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游泳馆意外之后,日子似乎恢复到了之前的平静。年礼穗依旧按时接受心理治疗,服用药物,在父母的陪伴下进行简单的休养。但某些东西,确实在悄然改变。
张雨霏的电话依旧勤快,而话题里,不知不觉地,“汪顺师兄”出现的频率增高了。有时是作为她们聊天内容的背景板——“今天训练又被汪顺师兄虐惨了,他的混合泳简直非人类!”有时则是直接的相关者——“穗穗,你知道吗?汪顺师兄居然也喜欢看那种冷门纪录片,我还以为他们游泳队的只关心比赛录像呢。”
年礼穗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声。她发现自己并不反感听到这个名字,甚至会在张雨霏的描述中,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勾勒那个沉稳身影的更多细节。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周后。张雨霏兴冲冲地打来电话:“穗穗!周末我们队里没什么事,汪顺师兄也说想放松一下,我们打算去郊区的森林公园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你也一起来吧?总是闷在家里不好。”
年礼穗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和不太熟悉的人一起外出?这让她感到莫名的压力和焦虑。
“就我们三个,没别人!我保证!”张雨霏似乎洞悉了她的顾虑,“而且森林公园很大的,人少安静,就跟自己散步差不多,就当是陪陪我嘛,好不好?”
或许是那“人少安静”的描述起了作用,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丝对“外面世界”的微弱好奇被勾了起来,又或许……是那个名字带来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否认的吸引力。在张雨霏的软磨硬泡下,年礼穗再次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好”字。
周末的森林公园,秋意正浓。天空是高远的湛蓝色,阳光透过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
年礼穗穿着简单的卫衣和运动裤,跟在张雨霏身边,显得有些拘谨。当她看到早已等在约定地点的汪顺时,心跳又不自觉地快了几分。他穿着灰色的运动外套和黑色长裤,身姿挺拔,站在一片金黄的银杏树下,秋日阳光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看到她们,他脸上露出一个浅淡而温和的笑容,抬手打了个招呼。
“师兄,等很久了吧?”张雨霏活泼地跑过去。
“没有,刚到。”汪顺的目光自然地转向年礼穗,点了点头,“年礼穗,身体还好吗?”
他的问候很自然,仿佛只是关心一个不久前受过惊吓的朋友。年礼穗微微低下头,避开他直接的视线,声音很轻:“嗯,好多了,谢谢。”
最初的尴尬在张雨霏这个“气氛活跃剂”的调节下,很快消散。她走在中间,一会儿拉着年礼穗看路边不知名的红色浆果,一会儿又跟汪顺讨论起即将到来的游泳比赛赛程。
汪顺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言之有物,语气平和。他会耐心回答张雨霏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也会在年礼穗偶尔对某种植物流露出一点点好奇时,用他那种沉稳的语调,说出一些相关的、有趣的小知识,不会卖弄,只是分享。
他们沿着安静的林间小路慢慢走着。年礼穗大多时候沉默着,听着张雨霏和汪顺的交谈,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轻柔,听着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响。这种置身于广阔自然、与一两个可以安静相处的人同行的感觉,与她之前封闭自我、独自面对内心风暴的状态截然不同。
中途在一处可以眺望远处山峦的观景台休息时,张雨霏接到一个队里的紧急电话,需要她临时回去处理一些数据。
“啊?怎么这样啊!”张雨霏哀嚎一声,满脸歉意地看着年礼穗和汪顺,“对不起啊穗穗,师兄,我得先回去一趟……”
年礼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汪顺。
汪顺神色如常,对张雨霏说:“没事,你去忙吧。我陪年礼穗再走走,然后送她回去。”
他的语气很自然,没有任何勉强,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张雨霏如蒙大赦,又叮嘱了年礼穗几句,便风风火火地跑了。
观景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似乎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声。
年礼穗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手指悄悄蜷缩起来。
“要不要去那边看看?”汪顺指了指不远处一条通往更高处的小径,打破了沉默,“那里的视野应该更好。”
他的提议解除了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尴尬。年礼穗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两人并肩,沿着石阶缓缓向上。他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保持着一种令人舒适的沉默。年礼穗最初的紧张,在他这种平和的气场影响下,渐渐缓解。
走到小径尽头,视野豁然开朗,整个森林公园的秋色尽收眼底,层林尽染,如同打翻了调色盘。
“很漂亮。”汪顺望着远方,轻声说。
年礼穗也抬起头,看着这片辽阔而绚烂的景色,心中那团一直堵着的、名为抑郁的棉花,似乎被这秋高气爽撕开了一个小口。她深深吸了一口清甜的空气,没有回答,但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舒展了一些。
这一次的同行,没有太多的言语交流,却让那种初识的陌生感消退了许多。一种自然的、舒适的相处模式,在秋日的林间小径上,慢慢生根发芽。他们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无需言说的、安静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