……我欠了很多的人。”

叶知秋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花瓣,又看看傅衍苍白的脸,突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一片干枯的花瓣,一本旧书,一个故人。这些碎片般的信息,像某种隐秘的线索,指向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真相。

但他不想追究了。太累了。

“好,我还给你。”叶知秋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傅衍急切地问。

“帮我照顾我外婆。”叶知秋的声音低了下来,“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出事的事,别告诉她。如果……如果我真的出不去了,你就跟她说,我去国外工作了,要很久才能回来。每个月给她寄点钱,别让她担心。”

傅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知秋,你别这么说……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我一定会……”

“答应我。”叶知秋打断他,眼神平静而坚定,“傅衍,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

傅衍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荒凉的平静。他突然意识到,叶知秋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我答应你。”傅衍哽咽着说,“我发誓,我会照顾好外婆,会每个月给她寄钱,会……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你出去。”

叶知秋点点头,把花瓣的密封袋从玻璃下的缝隙递出去。傅衍接过,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还有,”叶知秋又说,“我家里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个铁盒子。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钱,不多,大概十几万。密码是……你的生日。”

傅衍整个人僵住了。

“那些钱,你帮我取出来,一半给外婆,一半……捐给希望工程吧。”叶知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解脱,“就当是我……最后做点好事。”

“知秋……”傅衍的声音破碎不堪,“你别这样……我求你,别这样……我们还有希望的,真的……”

“傅衍,”叶知秋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傅衍耳边,“你作伪证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想起过我帮你赢过的那些官司?想起我熬过的那些通宵?”

傅衍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叶知秋,看着那双曾经清澈明亮、如今只剩下空洞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想说“有”,想说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后悔,想说他恨不得替叶知秋坐牢。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苍白的辩解:

“那些都没意义了。知秋,认罪吧,我可以让李蓉帮你打点,少判几年。”

他知道自己在说谎。李蓉根本不会“打点”,她就是要叶知秋在监狱里待一辈子。但他除了这样说,还能说什么?承认自己是个懦夫?承认自己为了自保出卖了最爱的人?

叶知秋盯着他,突然极轻地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洞察一切的悲凉。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颤抖——这几天在监狱里,他本来就低烧,一直没好。

咳嗽停下时,他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鲜红的,刺目的,像雪地里开出的诡异的花。他用手指抹去,看着指尖的红色,又笑了。

“傅衍,”他问,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掉,“你跟李蓉说‘处理掉我’的时候……有没有一秒钟……想起我替你挡硫酸时……看你的最后一眼?”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傅衍所有的伪装。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发出刺耳的响声。他想逃,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因为他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彻底崩溃。

“没有。”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冰冷,“从来都没有。你别再自作多情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

叶知秋坐在玻璃这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那抹血迹还在慢慢渗出。他没有擦,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睛里一片死寂。

狱警走过来,想扶他回牢房。他摇摇头,自己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廊很长,很暗,他的背影瘦削而单薄,像一片随时会飘零的落叶。

回到牢房,他蜷缩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后背的疤痕还在疼,心口的钝痛更甚。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在刚才那场对话里,化为了灰烬。

他想,这样也好。终于,彻底结束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监狱里亮起了惨白的灯。叶知秋在灯光下,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那张写着“为什么”的纸条。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纸条撕碎。纸屑从他指间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为什么?

也许,有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有些人,注定要在错误的时间相遇,然后在更错误的时间分离。

叶知秋躺下来,闭上眼睛。监狱的夜晚很冷,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他知道,很快,就不会再冷了。

傅衍冲出监狱时,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

他没有打伞,就那样冲进雨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西装、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个密封袋。袋子里,那片海棠花瓣在雨中显得更加脆弱,仿佛随时会融化。

他跑到车边,拉开车门,一头栽进驾驶座。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雨点砸在车顶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他摊开手心,看着那片花瓣。干枯的脉络在密封袋里清晰可见,边缘卷曲成脆弱的弧度。这朵花,这本该在四百年前就化为尘土的花,为什么会在叶知秋手里?为什么会在他的书里?

