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的窗棂破了三处,月光不是流进来的,是从木缝里一痕一痕渗进来的,像结痂的伤口渗出的脓,缓慢地、无声地,在夜里晕开一片浑浊的灰。地板是几十年前的旧木拼的,早被无数双鞋底磨得黯淡无光,只在月光照到的地方,勉强泛起一点模糊的光亮,像是临终前最后一声叹息。光影被横梁的棱角裁成破碎的几块,边缘枯糙如焚尽的纸,毛剌剌地散着,像一幅被撕碎又草草拼凑的旧年画——每一道裂痕都是记忆的断口,再也拼不回当年那个圆整的、温柔的、尚未破碎的夜。
四下里静得发沉,听得见空气在耳边缓慢流过,远处的虫鸣一下、一下,断断续续的,像谁在暗夜里小声啜泣。最清楚的,是周景安自己的心跳——压得低低的,闷闷的,几乎要和呼吸融在一起,却每一次都重重地撞在胸口,像一口生了厚锈的老钟,每一次摆动都带着四百年积下来的、透进骨髓里的倦。
他站在昏黄的白炽灯下,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棉布。棉布是第一世林星野给他缝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当年星野用麻线细细锁了边,说“怀安读书费手,用这个擦砚台不磨指腹”。如今麻线早已松脱,棉布上还留着淡淡的墨痕,那是赵宸当年不耐烦地挥开时,砚台里的墨汁溅上的,四百年了,洗了无数次,终究没能彻底洗净。
灯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印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左手垂在身侧,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晕开细小的暗红水渍。从第一世崖边的雨夜,到第二世实验室的灯火,再到第三世病房的消毒水味,最后站在第四世这个寂静的夜晚,他仿佛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四百年,连骨骼都生了锈,动弹一下都带着难以言说的钝痛。
桌上,那尊海棠木雕静静立着。
是最珍贵的金丝楠木芯材,是周景安三年前从一座废弃的古宅梁架上拆下来的。当年他在工地发现这根被白蚁蛀空大半的木梁时,一眼就认出了芯材的质地——细腻得像初生婴儿的肌肤,对着光看,能看见脉络般的纹路在木材里蜿蜒,那是岁月沉淀出的温润。他花了三个月时间剔除蛀空的部分,又用细砂纸打磨了无数遍,直到木头发散出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气息,才敢动手雕刻。
四片主花瓣舒展着,每一片都刻着一个名字,字迹细小却深刻,像是刻进了木材的骨血里——“星”、“清”、“秋”、“澜”。每个名字旁边都缀着或深或浅的刻痕,那些刻痕不是装饰,是四百年罪孽的具象化,是一道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镌刻着每一世的背叛与辜负。
周景安颤抖着伸出手,用棉布轻轻擦拭木雕。指尖触到木材的瞬间,像是触到了滚烫的烙铁,他猛地缩了一下,随即又固执地贴近,动作轻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琉璃。
布面拂过“星”字旁的伤痕时,周景安的呼吸骤然停滞。那道刻痕最深、最狰狞,是按当年崖边的地形刻的,从花瓣边缘起笔,斜斜向下划了一道深沟,沟底还刻着细碎的纹路,模拟着崖壁上的碎石。木屑被棉布拂得飞扬起来,在灯光中旋转,像四百年前崖边飘落的雪花,冷得刺骨。
他想起那个隆冬,林星野穿着单薄的青衫,领口还缝着一块补丁——那是他前一晚熬夜给补的,用的是苏曼送他的云锦边角料,星野舍不得穿,却在来找他时特意换上了。少年站在崖边,风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上沾着未化的雪粒,回头看他时,眼里盛着的不是恨,是温柔的悲哀,像山月被云遮住,只剩淡淡的光晕。
“怀安,”星野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轻得像叹息,带着雪粒的凉意,“你说过等海棠花开,带我去看京城的。你说京城的海棠是重瓣的,比山里的好看十倍。”
赵宸那时候在做什么?
他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乡绅带着村民举着火把围过来,喊着“杀了这妖孽”,苏曼站在乡绅身边,用帕子捂着嘴,眼里满是得意。赵宸脑子里全是科举、功名、未来的仕途,他想怎么撇清关系,怎么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和这个“山野妖孽”毫无牵连,怎么保住自己苦读十年换来的前程。
他举起砚台砸过去时,甚至没有看林星野的眼睛——他不敢看。那方端砚是他攒了半年束脩买的,青黑色的石面,刻着“学而优则仕”五个字,是他当时最珍视的东西。砸下去的时候,他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咔嚓一声,像冬天踩断冻硬的枯枝,清晰得令人牙酸。
星野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还是伸出手想拉他:“快走……他们来了……我替你挡着,你往山后跑,那里有小路……”
那时候赵宸在想什么?
在想“这双手碰过我的笔,现在却沾了血,真脏”。
在想“只要我砸得够狠,他们就会相信我和他没关系”。
在想“对不起了星星,等我考中功名,一定回来找你,给你建一座满是海棠的院子”。
后来他在崖下找了三天三夜,雪没到膝盖,冻得他双脚失去知觉,只找到半片海棠花瓣。那花瓣是星野别在衣襟上的,他说“等怀安考中,就用这花瓣做书签”,花瓣上还沾着星野的血,暗红色的,已经冻成了冰碴。他把花瓣夹进《论语》“仁”字那一页,此后四百年,那本书被他带了一世又一世,却再也没敢翻开过——他怕看见那片花瓣,更怕看见“仁”字,那是对他最大的嘲讽。
棉布慢慢移到“清”字旁,周景安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棉布的边角硌进掌心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痛。
这片花瓣上的刻痕最密,像春雨落在青瓦上,密密麻麻交织成网,每一道细痕都代表苏清和熬夜核对数据的一个夜晚。周景安的指尖停在那些细密的纹路上,恍惚间闻到了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混合着酒精灯燃烧的酒精味,还有苏清和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第二世医学院解剖室独有的气息,刻进了他的骨髓。
记忆里的实验室总是昏暗的,酒精灯的火苗晃得人影忽明忽暗,苏清和站在实验台前,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瘦却结实的胳膊,上面还留着前一天给陆明远输血的针孔,青紫色的,像一朵小小的花。他的眼镜片后的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却还强撑着笑容,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明远,血清浓度的数据我复核了三遍,误差控制在0.1%以内了。你论文里要用的话,现在就可以直接抄,我已经整理成表格了,放在你桌角的文件夹里。”
陆明远那时候在做什么?
他在看柳梦刚派佣人送来的宴席请柬,烫金的字迹印在大红纸上,写着“恭请陆博士莅临寒舍晚宴”,下面还附着一行小字:“柳小姐备了上好的燕窝,为博士补身”。
他在计算哪套西装最得体,是那件意大利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装,还是柳梦送的浅灰色条纹款——柳梦说浅灰色衬他的肤色,能讨得她父亲的欢心。
他在想如何借柳家的势力留校,如何让导师徐文柏把那个唯一的出国深造名额给他,如何彻底摆脱苏清和这个“累赘”——柳梦说,苏清和那种“病态的感情”,会影响他的前程。
他头也没抬,只敷衍地“嗯”了一声,视线都没离开那张请柬:“放那儿吧,我晚点看。”
清和眼中的光瞬间黯了黯,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文件夹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指尖轻轻抚平文件夹的边角,轻声补充:“第五页那个公式我用了新推导的方法,比传统算法更简洁,能节省一半的计算时间,你如果有空……”
“知道了。”陆明远不耐烦地打断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却落在墙上的挂钟上,“我约了柳小姐,再晚就失礼了。”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走,连门都没关严,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酒精灯的火苗剧烈晃动。周景安后来在整理陆明远的遗物时,才从实验室的储物柜里找到了那个文件夹,里面的表格被苏清和用红笔仔细标注了重点,第五页的公式旁边,还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明远怕麻烦,这个算法我已经编好了程序,存在他的书桌抽屉里了”。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晚清和一个人在实验室坐到凌晨,将那沓数据一页页抚平,在最后一页的页脚,用铅笔写下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明远,你今天领带的颜色,很好看。是我最喜欢的天蓝色。”
那些字后来被血浸透,模糊成一片暗红的污渍——在车祸现场,清和的口袋里还装着那些被撕碎的手稿碎片,每一片都沾着他的血。陆明远赶到医院时,只看见白布下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和手里死死攥着的小瓷勺——勺柄上刻着个快磨平的“星”字,那是第一世林星野最喜欢的字,苏清和不知从哪里得知,特意找人刻的。
周景安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被重物压住,喘不过气来。他用力擦拭“秋”字旁的刻痕,指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木雕捏碎。
这片花瓣上的伤痕最暗,是用深褐色的木刻刀刻的,像病房里拉紧窗帘后投下的阴影,压抑得让人窒息。第三世的记忆涌上来,带着浓郁的消毒水味道和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还有叶知秋后背那片狰狞的硫酸疤痕——像一块扭曲的暗红色地图,边缘还渗着组织液。
叶知秋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宣纸,嘴唇干裂起皮,却还强撑着笑容,声音轻得像羽毛:“傅衍,你来了?我没事,真的,就是一点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
傅衍那时候在做什么?
