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7:16:11

暮春的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卷着几片粉白花瓣。

苏窈坐在紫藤花架下的描金凉榻上,指尖捻着一枚刚绣好的兰草络子,眼尾却瞟着不远处正在对弈的父亲与叔父。

"小姐,这络子配色真绝,怕是宫里的绣娘也未必有这手艺。"

贴身丫鬟海棠捧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过来,见她微愣,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老爷今日气色瞧着不错,许是这几日生意顺了心。"

苏窈轻轻“嗯”了一声,将络子收进锦盒。

父亲苏鸿远的笑声确实比往日爽朗些,可她忘不了昨夜路过书房时,听见里面传来的压低了的争执。

“那批货压在手里不是办法,那边催得紧......”

父亲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疲惫,而叔父苏鸿志的回应隔着窗纸糊成一团,只隐约辨出“冒险”二字。

“窈儿过来。”苏鸿远不知何时已结束棋局,正朝她招手。

紫檀木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叔父苏鸿志正用象牙签剔着指甲。

见她走近便笑道:“还是咱们窈儿有福气,不像我们这些做买卖的,整日为银钱操心。”

苏窈屈膝行礼,目光掠过叔父腰间那枚成色极好的翡翠玉佩。

那是去年生辰父亲送她的礼物,她嫌太过贵重转赠了堂弟,不知怎会到了叔父身上。

“叔父说笑了,若不是您和父亲撑着苏家的门面,侄女哪能安稳在闺阁里绣花。”

“窈儿灵性,经商有天赋,若非女儿身,定能有一番作为。”

苏鸿远拉过女儿的手,掌心的薄茧蹭得她腕间发痒。

“大哥说的是。”

苏鸿志脸上堆着笑,目光却忽然一冷,“可惜啊,窈儿总归是要嫁人的,日后便是在别人家相夫教子了!”

“叔父……”苏窈瞬间脸红,撒娇道:“窈儿谁也不嫁!”

这含羞带怯的模样,引得苏鸿志哈哈大笑。

苏鸿远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窈儿,明日陪爹去趟琉璃厂,上次看的那支羊脂玉簪,工匠已完工了,配你新做的月白大氅正好。"

他说话时眼角的细纹堆起来,倒比平日温和许多。

“父亲忘了?母亲留给我的那支玉兰簪子还在呢,这个簪子配那大氅,也是顶好的。”

那支羊脂玉簪是母亲临终前交予她的,簪头雕着半开的玉兰花,花蕊处嵌着极小的珍珠,据说当年是外祖父特意请苏州巧匠打的。

“只是……那簪子上的珍珠松了一颗,女儿还没来得及拿去修。”

苏鸿远的手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才道:“你母亲的东西自然要收好,女儿家,总要添几件新首饰。”

他转头对苏鸿志道,“你若是得空,帮窈儿瞧瞧去,另外,库房里那批南海珍珠该镶些新样式了,让银楼的师傅过来给窈儿和筝儿挑挑样子,都给置办些。”

苏鸿志脸上的笑淡了些:“大哥就是太宠侄女了,连着筝儿也跟着沾光。不过话说回来,窈儿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打扮得鲜亮些总是好的。前几日沈侍郎家的公子托人来打听窈儿是否有婚约。”

“沈玉成?”苏窈的耳尖悄悄红了。

那日在画舫上,穿月淡青色锦袍的男子隔着满池的荷叶朝她笑,手里的折扇上题着“月朗风清”四个字,倒是还算风雅。

苏鸿远却皱了眉:“沈家虽是书香门第,但家底太薄,配不上我们苏家。”

“大哥这就迂腐了,”苏鸿志拍着扶手笑道,“那沈公子年少有为,听说圣上都夸过他的文章,日后若是中了进士,前途不可限量。再说了,窈儿自己乐意,难道你还能棒打鸳鸯?”

苏鸿远怔了怔,并不作答。

苏鸿志接着说道:“咱们苏家家底虽丰,毕竟是商贾人家……沈公子是历山先生的得意门生,将来定是要做官的,配得上,配得上。”

正说着,管家匆匆进来,在苏鸿远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鸿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猛地站起身:“备车,去趟码头!”

他临走前深深看了苏窈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慌,“窈儿,爹爹出去一趟,恐怕陪不了你用晚膳了。”

叔父望着父亲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转头对苏窈道:“你爹就是性子急,许是码头的货到了。走,你方才说的簪子,给叔父瞧瞧。”

苏窈跟着苏鸿志穿过回廊,廊下的鹦鹉突然扑腾着翅膀大叫:“水!水!要沉了!”

她吓了一跳,苏鸿志却笑着敲了敲鸟笼:“这畜生乱叫什么,前几日听船工说过沉船的事,倒记下了。”

到了母亲生前住的暖阁,苏窈小心打开一个梨花木匣子,里面整齐码着各式首饰。

母亲的玉兰簪被放在最上面,珍珠花蕊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母亲当年可是京城有名的贵女,那才情样貌,可都是一等一的……这玉兰皎洁,是你母亲最喜爱的花。”

叔父拿起玉簪细细看着,“果然松了一些,无碍,小问题,叔父给你镶好便是。”

“如此,辛苦叔父了。”苏窈连忙道谢。

这簪子虽到了她的手上,可一直舍不得戴。

苏鸿志小心地将玉兰簪子揣进怀里,挥挥手道:“窈儿无需客气,明日便能修好。”

目送叔父离开暖阁后,苏窈拿起拂尘,轻轻打扫着几乎看不见的灰尘。

母亲离开已是第五个年头,父亲却时常在此逗留,亲自打扫,仿佛母亲随时会回来一般。

然而,那天晚上,父亲没有回来。

第二天清晨,苏窈被哭喊声惊醒。

管家浑身湿透地跪在院子里,手里捧着父亲常戴的玉扳指,声音嘶哑地重复着:“老爷……老爷和货船一起沉了……”

苏窈只觉得天旋地转,腿一软便倒在地上。

片刻,她强撑着爬起,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门,正撞见叔父穿着素服,指挥下人布置灵堂,看见她便迎上来,眼眶通红:“窈儿,你要挺住.....”

“爹……”苏窈六神无主,衣裙上沾满泥水,双手紧紧抓住苏鸿志的衣袖:“通叔,通叔在何处?”

苏窈口中的“通叔”叫季三通,是父亲的左膀右臂,也是苏氏商行总行的大掌柜,是父亲最信任的人。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苏窈难以相信是真的。

她要找季三通问个清楚,仿佛只有从他口中说出的才是真实的。

“三通他,当时亦在船上……”苏鸿志满脸恸色,“也随你父亲去了!”

苏窈如遭雷击,手指从苏鸿志的衣袖上滑落,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耳边还回荡着管家嘶哑的哭喊。

叔父的叹息声中,她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眼前的一切,忽然失去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