脑海里又开始闪过那些破碎的画面:山崖,海棠,鲜血;实验室,手稿,雨水;病房,钱,声明……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飞速闪过,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傅衍捂住头,痛苦地呻吟出声。

头痛。剧烈的头痛,像有一把斧子在劈砍他的头骨。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刺耳的铃声把他拉回现实。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李蓉。

傅衍盯着那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但更多的,是恐惧。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处理好了吗?”李蓉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他……他不认罪。”傅衍说,声音嘶哑,“他说要上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不认罪?傅衍,你是不是又心软了?我告诉你,这个案子证据确凿,他认不认罪都得判。你要是敢在法庭上改口供,我就把你那些事全抖出来,到时候,你跟他一起坐牢。”

傅衍握着手机的手指泛白。他想怒吼,想骂人,想告诉李蓉他受够了。但他不敢。李蓉手里有他的把柄——不止是商业上的,还有更隐秘的,关于他过去的,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的秘密。

“我知道了。”他最终说,声音里满是疲惫,“我不会改口供的。”

“最好如此。”李蓉顿了顿,又说,“另外,监狱那边我安排好了。今晚会有人‘关照’叶知秋,让他……永远闭上嘴。”

傅衍的心脏猛地一缩。“你说什么?”

“我说,让他永远闭嘴。”李蓉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傅衍,你别告诉我你不懂。只有死人,才不会翻供,才不会成为隐患。”

“你疯了吗?”傅衍终于失控地吼出来,“那是人命!李蓉,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那又怎么样?”李蓉的声音冷了下来,“傅衍,收起你那套虚伪的慈悲心。从你作伪证陷害他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个杀人犯了。现在不过是把这件事,做得更彻底一点而已。”

电话挂断了。

傅衍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他瘫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滂沱的大雨,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不,不是可笑,是恶心。恶心自己的懦弱,恶心自己的虚伪,恶心自己明明是个帮凶,却还要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他想救叶知秋。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强烈过。

他要回监狱,要告诉叶知秋快跑,要揭穿李蓉的阴谋,哪怕代价是自己身败名裂,是后半生在监狱里度过。他不在乎了。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叶知秋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监狱打来的。傅衍颤抖着手接起来,那边传来狱警冰冷的声音:

“傅先生吗?我们通知您一个不幸的消息。您刚才探视的犯人叶知秋,于今晚八点十五分,在牢房内……自杀了。”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静止了。

雨声,风声,心跳声,全都消失了。傅衍握着手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浮不出水面。

“傅先生?您在听吗?”

“怎么……死的?”傅衍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

“用碎玻璃片割腕,失血过多。发现时已经……”狱警顿了顿,“您要过来确认一下吗?毕竟,您是他在本市唯一的紧急联系人。”

傅衍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开车赶到监狱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进停尸间的。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一台坏掉的机器,只能执行最基本的指令——走路,开车,开门。

停尸间里很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白色的灯光照在白色的瓷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正中央的停尸台上,盖着一块白布,下面隐约显出一个人的轮廓。

狱警掀开白布。

傅衍看见了叶知秋。

他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是淡淡的紫色。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像是终于解脱了,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只有左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和身下浸透的白布上暗红色的血迹,昭示着发生了什么。

傅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崩溃。他只是看着叶知秋,看着这张他看了三年、爱了三年、也伤害了三年的脸,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荒谬得像一场噩梦。一场他做了太久,久到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噩梦。

狱警递过来一个塑料袋:“这是他的遗物,就这些。”

傅衍机械地接过。袋子里只有几样东西:一套换洗的囚服,一双拖鞋,还有……那个小铁盒子。叶知秋说的,放在家里床头柜抽屉里的铁盒子。

傅衍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存折和现金,还有一张照片——是他和叶知秋在律所年会上的合影,就是叶知秋撕碎的那张。但这一张是完好的,背面那行小字也还在:“愿为君掌灯,照君前行路。”

照片下面,压着两张纸。一张是叶知秋的遗嘱,简单得只有几行字:“所有财产,一半给外婆,一半捐给希望工程。骨灰撒入江河,不入土,不立碑。勿念。”

另一张纸,是病历本的最后一页。傅衍翻开,看到了夹层里那张写着“为什么”的纸条,和那片海棠花瓣。

纸条上的字迹已经被血染得模糊不清,但依然能辨认出那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

傅衍盯着这三个字,突然笑了。笑声嘶哑而凄厉,在空旷的停尸间里回荡,像某种绝望的哀鸣。

他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要一次次伤害叶知秋?为什么他明明在乎,却要装作不在乎?为什么……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结局,似曾相识?

就在这时,剧痛再次袭来。

这次的头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捅进他的太阳穴,然后在脑子里疯狂搅动。傅衍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手里的东西洒了一地。

但这一次,不再是破碎的画面。

是完整的记忆。汹涌的、连贯的、不容抗拒的记忆。

他看见自己穿着青色的长袍,站在山崖上,手里拿着沾血的砚台。林星野倒在他面前,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海棠花瓣混着鲜血粘在伤口上。少年看着他,眼泪混着血往下流,问:“你还记得吗?”