他在看李蓉发来的短信,屏幕上的字像淬了毒的针:“要么让他滚,要么公司完蛋。你选一个。”
他在计算赔偿金的数额,心里打着算盘——李蓉的家族势力庞大,公司离不开李家的资金支持,叶知秋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律师,用一笔钱总能打发。
他在想如何彻底斩断这该死的牵连,如何向外界解释他们的关系,如何让所有人都相信,叶知秋只是他律所的一个普通员工,所谓的“挡硫酸”不过是巧合。
他甚至没看知秋的脸,目光掠过那片触目惊心的疤痕,只把用牛皮纸包着的钱扔在床头柜上,声音冷得像冰:“签了这份声明,拿钱走人。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知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冻住的花。但他很快又笑起来,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傅衍,我为你挡硫酸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你的证据袋,怕证据被烧坏……你就这么对我?”
傅衍没有回答,他不敢看知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信任和失望,像两把刀,能刺穿他所有的伪装。他转身离开,连病房的门都没关严,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尽头。
后来他在停尸间看见知秋的尸体,才发现他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颤抖的笔迹写着三个字:“为什么?” 纸条的背面,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瓣上画了四道痕,像在模仿某件熟悉的东西。傅衍那时候还不明白,直到第四世看到自己刻的海棠木雕,才恍然大悟——那是叶知秋在模仿他刻的花瓣,他早就知道了轮回的秘密,却还是选择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为什么?
周景安也不知道。
四百年来,他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为什么每一次,他都选择伤害?为什么每一次,他都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那双伸向他的手?为什么明明心里装满了爱,说出口的却是最伤人的话,做出的却是最决绝的事?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新伤叠着旧伤,最深的那道能看见淡白的筋膜,是三天前在镜厅里刻的。那时候铜镜映出四世重叠的影子,赵宸的青衫、陆明远的西装、傅衍的风衣,最后定格在他自己苍白憔悴的脸上,他情绪失控,想砸了那些映照出罪证的镜子,却在混乱中划伤了自己。他以为疼痛能让自己清醒,却没想到,疼痛只会让记忆更清晰,让罪孽感更沉重。
棉布终于移到“澜”字旁。
这片花瓣上的刻痕还未完成——不是没来得及,是永远不可能完成了。周景安盯着那个字,指尖悬在半空,颤抖如风中秋叶。三天前在镜厅里,沈听澜转身时他失控划下的那道伤口,此刻还在掌心隐隐作痛,与四百年前的无数道伤口遥相呼应,形成一种跨越时空的共振。
他举起刻刀,对准那片花瓣。
刻刀是他亲手打制的,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星”字,是第一世林星野教他刻的。当年星野说“怀安,刻个记号,以后你的东西就不会和别人混了”,如今这个记号,却成了他惩罚自己的工具。刀尖悬在“澜”字上方,像审判的利剑,也像赎罪的刑具。
他要刻什么?
刻镜厅里沈听澜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泪光吗?那泪光清澈、纯粹,像山涧的泉水,让他想起第一世星野坠崖前眼里的泪,第二世清和车祸后眼角未干的痕,第三世知秋在病房里无声滑落的泪——每一滴泪,都是他罪孽的见证。
刻沈听澜手背那道浅浅的伤口吗?那是在镜厅争夺刻刀时不小心划的,血珠渗出来的时候,沈听澜没有喊痛,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困惑和心疼。那道伤口很浅,却像刻在了他的心上,比他自己掌心的伤口更痛。
还是刻自己四百年来最可耻的懦弱?在温以宁告白的那个夜晚,他躲在木柱后,像个卑劣的窃贼,偷窥着属于别人的光明;在沈听澜一次次靠近时,他只会后退、逃避,用冷漠和伤害筑起一道高墙,将自己和所有温暖隔绝开来。
刀尖落下时,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雕刻,是自残——刀尖狠狠划过花瓣,也划过自己早已伤痕累累的左手掌心。旧伤添新伤,鲜血瞬间涌出来,顺着指缝流下,染红了整片花瓣,将“澜”字浸泡在温热的血泊中。那血是红的、烫的,像四百年前星野臂上的血,像二百年前清和手稿上的血,像几十年前知秋嘴角的血,一样的滚烫,一样的沉重,一样的……洗不掉。
一小块木片脱落,掉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工棚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景安睁开眼,看见那片染血的木片背面,不知何时已被他刻上了一个小小的“安”字——字迹颤抖,边缘毛糙,最后一笔失控地滑出去,划出一道深深的痕,几乎将木片割裂。那是他无意识间刻的,在无数个深夜,在梦魇与清醒的交界处,他的手指已经有了自己的记忆。它们记得要为自己求一个“安”,哪怕他比谁都清楚——一个背负着四百年罪孽的人,永远不配得到安宁。
他弯腰捡起那片木片,指尖触到温热的血迹,像触到了沈听澜的皮肤,烫得他猛地缩回手。
“澜”与“安”。
两个字,一片花瓣,两种血迹。
新鲜的、温热的血——来自此刻,来自这个夜晚,来自他永无止境的自残。这血里带着他的悔恨、他的恐惧、他的绝望,每一滴都承载着无法言说的痛苦。
陈旧的、干涸的血——来自不知何时的过往,也许是第一世崖边的血,凝固在木缝里,变成了深褐色;也许是第二世车祸的血,浸透了木材,留下了暗哑的痕;也许是第三世病床的血,干涸后结成了细碎的痂。它们像烙印,像罪证,像永远无法洗净的污渍,烙印在这片小小的木片上,也烙印在周景安的灵魂里。
周景安将两片木片拼在一起。
它们竟能严丝合缝地拼成一朵完整的海棠花瓣——一片正面刻着“澜”,染着新鲜的血,字迹凌厉却带着怯懦;一片背面刻着“安”,染着陈旧的血,字迹扭曲却藏着执念。看似完整,实则中间那道裂痕永远存在,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横亘在他和沈听澜之间。
就像他和沈听澜之间的关系。
看似是四世纠缠,实则每一次都是破碎的开始,破碎的结束,破碎的轮回。第一世崖边的分离是破碎,第二世雨夜的车祸是破碎,第三世病房的诀别是破碎,第四世镜厅的对峙还是破碎。他像一个天生的破坏者,无论如何小心翼翼,终究还是会将所有美好的东西打碎。
“周师傅?”
门口传来温以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周景安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将木雕和染血的木片藏到身后。这个动作他做了四百年,已成刻进骨髓的条件反射——藏起伤口,藏起眼泪,藏起所有见不得光的爱与悔,像阴沟里的鼠类藏起偷来的残羹。第一世他藏起星野送的野果,第二世他藏起清和写的手稿,第三世他藏起知秋画的海棠,第四世他藏起刻着沈听澜名字的木雕。
他转身,脸上挂起那个练习了四百年的、空洞而恭敬的微笑。那微笑是假的,眼角的肌肉都在僵硬地抽搐,像戴着一副劣质的面具:“温同学,这么晚了,有事吗?”
