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7:10:10

埼玉世锦赛的失利,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了原本就因索契银牌而波澜四起的舆论湖心,激起了滔天巨浪。年礼穗随着国家队返回北京时,并未感受到以往载誉归来的荣光。机场的欢迎人群依旧热烈,但投向她的目光中,除了鼓励,更多了几分复杂的探询与难以掩饰的失望。

“礼穗,这次世锦赛失利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是否像外界所说,索契的银牌已经耗尽了你的运气和状态?”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否会考虑调整教练团队?”

记者们的问题尖锐而直接,话筒几乎要怼到她的脸上。年礼穗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试图遮挡住自己疲惫而苍白的脸。她在队伍中间,由工作人员护着艰难前行,对于所有问题,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谢谢关心,我会继续努力”,声音干涩,没有任何波澜。

回到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的运动员公寓,关上门,仿佛将外界的喧嚣暂时隔绝。但网络世界的风暴,却无孔不入。她知道自己不该看,却像着了魔一样,颤抖着手指点开了社交媒体和体育论坛。

“就知道会这样,青年组刷分刷出来的,一到成年组硬仗就原形毕露。”

“索契要不是裁判抬一手,牌子都摸不到,还真以为自己有争金实力了?”

“心理素质太差了,一看就是被捧杀了,一点挫折都受不了。”

“第九名?真是丢人丢到国外去了,中国女单后继无人啊……”

“感觉她发育了,胖了,跳不起来了,花期太短。”

一条条刺目的评论,如同淬毒的利箭,精准地射向她内心最脆弱的地方。那些曾经将她捧上“紫微星”神坛的赞美,如今以更猛烈的势头化作了嘲讽和质疑。甚至有人开始“考古”,分析她青年组比赛的所谓“水分”,断言她的技术存在“致命缺陷”。

年礼穗蜷缩在椅子上,抱着膝盖,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空洞的眸子里。她试图告诉自己,这些都是不懂行的网络喷子,不必在意。但那些否定的话语,却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放大,与陈教练严厉的批评、索契等分区的失落、埼玉冰面上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她开始失眠。夜晚变得无比漫长,闭上眼睛,就是自己在赛场上摔倒的画面,就是记者追问的镜头,就是网络上那些恶意揣测的字符。即使偶尔入睡,也常常被噩梦惊醒,一身冷汗。

白天的训练,成了另一种煎熬。她害怕踏上冰面,害怕听到冰刀刮过冰面的声音,更害怕起跳和落冰。过去那种与冰面融为一体的自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和不自信。每一个跳跃准备都变得犹豫不决,落地时即使成功了,也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劫后余生般的侥幸。

“年礼穗!你的魂呢?丢在日本了吗?”陈教练的吼声再次响彻冰场,“这个连跳,青年组的你都比你现在跳得好!”

她低着头,不敢看教练的眼睛。她知道教练是为她好,希望用激将法唤醒她。但此刻,这些话语只让她感到更加无能和羞愧。她觉得自己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教练、队友、冰迷,还有远在江苏的父母。

“教练……我……我有点不舒服,想休息一下。”她第一次,在训练中途提出了休息的请求。

陈教练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年礼穗逃也似的离开冰场,躲在更衣室的角落里,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飞快,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惶恐、脸色憔悴的女孩,感到一阵陌生。这还是那个在冰面上自信飞扬、明媚如阳光的年礼穗吗?

索契的银牌,没有成为她通往更高峰的阶梯,反而成了压垮骆驼的第一根稻草。而世锦赛的溃败,则是紧随其后的、更沉重的一击。舆论的压力无孔不入,将她紧紧包裹。她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意义,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拥有匹配野心的实力。那颗被爱意环绕、从未经历过真正风浪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现实世界的残酷与重量。自我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负面情绪的浇灌下,疯狂滋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