他看见自己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实验室里,撕碎了一叠手稿。纸片像雪花一样飞舞,落在苏清和身上。少年蹲在地上捡碎片,指尖被纸划破,渗出血珠。他抬头看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问:“你还记得吗?”

他看见自己站在病房里,把一叠钱扔在床上。叶知秋背对着他,后背的疤痕狰狞可怖。那人转过身,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问:“你还记得吗?”

三个场景。三个时代。三张脸。

但那双眼睛——那双看着他时总是盛满光,然后在被他伤害后一点点熄灭,最终变成死寂的眼睛——是一样的。

一模一样。

“啊——!!!”

傅衍的嘶吼变成了绝望的痛哭。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眼泪汹涌而出,怎么都止不住。记忆还在继续涌来——

他是赵宸。为了功名和乡绅之女,当众用砚台砸伤林星野,看着他坠崖。

他是陆明远。为了前途和校董之女,撕碎苏清和的手稿,看着他死在雨夜的车祸里。

他是傅衍。为了律所和妻子李蓉,作伪证陷害叶知秋,看着他死在监狱里。

四百年。三次转世。三次相遇。

三次……他都在做同一件事:伤害同一个人。

“不……不……”傅衍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颤抖,“不是我……我不是……”

但记忆不会说谎。

那些细节——林星野手臂上的疤,苏清和手稿上的血,叶知秋后背的灼伤——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灵魂里,清晰得可怕。还有那朵海棠花,那朵贯穿了四百年,从山崖到书页,从书页到病历本的海棠花……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他不是傅衍。

他是周景安。一个用四百年时间,换了三个名字、三副皮囊,却始终在重复同一个错误的罪人。

“周……景安……”他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

狱警被他的反应吓到了,连忙过来扶他:“傅先生?您怎么了?需要叫医生吗?”

傅衍——不,周景安——推开他,踉跄着站起来,扑到停尸台边。他颤抖着手,抚上叶知秋冰凉的脸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对不起……”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对不起……星星……清和……知秋……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醒过来……你醒过来看看我……我求你了……”

但叶知秋再也不会醒来了。

他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缠着白色的纱布,但血迹还是渗了出来,在白布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周景安握住他的手——那只曾经为他整理案卷、为他泡咖啡、为他刻小太阳的手,此刻冰冷而僵硬。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那只手里,失声痛哭。

哭声在停尸间里回荡,凄厉而绝望。狱警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看着。

不知哭了多久,周景安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不堪,脸上全是泪痕,但他却突然平静了下来。那是一种死寂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大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从地上捡起那个小铁盒子,重新打开。在存折和现金下面,在最底层,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支旧钢笔。

笔身是黑色的,已经磨得发亮,笔帽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星”字——那是第一世,林星野偷偷刻上去的。这支笔,是赵宸当年常用的,后来不知怎的到了傅衍手里,又不知何时被叶知秋捡去,一直保存到现在。

周景安握着这支笔,指尖都在颤抖。四百年了,这支笔居然还在。它见证了所有的伤害,所有的辜负,所有的……轮回。

他把笔和花瓣放在一起,然后看向狱警,声音沙哑得可怕:

“他的后事,我来处理。”

狱警点点头:“好。需要办什么手续,我帮您。”

周景安没有回答。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叶知秋的手放回身侧,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然后俯身,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睡吧。”他轻声说,“这次,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然后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叶知秋一眼,转身离开了停尸间。

走出监狱时,雨已经停了。夜空被洗得澄澈,露出了几点疏星。周景安站在空旷的广场上,仰头看着天空,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叶知秋有一次跟他开玩笑说:

“傅总,您就像这江水,看起来平静,其实底下暗流汹涌。我得小心点,别被卷进去。”

那时他笑了,觉得叶知秋说得有趣。现在想来,那不是玩笑,是预言。

他确实把叶知秋卷进去了,然后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松开了手。

不,不只是松开手。他是亲手,把叶知秋推向了死亡。

三次。

周景安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中迅速消散,就像叶知秋的生命,短暂而脆弱。他抽完一根,又点一根,一根接一根,直到整包烟都抽完。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李蓉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李蓉的声音带着睡意和不耐烦:“傅衍?这么晚了,什么事?”