温以宁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保温桶,是沈听澜常用的那个。他脸上还带着刚才告白被婉拒后的失落,眼底有淡淡的红,却在看到周景安的瞬间,将失落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担忧。他的头发还带着夜露的湿气,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手里的保温桶被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听澜哥让我给你送点夜宵。他说你晚上没去食堂,怕你饿着。”
周景安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又是这样。
每一次,都是这样。
第一世,林星野冒着大雪上山给他摘野果,他嫌脏,一脚踢进泥里,看着星野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第二世,苏清和熬夜给他熬鸡汤,放了他喜欢的红枣,他嫌烦,当着面倒进下水道,看着清和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第三世,叶知秋在病房里给他煮粥,不顾自己后背的伤痛,他嫌碍事,碰都没碰,看着知秋的笑容僵在脸上。
现在,沈听澜让温以宁送夜宵。
保温桶是温热的,透过薄薄的塑料壳,能感受到里面食物的温度,那温度像细小的火苗,烫得他手心发慌。他该怎么做?像前三次一样,冷漠地推开,说“我不需要”?像前三次一样,辜负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柔,将所有的好意都踩在脚下?像前三次一样,用残忍的方式,重复这四百年的悲剧?
“不用了,”周景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我不饿。替我谢谢沈老师。”
他的目光落在保温桶上,不敢再看温以宁的眼睛。他怕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看到失望,怕看到和星野、清和、知秋一样的眼神——那种明明被伤害,却还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神。
温以宁没有离开。
他往前迈了两步,工棚的门被推开得更大,月光涌进来,照亮了周景安藏在身后的手。他将保温桶轻轻放在桌上,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目光扫过周景安藏在身后的手时,温以宁的眉头皱了起来:“周师傅,你的手……又在流血。”
周景安慌忙将手缩进袖子里,袖口太紧,蹭到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痛。他强装镇定,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事,刻刀划的,习惯了。”
“习惯?”温以宁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洞察。这个年轻的学生,平日里看起来阳光开朗,此刻却像个通透的旁观者,一眼看穿了他的伪装,“什么样的习惯,会让一个人在同一个位置,划出这么多道伤口?而且每一道,都像是……故意的。”
周景安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说“这是我在惩罚自己”吗?要说“每一道伤口,都对应着一次辜负,一次背叛,一次罪孽”吗?要说“我在用疼痛赎罪,赎四百年前推星野坠崖的罪,赎二百年前撕毁清和手稿的罪,赎几十年前抛弃知秋的罪,赎这一世伤害沈听澜的罪”吗?
他说不出口。
一个罪人,连忏悔都是奢侈的。他的罪孽太深重,任何语言在四百年的血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温以宁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纱布和一小瓶碘伏。纱布是医用的,包装还没拆开,碘伏的瓶子小巧玲珑,一看就是特意准备的:“我帮你包扎一下吧。听澜哥说,你总不爱处理伤口,上次在镜厅划伤的手,到现在还没好利索。伤口不处理好,容易感染。”
“别!”周景安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木架上。木架上放着他的刻刀、凿子、砂纸,还有一些未完工的木件,被他这么一撞,哗啦啦掉了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看着温以宁手里的纱布,像看着某种烫手的东西,连连摇头,“别碰我……我手脏……会把你的纱布弄脏……”
“脏?”温以宁愣住了,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他往前走了一步,想把纱布递过去,“周师傅,你在说什么?伤口流血,包扎就好了,怎么会脏?你是做古建修复的,手上有老茧、有伤口很正常,一点都不脏。”
周景安只是摇头,疯狂地摇头,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
脏。
他整个人都是脏的。
从第一世赵宸用砚台砸伤林星野开始,他的灵魂就浸透了血。那血是星野的,温热、鲜红,溅在他的青衫上,也溅进了他的灵魂里,四百年了,洗不净、擦不掉。
第二世陆明远撕碎苏清和的手稿,那些纸屑沾着清和的血,粘在他的手指上,他用肥皂洗了无数遍,却总觉得指尖还留着血腥味,那味道像附骨之疽,跟着他轮回转世。
第三世傅衍把钱扔在叶知秋的病床上,钞票的油墨味混着知秋伤口渗出的血腥气,渗进他的骨髓里,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提醒他曾经的卑劣与自私。
现在,他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新鲜的、温热的血,和四百年前的血一样红,一样烫。这样的手,怎么配触碰干净的纱布?怎么配触碰沈听澜的关心?怎么配得到任何一点温暖?
“周师傅,”温以宁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他停下脚步,却没有收起纱布,“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是不是……和听澜哥有关?”
周景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抬起头,看着温以宁年轻的脸——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怜悯。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捅进周景安的心脏。
他不需要怜悯。
他需要惩罚。需要疼痛。需要有人告诉他“你罪该万死”,需要有人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需要有人像他伤害别人那样伤害他——只有这样,他才能稍微减轻一点内心的痛苦,才能觉得自己的赎罪有了一点点意义。
而不是“你是不是有难处”,不是这种带着同情的怜悯,这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
“没有,”周景安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我和沈老师只是普通同事。温同学,你误会了。”
“误会?”温以宁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木片——正是周景安刚才慌乱中掉落的,被温以宁捡了起来。他将木片举到灯光下,暖黄的光线透过木片,将“澜”与“安”两个字映得透明,像两个重叠的灵魂,在血泊中挣扎,“那这个‘澜’字呢?还有这个‘安’字?周师傅,你刻的是听澜哥的名字吧?为什么不敢承认?”
周景安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像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夺回木片:“还给我!”
温以宁却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他看着木片上的字迹,眼神里的困惑越来越深:“这片木片,是刚才在告白现场捡到的。我看见你从木柱后跑开,地上就掉了这个。周师傅,你那个时候……也在那里吧?躲在柱子后面,看着我对听澜哥表白?”
周景安说不出话。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温以宁将木片翻转,露出背面的“安”字——那个字迹颤抖,边缘毛糙,像用尽全身力气刻下去的,却在最后一笔时,刻刀失控地滑出去,划出一道深深的、绝望的痕。
那道痕太深,几乎将木片割裂。
就像周景安的心,早就在四百年的罪孽中,碎成了千万片,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碎片摩擦的剧痛。
“周师傅,”温以宁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周景安耳边,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你喜欢听澜哥,对吧?”
喜欢。
这个词太轻了。
轻得像羽毛,轻得像尘埃,轻得承载不起四百年的血泪,承载不起四世的辜负,承载不起一个罪人卑微到尘埃里的爱。
他对林星野的,不是喜欢。是少年时懵懂的心动,是被星野纯粹的温柔打动后的依赖,是亲手推开后的悔恨,是四百年无法释怀的执念。
他对苏清和的,不是喜欢。是重逢后的恍惚,是被清和默默付出打动后的动摇,是为了前程放弃后的痛苦,是看到车祸现场时的崩溃。
他对叶知秋的,不是喜欢。是轮回中的熟悉,是被知秋毫无保留的信任打动后的挣扎,是被现实逼迫后的逃避,是面对尸体时的幡然醒悟。
他对沈听澜的,不是喜欢。是四世轮回后的宿命,是看到那双清澈眼睛时的自惭形秽,是想靠近又怕伤害的怯懦,是愿意用生命赎罪的决绝。
这份感情太重、太沉、太痛,早已超越了“喜欢”二字的范畴,它是刻在灵魂里的烙印,是融入血脉的执念,是跨越四百年时光的纠缠。
周景安张了张嘴,想说“不”,想说“我没有资格”,想说“我这样的人,不配喜欢任何人,更不配喜欢沈听澜”。但最终,他只是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泪光,低声说:“温同学,你走吧。夜宵我收下了,谢谢你。”
温以宁没有动。
他看着周景安,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工棚外的虫鸣都停了,久到月光移动了位置,久到周景安以为他会追问,会指责,会说出“你不配”三个字——那三个字,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四百年,早就习惯了。
但温以宁只是叹了口气,将木片轻轻放在桌上,又将纱布和碘伏放在旁边,位置摆得很显眼,生怕周景安看不见。
“周师傅,”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宽容,像春夜的晚风,温柔地拂过周景安布满伤痕的心房,“喜欢一个人,不是罪。你不用这么……惩罚自己。”
说完,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工棚的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隔绝了外面的月光,也隔绝了温以宁最后那句话的回音。
周景安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走到桌边,拿起那片木片。指尖抚过“澜”字,又抚过“安”字。两个字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发烫,像两个灼烧的灵魂,在木片中无声地哭泣。木片上的血迹已经开始干涸,新鲜的血变成了暗红色,陈旧的血变成了深褐色,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绝望的画。
他想起温以宁刚才说的话。
“喜欢一个人,不是罪。”
不是罪吗?
