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天际线,阳光透过玻璃,在光可鉴人的黑檀木会议桌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混合着打印材料的油墨味和高级香水的冷冽气息。
“星耀城”项目概念方案评审会,正在进行。
莫辰渊坐在主位,一身铁灰色高定西装,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指尖夹着一支铂金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桌面,目光看似落在正在汇报的设计公司代表身上,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锁定了坐在长桌另一侧的那个身影。
沈清欢。
她今天穿了一身简约的白色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正微微侧头,专注地听着台上略显冗长的汇报,偶尔低头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姿态从容不迫,与周围或紧张或谄媚的氛围格格不入。
莫辰渊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在那本速写本上看到的画面——那件带着青梅刺绣的婚纱草图,以及最后那行绝望的小字。
“不想再等了……”
一股尖锐的刺痛再次袭来,让他握着钢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台上,那家以华丽风格著称的设计公司终于结束了他们的演示,PPT最后一页是金光闪闪、堆砌了大量昂贵材料和复杂造型的效果图。代表面带得体的微笑,期待地看向莫辰渊。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零星的、捧场的掌声。
莫辰渊未置可否,目光扫过与会众人,最后,落在了沈清欢身上,声音平淡无波:“Qing Studio。”
被点到名字,沈清欢抬起头。她的目光平静地与莫辰渊对视了一秒,没有丝毫闪躲,随即优雅起身,拿起自己的平板电脑和激光笔,步履从容地走向演讲台。
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来自竞争对手的不屑。
她站定,甚至没有打开PPT,只是将平板电脑连接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简洁的封面——星耀城,下方是Qing Studio的Logo,以及她的英文名:Qing。
“各位好,我是沈清欢,Qing Studio的负责人。”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会议室,清亮,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力量,“在展示具体方案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我们建造‘星耀城’,究竟是为了向世界炫耀财富与高度,还是为了给这座城市,给生活在这里的人,留下一个能呼吸、有温度的未来?”
开场白,石破天惊。
台下响起细微的骚动。就连莫辰渊,眉梢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给众人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接切入了正题。投影屏幕上,没有炫技的效果图,而是出现了一系列数据分析、城市脉络研究、光影模拟图,以及大量手绘的概念草图。
“我们的理念,是‘生长的塔’。”沈清欢操控着激光笔,红色的光点精准地落在关键处,“它不应是一个冰冷的、割裂的庞然大物,而应该是从这座城市肌理中自然生长出来的有机体。”
她开始阐述她的设计:如何通过错动的平台引入自然风与阳光,如何利用垂直绿化系统净化空气并降低能耗,如何在塔楼的不同高度打造开放的公共空间,让市民能够自由进入,而不是将其视为资本的禁区……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充满力量。她引经据典,从东方园林的“借景”哲学,到西方现代建筑的空间流动性,信手拈来,逻辑严密。
“我们摒弃不必要的装饰,追求结构与光影本身的美感。材料将大量使用本地可持续再生资源,降低碳足迹……”她切换了一张图片,是核心中庭的构思,“这里,我们将引入一棵真实的树木,让它随着建筑一起向上生长,象征生命与未来的无限可能。”
当那张象征着“生命之树”的手绘概念图出现在大屏幕上时,莫辰渊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棵树的形态,与他家后院那棵老青梅树,竟有七八分神似!
是巧合?还是……
他看向台上的沈清欢,她正讲到关键处,眼眸明亮如星,整个人仿佛在发光。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对自身专业领域的绝对自信与热爱,是他在过去十年婚姻里,从未见过的模样。
如此陌生,又如此……耀眼。
他几乎移不开眼。
“……因此,我们相信,‘星耀城’不应该只是一个商业成功的符号,它更应该是莫氏集团社会责任与前瞻性视野的体现。”沈清欢结束了自己的阐述,微微颔首,“我的汇报完毕,谢谢各位。”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没有立刻响起的掌声,因为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她所构建的那个理性与感性交织、充满人文关怀的未来图景中。
几秒钟后,不知是谁率先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由稀稀拉拉变得热烈起来,甚至掩盖了之前那家公司的风头。
莫辰渊没有鼓掌。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沈清欢,看着她面对掌声依旧平静的面容,看着她收拾东西,准备走下讲台。
他必须承认,她的方案,无论是理念、深度还是可行性,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甚至……超越了他集团内部设计团队的构想。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是之前那家华丽风格公司的代表,一位姓王的总监,语气带着明显的酸意和不忿:“沈设计师的理念听起来很美好,但未免过于理想化了吧?‘生长的塔’?引入真实树木?后期的维护成本、安全隐患如何控制?还有,您这方案看起来也太‘素’了,缺乏地标建筑应有的视觉冲击力,恐怕难以吸引高端客户。”
这质疑带着刁难的意味,会议室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沈清欢,想看她如何应对。
沈清欢脚步顿住,重新转过身,面向那位王总监,脸上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反而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怜悯的微笑。
“王总监,”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地标的价值,不在于它贴了多少金箔,而在于它能否融入城市血脉,成为一代又一代人记忆的一部分。埃菲尔铁塔初建时也被诟病丑陋,但现在它是巴黎的灵魂。”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若有似无地掠过莫辰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至于视觉冲击力——我认为,真正高级的视觉冲击,来源于结构与空间的震撼,来源于光影与自然交织的诗意,而非材料的堆砌。毕竟,”她红唇微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只有内在的空虚,才需要依靠浮夸的外表来掩饰。 无论是建筑,还是人。”
“噗——”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
那位王总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清欢不再看他,对着评审席再次微微颔首,转身,踩着沉稳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反击得漂亮又彻底。
莫辰渊看着她坐下的侧影,看着她低头整理文件时颈项弯出的优美弧度,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情绪再次翻涌。
她变了。
变得如此锋利,如此强大。
强大到……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挑战,以及一种被强烈吸引的失控感。
他原本以为的重逢,是他居于高位的审视与或许存在的、施舍般的补偿。
却没想到,第一次正式交锋,他就亲眼见证了她如何用绝对的专业能力,在他的地盘上,在他的面前,轻松地碾压了对手,也……动摇了他坚固的世界。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众人陆续离场。沈清欢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沈小姐。”
她回头,莫辰渊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冷冽的木质香气——过去十年,她曾无比眷恋,如今却只觉恍如隔世的气息。
“莫总,有何指教?”她后退半步,拉开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语气疏离。
莫辰渊看着她这个细微的、充满防备的动作,眸色沉了沉。他压下心头的不适,开口,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你的方案,很有想法。”
“谢谢。”沈清欢礼貌回应,像是在回应任何一位潜在客户,“期待后续与莫氏团队的深入沟通。”
公式化的回答,堵住了他所有试图拉近关系的话头。
莫辰渊凝视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过去的痕迹,哪怕一丝怨怼也好。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平静的、专业的深海。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问出了那个从昨晚开始就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你方案里那棵‘生命之树’,灵感来源是什么?”
沈清欢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莫总想知道?”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那里面似乎有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却只沉淀为一片冰冷的了然。
“那只是一位设计师,对过去一些……无足轻重、早已腐朽的执念,最后的告别罢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莫辰渊僵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那句“无足轻重、早已腐朽的执念”,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告别?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彻底告别他们的过去。
而他,连追问的资格,似乎都已失去。
男人挺拔的身影立在空旷下来的会议室里,阳光将他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火葬场的烈焰,第一次,让他感受到了切肤的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