“李蓉,”周景安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蓉笑了:“离婚?傅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现在跟我离婚,你的律所怎么办?你的名声怎么办?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我都认。”周景安打断她,“贿赂,做假账,作伪证……所有的事,我都认。我会去自首,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李蓉,你逃不掉的。”

李蓉的声音终于变了:“傅衍,你疯了?!”

“也许是吧。”周景安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解脱,“疯了也好。至少疯了,就不用再装正常人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会坐牢的!一辈子都出不来!”

“我知道。”周景安说,“但那又怎么样呢?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机。

夜风吹来,带着雨后的凉意。周景安站在广场中央,看着远处监狱高墙上的探照灯,一圈一圈地扫过夜空。他抱着那个小铁盒子,里面装着花瓣、旧钢笔、照片和遗嘱。

他突然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惧。

不是对坐牢的恐惧,也不是对身败名裂的恐惧。

而是……对未来的恐惧。

如果真有轮回,如果真有下一世……

叶知秋——不,那个被他伤害了三次的灵魂——还会在吗?

还会……让他找到吗?

或者,下一世,那个灵魂会彻底忘记他,彻底远离他,再也不会给他任何伤害的机会?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冷到骨髓里。

他宁愿叶知秋恨他,宁愿叶知秋生生世世诅咒他,也不愿意……再也见不到他。

“不要……”周景安抱紧铁盒子,声音颤抖,“不要消失……求你……下一世……还要在……还要让我找到……给我一个机会……就一次……最后一次……”

但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他泪痕斑驳的脸。

周景安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监狱。那栋冰冷的建筑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埋葬了他这一世所有的罪孽,也埋葬了……他唯一爱过的人。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车灯刺破黑暗,照亮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开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经过江边时,他停下车,走到护栏边。江水在夜色中奔流不息,浑浊而深沉。他想起叶知秋遗嘱上的那句话:“骨灰撒入江河,不入土,不立碑。”

不入土,不立碑。是不想留下任何痕迹,不想让任何人记得他,还是……不想让他找到?

周景安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叫叶知秋的人,会在他加班时默默递上一杯热咖啡,会在他赢官司时偷偷订一个庆祝蛋糕,会在他需要时,毫不犹豫地转身,替他挡下所有的伤害。

那个人,被他亲手杀死了。

三次。

而下一世……

周景安抱紧怀里的铁盒子,突然失声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如果还有下一世……我一定……一定好好对你……”

“所以……求你……不要消失……不要让我……再也找不到你……”

哭声在江风中飘散,像某种绝望的祈祷。

但江水依旧奔流,夜色依旧深沉。没有人听见他的忏悔,也没有人回应他的祈求。

只有那支旧钢笔,在铁盒子里沉默着,笔帽上的“星”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四百年前山崖上的那朵海棠花,见证了所有的开始,也见证了所有的结束。

周景安回到车上,从储物箱里拿出纸笔,开始写自首书。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把这些年做过的所有错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写了下来。写完后,他签上名字,按了手印。

然后他拿出手机,开机,拨通了110。

“喂,我要自首。”

电话接通时,周景安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认识叶知秋的时候。那时叶知秋刚从法学院毕业,青涩而腼腆,但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星。

他问他:“你为什么想当律师?”

叶知秋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想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想维护公平和正义。”

那时的他笑了,觉得这个年轻人太天真。现在他才明白,天真的不是叶知秋,是他自己。是他被名利蒙蔽了眼睛,忘记了最初的誓言,也弄丢了最珍贵的人。

“对不起……”周景安对着空气,轻轻地说,“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对你。”

但下辈子,叶知秋还会愿意遇见他吗?

周景安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世,他欠叶知秋的,永远也还不清了。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下一世,他可能连还债的机会都没有了。

因为那个灵魂,可能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可能……会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不要……”周景安抱紧铁盒子,眼泪又涌了出来,“不要这样……给我一个机会……就一次……”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光刺破黎明前的黑暗。周景安放下手机,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周景安来说,这一天不是开始,是终结。

终结他虚伪的人生,终结他四百年来的罪孽,终结这场持续了太久太久的、关于伤害与辜负的轮回。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第一缕曙光,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释然,和更深更深的……恐惧。

恐惧下一世的虚无。

恐惧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恐惧这四百年的纠缠,最终……了无痕迹。

终于,可以结束了。

但真的结束了吗?

周景安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抱着那个装着花瓣、钢笔和记忆的铁盒子,像抱着自己破碎的灵魂,走向了等待他的警车。

而下一世……

下一世会怎样?

他不知道。

他只希望,那个人还在。

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哪怕只是为了让他赎罪。

哪怕只是为了……再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