那为什么他每一次喜欢,都变成了伤害?为什么他每一次靠近,都带来了毁灭?为什么他四百年来,只能用辜负和逃避,来表达那份见不得光的爱?
第一世,他喜欢星野,却亲手将他推下悬崖;第二世,他喜欢清和,却间接导致他车祸身亡;第三世,他喜欢知秋,却让他在孤独和绝望中死去;第四世,他喜欢沈听澜,却一次次伤害他,一次次将他推开。
如果喜欢是罪,那他的罪早已罄竹难书;如果喜欢不是罪,那为什么他的喜欢带来的只有痛苦和死亡?
周景安将木片贴在胸口。
那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那只无形的手又攥紧了他的心脏,从第一世林星野坠崖时就死死攥着,攥了四百年,早将那颗心捏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每一下跳动都牵扯着腐烂的伤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木片上的纹路,感受到血迹的温度,感受到那道深深的裂痕,像在提醒他,有些东西,破碎了就永远无法复原。
他走到木雕前,重新拿起那块旧棉布。
这一次,他没有擦拭花瓣上的刻痕。
而是用棉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那个“澜”字。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像在祈求一个永远不可能得到的原谅。棉布的纤维拂过木材的纹路,带走了表面的浮尘,却带不走深深嵌入的血迹和罪孽。
“澜澜……”他低声说,声音破碎得像被碾碎的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对不起……”
“我又弄脏你了。”
“用我的血,用我的罪,用我这双沾满血腥的手……又一次弄脏你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木雕上,将“澜”字浸泡在咸涩的水光里。周景安没有擦去眼泪,他只是继续擦拭,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擦去四百年的罪孽,擦去掌心的血,擦去灵魂里那些永远洗不掉的污渍。
但他知道,擦不掉的。
就像那片木片上的血迹——新鲜的血会干涸,陈旧的血会发黑,但它们永远存在,像烙印,像罪证,像轮回的诅咒,刻在木头上,也刻在灵魂里。
就像他对沈听澜的伤害——伤口会愈合,疤痕会淡化,但那些痛苦的记忆,那些绝望的瞬间,永远不会消失,会像影子一样,跟随着他们,直到下一个轮回。
夜深了。
工棚外的虫鸣声渐渐沉寂,月光也从窗棂间悄悄退去,只留下一片深沉的黑暗。周景安没有开灯,他关掉了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黑暗是温柔的,像一双巨大的手,将他包裹起来,隔绝了所有的光亮,也隔绝了所有的痛苦。
他坐在黑暗里,怀里抱着那尊海棠木雕,像抱着一个破碎的灵魂,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木雕的温度很低,像沈听澜那双总是带着凉意的手,他将脸贴在木雕上,能闻到金丝楠木淡淡的香气,混合着自己的血腥味,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周景安猛地抬头,看见门缝下透进一线微弱的光——不是月光,是手电筒的光,淡淡的,呈扇形洒在地板上。
有人站在门外,没有敲门,没有推门,只是静静地站着。
是沈听澜。
周景安的心脏骤然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几乎能想象出沈听澜此刻的样子——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面罩着米白色的风衣,头发仔细梳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澈得像深山湖泊的眼睛。
那双眼睛,能倒映出世间一切污秽。而他,是这世间最污秽的存在。
周景安慌忙将木雕藏到身后,又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他不能让他看见——不能让他看见这尊刻满罪证的木雕,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眼泪,不能让他看见这个在黑暗里腐烂了四百年的灵魂。
但门外的脚步声没有离开。
沈听澜就那样站着,静静地站着。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周景安以为他已经离开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轻得像花瓣飘零,轻得像四百年前林星野坠崖时最后一声“怀安”。
但落在周景安耳中,却像惊雷,像山崩,像四百年前崖边那一声绝望的呼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周师傅,”沈听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得像春夜的晚风,却带着一种穿透黑暗的力量,“木片……我看见了。”
周景安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像坠入了冰窖。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温以宁把它给我了,”沈听澜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周景安听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温柔,“上面的‘澜’字和‘安’字……是你刻的吧?”
周景安张了张嘴,想否认,想撒谎,想说“不是我刻的”,想说“是温同学认错了”。但他说不出口。
在沈听澜面前,所有的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那双清澈的眼睛,能看穿一切伪装,能洞悉所有隐藏在黑暗里的秘密。四百年的轮回,四世的纠缠,他的谎言早已被拆穿了无数次,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力气编造新的借口。
“周师傅,”沈听澜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耳边低语,“你一直在……等我吗?”
等我。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把钥匙,打开了周景安心里那扇锈蚀了四百年的门。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漠,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得彻底。
他瘫坐在地上,怀里的木雕滑落,掉在脚边,发出沉闷的声响。四片花瓣朝上,四个名字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泽——“星”、“清”、“秋”、“澜”。
像四世的墓碑。
像四百年的罪证。
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是……”周景安听见自己的声音,破碎得像被撕裂的布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我在等你……”
“等了四百年……”
“从第一世崖边开始等……等星野回来……等他问我为什么……等我告诉他我不是故意的……”
“从第二世雨夜开始等……等清和醒来……等他骂我自私……等我告诉他我后悔了……”
“从第三世病房开始等……等知秋原谅……等他打我一顿……等我告诉他我不该放开他的手……”
“现在……还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得到的……原谅。”
门外的沈听澜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像一场无声的审判。周景安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地板,额头抵在木雕上,等待着最后的判决——等待着沈听澜说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等待着那扇门永远关闭,等待着这四百年的纠缠,最终画上一个破碎的句号。
他甚至希望沈听澜能骂他,能恨他,能永远不要再理他。那样,他至少还能抱着这份恨意,继续他的赎罪之路。
但沈听澜没有说那句话。
他只是轻轻推开了门。
月光从重新打开的门缝里流淌进来,在地面铺开一条银白的小径,像一条通往救赎的路。沈听澜站在门口,逆着光,轮廓模糊得像一个梦境。他手里拿着那片木片,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周师傅,”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穿透了黑暗,落在周景安的心上,“这片木片……我能留着吗?”
周景安愣住了。
他以为沈听澜会扔掉它,会踩碎它,会用最冰冷的态度,宣告这份感情的死刑。他以为沈听澜会厌恶这片沾满他血迹的木片,厌恶这个刻满罪孽的字迹。
但他没有。
他只是问“我能留着吗”。
像一个孩子,在询问一件珍贵的礼物。
“为……为什么?”周景安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上面有血……脏……”
“不脏,”沈听澜走进工棚,蹲下身,与他平视。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怜悯,还有一种周景安不敢深究的……温柔,“周师傅,你知道吗?血是会干的。干了之后,就会变成颜色,变成痕迹,变成……记忆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周景安的脸颊上方,却没有触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就像眼泪,”沈听澜继续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流出来的时候是咸的,是涩的,是烫的。但干了之后,就会变成盐的结晶,变成……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周景安的眼泪再次涌出,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这一次,他没有擦。
他就那样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沈听澜,任凭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四百年来,他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的脆弱,自己的不堪,自己的罪孽。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沈老师……”他哽咽着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我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沈听澜轻声打断他,指尖终于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擦掉了一滴眼泪。他的指尖很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像冰雪中的一点星火,“周师傅,这四百年……你累吗?”
