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细碎的刀锋,一阵阵刮过沈府的高墙深院。
庭院里的白幡被风卷得猎猎作响,仿佛在替亡人低声哀泣。
堂门两侧,白灯笼在寒风中轻晃,昏黄的光映得门楣上那黑底金字的“奠”字愈发森冷刺眼。
堂内香烟缭绕,檀木灵案下,一口覆着白布的灵柩静静停放。
灵柩前,朱漆金字的牌位上刻着苏窈的名字,袅袅香烟在上方盘旋不散,像不肯离去的魂魄。
烛火摇曳,照得四周的阴影忽明忽暗,连空气都带着一种凝固的沉重。
沈玉成跪在灵前,双膝早已麻木。
他的眼睛通红,泪一滴滴落在衣襟。
“窈儿……我的妻……”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真切:“你如何忍心抛下为夫,独自去了……”
叶娇娇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自己的泪水也止不住地滑落,却仍“强忍着悲痛”劝道:“夫君,姐姐福薄,未能与您共白首。您莫要太伤心,伤了身子,姐姐在天之灵见了,也不得安心呐!”
一旁烧纸钱的张嬷嬷抬起泪眼,哽咽附和:“少爷,小少夫人说得对,您千万保重身体啊!”火光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更显憔悴。
叶娇娇转头看向嬷嬷,低声问道:“张嬷嬷,老夫人的身体如何了?”
张嬷嬷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老夫人伤心过度,在房里歇着了。”
叶娇娇神色一黯,轻轻点头:“老夫人向来心疼姐姐,想来头风又犯了。一会儿让厨房把天麻炖上,给老夫人送去。”
嬷嬷应了声“是”,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叶娇娇虽是沈玉成一直养在外面的外室,为人却甚为周全,比那病恹恹的少夫人看起来要强上许多。
这时,管家上前拱手禀报:“少爷,小少夫人,老奴已派人到少夫人娘家、外祖家报丧,礼数皆已做足。”
叶娇娇颔首:“辛苦了。大家先下去吧。”
众人缓缓退下,脚步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渐渐远去。
堂内复归寂静,只剩烛火摇曳,香烟缭绕,与沈玉成压抑的啜泣声。
然而,就在此时,沈府的大门口,孤零零地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瘸腿老人。
只见他拄着一根简陋的拐杖,盯着沈府门口挂着的白灯笼,眼眶发红。
“小姐,都怪我……都怪我回来得太晚了……”
一阵冷风吹来,卷起地上散落的纸钱,更添了几许悲怆。
老人怔怔地站了一会儿,身上很快被风雪覆盖上厚厚的一层。
过了一会儿,他才垂下头,一瘸一拐地离开。
苏府前厅内,苏窈的叔父苏鸿志与叔母王氏正端坐主位,听着报信家丁的叙述。
听到噩耗,两人面上闪过一丝惊愕,随即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等家丁离开,王氏轻轻掩上门,低声道:“这丫头病了这么久,如今却是被烧死了,倒省了不少事。”
苏鸿志冷笑一声,手指轻敲桌面:“是啊,她一死,苏家的产业就都名正言顺是咱们二房的了。”
“夫君,先前你兄长的那些家产,都说是替她保管着,如今她死了,你得防着那沈玉成……”
王氏提醒道:“明日你便到府衙去做个公证,万万不可拖着,免得夜长梦多!”
“夫人心细如发,还是你想得周到!”
苏鸿志忍不住笑了出来,“真没想到啊,城北的田产被我抵押了,本来还想着怎么哄骗她……如今确实省了不少麻烦!”
两人相视一笑,脸上没有半分哀痛,反而带着一丝释然,像是在等待已久的棋局,终于落下了关键一子。
与此同时,贺府内,家仆匆匆闯入,脸色发白,话未出口便先打了个颤:“老夫人,沈府派人前来,是……”
嬷嬷眉头一皱,不耐地催促:“说什么?支支吾吾的。”
家仆深吸一口气,声音却依旧发颤:“是来报丧的!他们说,昨夜表小姐住的院子走水……人已经没了!”
“什么?”
贺老夫人猛地站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茶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裙摆也浑然不觉。
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我的窈儿……人没了?”
话音未落,她眼前骤然一黑,身体如被抽空了力气般软软倒下。
嬷嬷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却只来得及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匆匆而来,原是苏窈的舅父贺循。
贺循脚步急促,几乎是冲进了内室,一眼便看到倒在嬷嬷怀中的贺老夫人。
他脸色骤变,急忙上前扶住,沉声道:“母亲!”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嘶哑:“儿啊……我的窈儿……她没了……”
贺循只觉胸中犹如重锤一击,“怎么会……”他喃喃道,满脸难以置信。
嬷嬷忙将沈府来人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贺循听后,脸色愈发阴沉。
他转头对老夫人道:“母亲,您先别太伤心。我这就去沈府,把事情问个清楚。”
贺老夫人虚弱地点点头,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滑落。
贺循怒气冲冲赶到沈府,正想质问沈玉成,却被他那副哀恸模样所震惊。
沈玉成见贺循来问罪,远远便跪下磕头,哭喊道:“舅父,都怪我无能,未能守住窈儿,你打死我,让我随窈儿去吧……”
贺循原本满肚子的怒火,被沈玉成这一跪一哭,竟像被冷水浇熄了大半。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般的男人,眉头紧锁,却终究叹了口气。
“罢了,”贺循沉声道,“你且说清楚,窈儿是如何死的!”
沈玉成抹了把泪,哽咽道:“昨夜风大,不知怎的,窈儿卧室的烛台倒了,点燃了帐缦……窈儿睡得沉,等我赶到时,火势已大……”
说到此处,他声音颤抖,似是悲痛欲绝,“我……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贺循彻底被沈玉成的“演技”骗倒,想到两人一向恩爱,如今梧桐半死,沈玉成定然也不好过。
他环顾四周,只见灵堂香烟缭绕,白幡猎猎,一片凄楚景象。
想到自己那温婉的外甥女,如今已是冰冷的一具遗体,贺循心中一阵酸楚。
他在苏窈的灵前深深一拜,低声道:“窈儿,舅父来晚了……”
话音未落,泪水已模糊了他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