累吗?
这个问题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周景安最后的防线。
他瘫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像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双手紧紧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一声接一声,破碎得不成调子,那是四百年积累的痛苦和疲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累。
他太累了。
从第一世背负着林星野的血开始,他就没有一天不累。每一个夜晚,他都会梦见星野坠崖的画面,梦见那声“怀安”,梦见崖下那片染血的海棠花瓣,然后在惊恐中醒来,冷汗湿透衣衫。
第二世苏清和的车祸,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每当他看到实验室的酒精灯,看到数据表格,看到小瓷勺,都会想起清和那双通红的眼睛,想起他最后写下的那行字,想起车祸现场那片被血浸透的手稿。
第三世叶知秋的死亡,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看着知秋在病床上日渐消瘦,看着他后背的疤痕,看着他眼里的信任一点点变成绝望,却因为懦弱和自私,始终没有勇气站出来保护他。停尸间里知秋冰冷的脸,手里攥着的那张“为什么”的纸条,成了他永远的噩梦。
四百年了,他像一个被罪孽追赶的逃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片刻安宁。疼痛、悔恨、孤独、绝望,像四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包裹,让他喘不过气来。
“累……”他哭着说,声音支离破碎,几乎听不清,“沈老师……我好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知道,”沈听澜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轻轻覆在周景安颤抖的手上。他的手很暖,很软,像春天的阳光,像清晨的露水,像一切干净而美好的事物,“我都知道。”
周景安浑身一颤。
沈听澜的手温暖而坚定,包裹着他冰冷、颤抖的手。那温暖透过皮肤,传递到他的血液里,传递到他的心脏里,传递到他早已麻木的灵魂里。这样的手,碰触他这双沾满血污的手,就像白玉沾染了淤泥,就像月光落进了阴沟。
他想抽回手,想逃离这份温暖,他不配。但沈听澜握得很紧,牢牢地握着他的手,仿佛在告诉他,不要怕,不要逃,我在这里。
“周师傅,”沈听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深深的悲伤,“这四百年,你一直在惩罚自己,对吗?”
周景安点头,疯狂地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
惩罚。
用疼痛惩罚,用孤独惩罚,用一遍遍回忆那些血腥的画面惩罚。掌心的伤口,木雕上的刻痕,夜夜的噩梦,都是他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刑具。他以为只要惩罚够重,只要疼痛够深,就能抵消一部分罪孽,就能让自己稍微安心一点。
可他错了。
惩罚只会让他更痛苦,只会让罪孽感更沉重,只会让他陷入更深的绝望。四百年了,他的罪不仅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够了,”沈听澜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周师傅,够了。”
够了?
周景安茫然地看着他,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四百年的罪孽,怎么能用一句“够了”就抵消?那些跳崖的痛,那些车祸的痛,那些病床上的孤独死,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都是他亲手造成的——用懦弱,用自私,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这样的罪,需要永生永世来赎。
怎么可能“够了”?
“沈老师,”周景安哭着摇头,泪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不够……永远不够……我欠你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不清……”
“那就不要还了,”沈听澜说,声音里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像一道光,劈开了周景安心中的黑暗,“周景安,我告诉你——我不要你还了。”
周景安怔住了。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听澜,看着那张在月光下干净得令人心碎的脸。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第一世的林星野,第二世的苏清和,第三世的叶知秋——他们都在对他微笑,笑容温柔得像海棠花开,像山月清辉,像一场迟到了四百年的原谅。
“我不要你还了,”沈听澜重复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刀刻在木头上,刻在周景安的灵魂里,“从今天起,这四百年的债,一笔勾销。”
“可是——”
“没有可是,”沈听澜打断他,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神坚定而温柔,“周景安,你听好了——林星野原谅你了,苏清和原谅你了,叶知秋原谅你了。现在,沈听澜也原谅你了。”
原谅。
这个词太沉重了。
重得周景安不敢接,不敢信,不敢奢望。
他配吗?
他这样一个双手沾满鲜血、背负着四百年罪孽的人,配得到原谅吗?
“为……为什么?”他颤抖着问,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沈老师……你为什么要原谅我?我……我做过那么多混账事……我伤害过你……不止一次……”
“因为,”沈听澜看着他的眼睛,眼神清澈得像能照见灵魂深处,“这四百年,你惩罚自己的程度,早就超过了你犯下的罪。”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更温柔:“周景安,你知道吗?真正的惩罚,不是疼痛,不是孤独,不是一遍遍回忆那些血腥的画面。真正的惩罚,是‘不被原谅’。”
“而你,”沈听澜握紧他的手,力度温柔却坚定,“已经惩罚自己太久了。久到……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周景安说不出话。
他只是哭,像个孩子一样,毫无形象地、声嘶力竭地哭。四百年的压抑,四百年的痛苦,四百年的绝望,在这一刻决堤而出,化作滚烫的泪水,冲刷着灵魂里那些早已溃烂的伤口。
他哭星野的善良,哭清和的执着,哭知秋的深情,哭自己的懦弱和自私,哭这四百年的颠沛流离,哭这份迟到了四百年的原谅。
沈听澜没有阻止他。
他只是静静跪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任由他哭。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两个纠缠了四百年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不知哭了多久,周景安的哭声渐渐微弱,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累了,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在沈听澜怀里,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沈听澜轻轻将他扶起,让他靠在墙边,又拿起桌上的纱布和碘伏,开始为他包扎掌心的伤口。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先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然后将纱布轻轻缠在他的掌心,用医用胶带固定好,结打得整齐而温柔,不是周景安自己能做到的。
“沈老师……”周景安哑声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你不恨我吗?”
“恨过,”沈听澜没有抬头,专注地处理着伤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在镜厅里,你划伤我的手时,我恨过你。恨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恨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懦弱。”
“在工地上,你隐瞒梁架裂痕时,我恨过你。恨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恨你把别人的关心当负担,恨你总是把自己封闭起来。”
“在刚才,温以宁给我那片木片时……我也恨过你。恨你为什么要这样惩罚自己,恨你为什么四百年了还学不会放下,恨你为什么明明心里装满了爱,却只会用伤害来表达。”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周景安的眼睛,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温柔:“但恨太累了,周景安。恨一个人四百年……太累了。”
“所以,”他轻轻系好纱布的结,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我决定不恨了。”
不恨了。
这三个字,像一场迟来的甘霖,浇在周景安干涸了四百年的心田上。他呆呆地看着沈听澜,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的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四百年的恨意,四百年的纠缠,四百年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句号。
“沈老师……”他哽咽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我……我能抱抱你吗?”
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像在试探一个易碎的梦境。他怕被拒绝,怕这一切都是幻觉,怕醒来后还是独自一人,面对无边的黑暗和罪孽。
沈听澜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久到周景安以为他会拒绝,会转身离开,会永远关上这扇刚刚打开的门。他的心脏一点点往下沉,沉入冰冷的海底,绝望再次袭来。
但沈听澜没有。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张开双臂。
那个拥抱很轻,很克制,像在拥抱一个易碎的瓷器,像在触碰一个未愈的伤口。沈听澜的手臂轻轻环绕着他的肩膀,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仿佛在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周景安却觉得,这是他四百年来,得到的第一个真实的温暖。
他靠在沈听澜肩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是古建筑特有的味道,混合着墨香,混合着岁月的沉淀,混合着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灵魂深处的气息。那气息让他安心,让他放松,让他暂时忘记了四百年的罪孽和痛苦。
“沈老师,”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浓浓的悔恨和愧疚,“如果……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一定不会伤害你。”
“我会早早找到你……在你还是林星野的时候……就紧紧抓住你的手……不让你坠崖……我会陪你去看京城的海棠,会让你穿上最暖和的衣服,会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在你还是苏清和的时候……就好好珍惜你的心意……不会再为了前程放弃你……我会和你一起做实验,一起写论文,一起去国外深造,会告诉你你的公式有多厉害,会让你知道你在我心里有多重要。”
“在你还是叶知秋的时候……就勇敢站在你身边……不会再被世俗的眼光束缚……我会保护你,不让你挡硫酸,不让你受伤害,会和你一起打赢每一场官司,会陪你看遍每一个秋天的枫叶,会让你知道你的信任没有白费。”
“然后……在你成为沈听澜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深情和坚定,泪水再次滑落,滴在沈听澜的羊绒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就好好爱你……用我全部的生命……好好爱你。再也不会懦弱,再也不会逃避,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伤害。”
沈听澜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拍着周景安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动作温柔而有节奏,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两个纠缠了四百年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夜深了。
工棚外的虫鸣声重新响起,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庆祝这场迟到了四百年的和解。周景安靠在沈听澜怀里,渐渐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
四百年的疲惫在这一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听见沈听澜极轻的声音,像梦呓,像誓言,像穿越了四百年时光的约定:
“周景安,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也会找到你。”
“然后告诉你——你不用再赎罪了。”
“你只需要……好好活着。”
“和我一起。”
话音落下,周景安的眼泪再次涌出。
但这一次,眼泪是温的,是甜的,像春天的雨水,像愈合的伤口,像一场迟来了四百年的……救赎。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工棚里,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像两棵纠缠了四百年的古树,终于在这一刻,扎根在同一片土壤里。
桌上,那尊海棠木雕静静立着。
四片花瓣朝上,四个名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星”、“清”、“秋”、“澜”。
像四世的墓碑。
也像四世的……新生。
而在木雕旁边,那片染血的木片静静躺着。
“澜”与“安”。
两个字,一片花瓣,两种血迹。
但这一次,血迹不再是罪证。
而是……伤痕愈合后,留下的淡淡印记。
是记忆。
也是……原谅。
月光悄移,子夜更深。
周景安在沈听澜怀里睡得很沉,眉头第一次没有紧紧蹙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沈听澜低头看着他憔悴的侧脸,指尖轻轻拂过他眼角的泪痕,那痕迹早已干涸,却像烙印一样清晰。
他轻轻松开周景安,让他靠墙睡稳,自己起身走到桌边。
月光正好照在海棠木雕上。沈听澜伸出手,指尖一一抚过那些名字——“星”、“清”、“秋”、“澜”。每触到一个字,心头便是一阵莫名的悸动,像有什么被尘封的记忆,在灵魂深处轻轻叩门。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澜”字上。
那个字被擦拭得异常光滑,边缘的刻痕却很深,像用尽全身力气刻下去的。旁边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是周景安刚才自残时划下的,血迹已经半干,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沈听澜想起那片木片——温以宁交给他的时候,说是在告白现场捡到的。木片背面的“安”字,笔迹颤抖得不像出自一个工匠之手,倒像是用刻刀在颤抖的手心里,硬生生抠出来的。那道深深的裂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映照着周景安四百年的痛苦和绝望。
“安……”
沈听澜喃喃念出这个字。
他记得周景安工具包里的那本《四世书》,是用牛皮纸包的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他第一次看到时,是在工棚的角落里,周景安不小心落在了地上。他捡起来想还给周景安,却无意间翻开了第一页,看到了“林星野”三个字,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海棠,下面那行注释,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第一世,我推他坠崖。疤在左臂。此生首罪。”
当时他只觉心悸,以为是周景安的某种创作笔记或是幻想故事。可现在,看着这尊木雕,看着周景安掌心的累累伤痕,看着他那双在睡梦中仍微微颤抖的手,看着这片染血的木片……
这一切,似乎并非虚构。
沈听澜走到墙角,蹲下身,看着周景安的睡颜。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工匠,此刻卸下所有防备,像个孩子一样蜷缩着。月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那道从额角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在昏暗中若隐若现——那是第一世他为了保护赵宸,被村民用石头砸伤的,四百年了,轮回转世,这道疤痕却始终没有消失,像一个永恒的标记。
沈听澜忽然想起镜厅那日。
周景安抓着刻刀要砸镜子,嘴里喊着“是他的错!是他一次次害你”。那时他只觉得周景安精神异常,可现在想来,那些话里藏着某种他听不懂的、令人心碎的真相。“他”是谁?是周景安自己吗?是那个四百年前推林星野坠崖的赵宸?是那个撕毁苏清和手稿的陆明远?是那个抛弃叶知秋的傅衍?
还有刚才周景安的哭诉——“等了四百年……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得到的原谅”。
四百年。
这个时间太过荒诞,可周景安说这话时的绝望,却真实得令人窒息。
沈听澜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周景安包扎好的掌心。纱布下,隐约能感受到伤口的起伏——新旧交错,层层叠叠,像一本用血肉书写的、无人能懂的忏悔录。每一道伤口,都代表着一次伤害;每一道疤痕,都代表着一次悔恨。
“周景安,”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睡梦中的人似乎听见了,眉头微微蹙起,唇间溢出破碎的呓语:“对不起……星星……对不起……清和……对不起……知秋……”
星星。清和。知秋。
这三个名字,像三颗石子,投进了沈听澜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按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熟悉的、莫名的钝痛,就像镜厅那日,周景安划伤他手背时一样——明明只是皮外伤,痛感却深入骨髓,仿佛那道伤口早已存在,只是在这一刻被重新撕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拂动了他的衣角。工棚外,那棵海棠树是周景安去年春天亲手种下的,他说:“沈老师喜欢干净漂亮的地方,种些花……总没错。”
那时沈听澜还笑他:“周师傅这么讲究?”
周景安只是低着头,声音很轻:“沈老师喜欢就好。”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藏着多少未言明的心意。他种的不是海棠,是四百年的思念,是四百年的等待,是四百年的执念。
沈听澜转身,目光重新落在周景安身上。
这个人,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他——种他可能喜欢的花,刻他看不懂的木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疼痛惩罚自己四百年的罪。他用四百年的时间,重复着同样的错误,承受着同样的痛苦,却始终没有放弃。而这一切,他直到今夜,才窥见冰山一角。
“傻子。”沈听澜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哪有人……用四百年……来爱一个人的。”
哪有人,用四百年的时间,来赎罪的。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片染血的木片。
“澜”与“安”。
两个字紧紧相依,却被一道裂痕生生隔开。沈听澜用指腹摩挲着那道裂痕,忽然想起《四世书》里夹着的那片海棠花瓣——也是半片,边缘同样有着不规则的裂口,上面还留着淡淡的血迹,与这片木片上的血迹,似乎有着某种奇妙的联系。
他把木片翻转,看着背面的“安”字。
字迹颤抖,最后一笔失控地滑出去,划出一道深深的痕。那道痕太用力,几乎将木片割裂,就像写字的人,在刻下这个字时,内心正在进行一场绝望的自我凌迟。
沈听澜闭上眼睛。
脑海中忽然闪过破碎的画面——雨夜,山路,有人在他身后喊“星星”,声音温柔得像要融进雨里。他回头,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山崖,和崖边一株被雨打得零落的海棠。
实验室,酒精灯的火苗摇曳,有人在他身边轻声说“明远,数据我核对好了,你看一下”,声音带着疲惫,却充满了期待。
病房,消毒水的味道浓烈,有人在他身后说“傅衍,我没事,真的,你别担心”,声音苍白,却强装镇定。
镜厅,周景安猩红的眼睛,破碎的声音,染血的刻刀,还有那句“是他的错”。
所有的画面交织重叠,最后定格在周景安跪在地上,仰头看他时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
“沈老师……我好累……”
那句话,此刻在他耳边无限放大,震得他耳膜生疼。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学建筑的,相信科学,相信逻辑,不相信什么前世今生。可今夜发生的一切,周景安的一切,都超出了他能用理性解释的范围。
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莫名的心悸,那些深入骨髓的痛感,那些似曾相识的名字,都在告诉他,周景安说的一切,可能都是真的。
他走到周景安身边,重新蹲下。
“周景安,”他轻声说,声音温柔而坚定,“不管你经历过什么,不管你欠了我什么……从今夜起,我都不要你还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周景安没有受伤的右手。
那只手很凉,掌心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是常年握刻刀留下的痕迹。沈听澜将他的手拢在掌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你听好了,”他看着周景安沉睡的脸,一字一句地说,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誓,“林星野原谅你了,苏清和原谅你了,叶知秋原谅你了。现在,沈听澜也原谅你了。”
“所以,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惩罚自己了。”
“好好活着,周景安。”
“和我一起。”
睡梦中的人似乎听见了,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唇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孩子般的、安心的笑意。
沈听澜看着他,忽然笑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个人的身影温柔包裹。
桌上,海棠木雕静静立着,花瓣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渐渐暗淡,最终融进木纹深处,成为时光的一部分。
而那片染血的木片,“澜”与“安”两个字在月色中泛着微光,像两个终于相遇的灵魂,在漫长轮回的尽头,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来的。
天光微亮时,周景安醒了。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土墙上的斑驳痕迹,然后是身边的木架,上面放着他的刻刀和未完工的木件。他靠在墙边,身上盖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是沈听澜的。风衣上有淡淡的木质香气,和他记忆里沈听澜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温暖而安心。
周景安猛地坐起。
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的崩溃,他的哭诉,沈听澜的拥抱,沈听澜的……原谅。
是梦吗?
一定是梦吧。沈听澜怎么可能原谅他?怎么可能对他说“我不要你还了”?怎么可能……拥抱他?像他这样的罪人,怎么配得到这样的温柔和原谅?
他慌乱地环顾四周。
工棚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桌上的海棠木雕还在,那片染血的木片也还在,旁边放着温以宁留下的纱布和碘伏,沈听澜送来的保温桶静静放在桌角,里面的夜宵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但沈听澜已经不在了。
果然是梦。
周景安苦笑一声,伸手想揉揉发痛的太阳穴,却看见自己左手掌心缠着干净的纱布——包扎得很仔细,结打得整齐而温柔,边缘没有丝毫褶皱,不是他自己能做到的。
他愣住了。
不是梦。
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沈听澜真的来了,真的听了他的忏悔,真的……原谅了他。
周景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四百年的痛苦,四百年的罪孽,四百年的孤独,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化作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
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肩膀不再颤抖,直到心里的巨石终于落地。四百年了,他第一次觉得,天空是蓝的,空气是清新的,阳光是温暖的,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罪孽的逃犯,不再是那个只能在黑暗中赎罪的罪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景安慌忙擦干眼泪,抬头,看见沈听澜提着两个保温桶走进来。晨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像从梦境里走出来的一样,干净、温柔、充满了希望。
“醒了?”沈听澜的声音温和得像晨光,将保温桶放在桌上,“我买了早餐,粥和包子,都是你爱吃的,趁热吃。”
周景安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沙哑的“谢谢”。
沈听澜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红肿的眼睛,轻声问:“眼睛怎么这么肿?没睡好?”
“没……没有……”周景安慌忙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怕看到里面的温柔,怕自己会再次失控,“沈老师……昨晚……谢谢你……”
“谢我什么?”沈听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谢谢……谢谢你的纱布……还有……你的风衣……”周景安语无伦次,脸颊发烫,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沈听澜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了周景安黑暗了四百年的世界。温暖、明亮、充满了生机。
“不用谢,”沈听澜说,“周师傅,从今天起,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吗?”
周景安茫然地抬头。
“我是沈听澜,古建保护专业的老师,喜欢海棠花,喜欢干净的木头,喜欢……”他顿了顿,看着周景安的眼睛,眼神温柔而坚定,“喜欢真诚的人。”
“而你,是周景安,古建修复工匠,刻的海棠很漂亮,手艺很好,是个……”他又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是个会用四百年时间,来爱一个人的傻子。”
周景安的眼泪再次涌出。
这一次,他没有擦。
他只是看着沈听澜,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的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也不敢奢望的……爱意。
“沈老师……”他哽咽着说,“我……我配不上……”
“配不配,我说了算,”沈听澜打断他,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指尖的温度温暖而真实,“周景安,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天起,我们只活在当下,只看向未来,好吗?”
周景安看着他,很久很久,终于用力点头。
“好。”
一个字,说尽四百年的执念,四百年的罪孽,四百年的等待。
沈听澜笑了,将他拉起来:“来,吃早餐。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周景安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一个……能让你放下过去的地方。”沈听澜说,眼神里带着神秘的笑意。
周景安跟着沈听澜走出工棚。
晨光正好,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海棠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的露珠闪着晶莹的光,像一颗颗珍珠。沈听澜走在前面,阳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背影,米白色的风衣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周景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世的山崖,第二世的雨夜,第三世的病房。那些地方,都曾留下他伤害过的人的痕迹,都曾是他痛苦和悔恨的根源。
而今天,沈听澜的手指悬在门把上,指腹因用力而泛白。刻刀划过木头的声响还在继续,每一声都像钝锯在拉扯他的神经,伴随着周景安压抑的闷哼,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门外的他牢牢困住。
“第三百二十四刀…… 清和的手稿,我撕了七页。最上面那页,他画了新的血清曲线图,标注着‘明远亲启’……” 周景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固执地起落刻刀,“我撕的时候,纸页划破了他的手指,血滴在‘明远’两个字上,像红痣…… 我那时候嫌他烦,嫌他挡路,连句道歉都没说……”
刻刀猛地顿住,随即传来木头断裂的脆响。沈听澜再也忍不住,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了工棚中央的身影。周景安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那尊海棠木雕,刻刀还嵌在 “清” 字旁边的刻痕里,木屑混着新鲜的血迹,在木雕底座积成一小堆。他的左手掌心血肉模糊,新伤叠着旧疤,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与四百年前那些未干的血迹遥相呼应。
听到门响,周景安像受惊的兽类猛地抬头,眼里满是猩红的绝望,还有一丝被撞破秘密的狼狈。他慌忙想拔出刻刀藏起来,却因为颤抖太过剧烈,反而让刀尖更深地刺进木头,也划破了自己的指尖。
“别碰它!” 沈听澜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了他握刀的手腕。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而颤抖,周景安的皮肤下,仿佛有四百年的痛苦在疯狂涌动。
“沈老师…… 你怎么来了?” 周景安的声音破碎不堪,他想抽回手,却被沈听澜握得很紧,“你走…… 我这里脏,会弄脏你……”
“脏的不是你,是那些被你记住的罪孽。” 沈听澜蹲下身,与他平视,月光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 有心疼,有悲悯,还有一丝周景安看不懂的熟悉感,“你刻的每一刀,都是在替前世的赵宸、陆明远、傅衍赎罪,对不对?”
周景安的身体骤然僵硬,像是被人戳中了最深的秘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疯狂地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不是…… 我是罪人…… 我活该受罚……”
“罚到什么时候?” 沈听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罚到你把自己的手废了?罚到你魂飞魄散?周景安,你有没有想过,林星野、苏清和、叶知秋,他们从来没想要你这样惩罚自己!”
“你怎么知道?” 周景安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你怎么会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你根本不懂…… 你不懂我亲手推他坠崖时的恐惧,不懂我撕毁他手稿时的卑劣,不懂我扔钱给他时的懦弱…… 你什么都不懂!”
沈听澜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脑海中突然闪过破碎的画面:雨夜的山崖上,有个穿着青衫的少年伸手向他,眼里盛着温柔的悲哀;实验室的灯光下,戴眼镜的青年趴在桌上,指尖还停留在未写完的公式旁;病房里,苍白的男人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模糊的 “为什么”……
这些画面陌生又熟悉,像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拼凑起来,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右臂,那里明明光滑无痕,却传来一阵莫名的酸胀,仿佛很久以前,那里曾有过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我是不懂,” 沈听澜的声音软了下来,指尖轻轻拂过周景安掌心的伤口,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但我知道,他们如果看到你这样,一定不会开心。”
他伸手拿起旁边的木雕,月光下,四片花瓣上的名字清晰可见,每一个名字旁边的刻痕都深可见骨,像是刻进了木头的灵魂里。“星” 字旁的山崖状刻痕,“清” 字旁的雨丝状纹路,“秋” 字旁的阴影般刻痕,还有 “澜” 字旁那道未完成的、沾着鲜血的裂痕,每一道都在诉说着四百年的痛苦与赎罪。
“你工具包里的《四世书》,我看过了。” 沈听澜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周景安耳边,“你写‘第一世,我推他坠崖,疤在左臂,此生首罪’;写‘第二世,我撕他手稿,血溅纸页,此生次罪’;写‘第三世,我弃他于病房,钱比情重,此生三罪’……”
周景安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是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揭穿。他埋下头,额头抵在木雕上,肩膀剧烈起伏,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像受伤的兽类在暗夜中悲鸣:“别说了…… 求求你别说了……”
“我还要说。” 沈听澜握住他的肩膀,强迫他抬头,目光坚定而温柔,“你在书里夹了四片海棠花瓣,一片沾着暗红的血,是林星野的;一片带着墨痕,是苏清和的;一片沾着消毒水的味道,是叶知秋的;还有一片,是新鲜的,夹在‘澜’字那一页,是你的。”
周景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砸在木雕上,顺着花瓣的纹路滑落,将 “澜” 字浸泡在咸涩的水光里。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这四百年的罪孽与秘密,会随着他的死亡一起埋葬,却没想到,沈听澜早已窥见了冰山一角。
“你为什么不早说?” 沈听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为什么要自己扛着?为什么要用自残的方式惩罚自己?周景安,你是不是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一点罪孽感?”
周景安点点头,又摇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配…… 我不配被原谅,不配被关心,不配…… 活着。”
“谁告诉你的?” 沈听澜的手指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指尖的温度让周景安浑身一颤,“是赵宸?是陆明远?还是傅衍?他们让你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让你觉得只有惩罚自己才配活着?”
周景安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沈听澜。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四百年了,他一直活在自我谴责与惩罚中,默认自己就该承受这一切,默认自己不配得到任何温暖与原谅。
“林星野坠崖前,伸手想拉你走,对不对?” 沈听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苏清和车祸前,给你写了信,想带你去国外,对不对?叶知秋临终前,还在担心你会不会难过,对不对?”
周景安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是…… 可我…… 我辜负了他们……”
“他们从未怪过你。” 沈听澜的目光无比坚定,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些温柔的灵魂,“林星野不怪你懦弱,苏清和不怪你自私,叶知秋不怪你逃避。他们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想让你放下罪孽,想让你…… 快乐。”
“快乐?” 周景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快乐?我双手沾满了他们的血,灵魂里全是罪孽,快乐对我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沈听澜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片染血的木片,将 “澜” 与 “安” 两个字对准月光。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新鲜的血迹与陈旧的血迹交织在一起,像两个纠缠了四百年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相遇。
“你看,” 沈听澜轻声说,“‘澜’与‘安’,本就该在一起。就像我和你,不管轮回几世,不管你犯了多少错,我终究还是找到了你。”
周景安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看着沈听澜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指责,只有温柔与坚定,像深山湖泊,能包容所有的污秽与罪孽。
“沈老师……” 他哽咽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你…… 你真的不恨我吗?”
“恨过。” 沈听澜坦诚地点头,“在镜厅里,你划伤我的手时,我恨过你的固执;在工地里,你隐瞒梁架裂痕时,我恨过你的愚蠢;在看到你掌心的伤痕时,我恨过你的不自爱。”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握住周景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伤口传递过来,带来一阵尖锐的痛,却也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暖:“但我更心疼你。心疼你四百年的孤独,心疼你四百年的惩罚,心疼你明明那么爱,却只敢用伤害的方式表达。”
周景安的眼泪再次决堤,他再也忍不住,扑进沈听澜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四百年的压抑,四百年的痛苦,四百年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化作滚烫的泪水,冲刷着灵魂里那些早已溃烂的伤口。
沈听澜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而坚定。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两棵纠缠了四百年的古树,终于在这一刻,扎根在同一片土壤里。
“我知道你很难放下,” 沈听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和而有力量,“但我们可以慢慢来。从今天起,我陪你一起赎罪,一起面对那些过去,一起…… 好好活着。”
周景安的哭声渐渐微弱,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靠在沈听澜的肩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混合着月光的清冽,形成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久违的温暖,仿佛四百年的寒冬终于过去,春天终于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周景安的情绪渐渐平复。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听澜,眼里满是感激与愧疚:“沈老师,谢谢你…… 可我还是怕,怕我会再次伤害你,怕我配不上你的温柔。”
“没有配不配,只有愿不愿意。” 沈听澜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我愿意陪你,愿意相信你,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他拿起桌上的纱布和碘伏,小心翼翼地为周景安包扎掌心的伤口。动作轻柔,避开了最深的那些疤痕,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以后,别再这样伤害自己了。你的伤口,疼在你身上,也疼在我心里。”
周景安点点头,眼眶再次泛红。他看着沈听澜认真包扎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对他的温柔与期待。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四百年的罪孽与痛苦,或许并不是毫无意义。正是因为那些经历,他才会在这一世,如此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包扎好伤口,沈听澜拿起那尊海棠木雕,指尖一一抚过那些名字和刻痕:“这尊木雕,不要再把它当作刑具了。把它当作纪念,纪念那些爱过你的人,纪念那些你爱过的人,也纪念我们四百年的纠缠与相遇。”
周景安看着木雕,又看了看沈听澜,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放下罪孽很难,放下过去很难,但有沈听澜在身边,他愿意尝试,愿意努力,愿意为了他,好好活着。
沈听澜站起身,伸出手,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周景安疑惑地问。
“去看看海棠花。” 沈听澜的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柔,“现在是春天,工棚外的海棠开得正盛。你不是说,海棠花开了,工地会好看些吗?我们一起去看看。”
周景安愣住了,随即眼眶再次湿润。他想起自己去年春天种下这棵海棠时的心情,只是想让沈听澜能看到干净漂亮的风景,却没想到,有一天,沈听澜会拉着他的手,一起去看这满树繁花。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沈听澜的手。沈听澜的手很暖,很有力,像阳光一样,驱散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与寒冷。
两人并肩走出工棚,夜风吹拂着脸颊,带着海棠花淡淡的香气。工棚外的海棠树开满了粉白的花朵,月光洒在花瓣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场温柔的雪。
周景安抬头看着满树繁花,又转头看着身边的沈听澜,忽然觉得,四百年的等待与赎罪,都是值得的。他终于等到了那个愿意原谅他、愿意陪他、愿意爱他的人,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救赎。
沈听澜感受到他的目光,转头对他笑了笑:“以后,每年海棠花开的时候,我都陪你来看。”
周景安重重地点头,脸上露出了四百年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月光下,他的笑容与满树海棠花交相辉映,像一场迟来了四百年的盛宴。
远处的虫鸣声再次响起,像是在庆祝这场跨越轮回的相遇与和解。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而工棚里,那尊海棠木雕静静立在桌上,四片花瓣上的名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星”“清”“秋”“澜”。它们不再是四世的罪证,而是四世的纪念,是爱与救赎的见证。
那片染血的木片,“澜” 与 “安” 两个字紧紧相依,中间的裂痕在月光下渐渐变得模糊,仿佛正在慢慢愈合。就像周景安与沈听澜之间的关系,经历了四百年的破碎与纠缠,终于在这一刻,走向了圆满。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而他们,会一起迎接属于他们的黎明,一起看遍每一年的海棠花开,一起度过往后的每一个日夜。
四百年的罪孽,四百年的等待,四百年的救赎,都在这个海棠花开的夜晚,画上了一个温柔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