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算账?”林海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你个穷鬼能有什么账要算?也就是买几根葱几头蒜的破烂账吧?”
我没理会他的嘲讽,当着民警和围观群众的面,从包里拿出那厚厚的一沓A4纸,以及几张打印出来的高清照片。
“这是近五年来,林建国的医药费、住院费、护工费,以及家里的水电煤气、物业费、生活费的详细流水。”
我将单据递给警察同志,声音清朗,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清楚。
“我有记账的习惯,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的银行转账记录和发票。这五年,我为这个家垫付了总计四十二万三千八百元。”
话音刚落,人群瞬间炸了锅。
“四十二万?乖乖,这小伙子不是没工作吗?”
“这得攒多久啊?这才是真孝顺啊!”
没等林海反应过来,我举起手中的照片,那是那天晚上我拍下的剩余纸团。
“另外,这是那天分家产抓阄时,桌上剩下的纸团。我趁乱收起来了,每一个打开,上面写的都是放弃财产,独自养老。”
我转头看向赵桂兰和林海,只见他们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也就是说,那场所谓的抓阄,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我的诈骗。你们早已内定好了房子和现金的归属,只为了把养老的包袱甩给我,还得让我净身出户。”
警察接过照片和账单,翻看几眼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向林海和赵桂兰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调解之意,取而代之的是严厉。
“这属于欺诈行为。”警察冷冷说道,“而且,既然你们分得了巨额拆迁款,老人又有退休金。在这种情况下,逼迫没有分到任何财产的儿子承担全部医药费,甚至在其无力承担时不仅不救治反而进行辱骂,这不仅是道德问题,更是涉嫌遗弃。”
“涉嫌遗弃”四个字一出,张丽彻底慌了神,她没想到我竟然留了这么一手。
她尖叫道:“这照片是P的!账单也是假的!他就是不想出钱编出来的!”
“真假去银行一查便知。”
我冷冷看着她,“还有,那天签协议时的录音我也都保存了。包括你们承认房子现金归你们,养老归我,以及刚才林海说救不活钱就打水漂的话。”
说完,我晃了晃手中的录音笔。
“警察同志,我有理由怀疑他们拿了老人的钱却不给老人治病。为了我爸的生命安全,我申请警方冻结这笔拆迁款的使用,或者由第三方监管用于老人的治疗。”
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击中了他们的死穴。
林海一听要冻结钱,立刻跳了起来:“你敢!那是我的钱!”
“那是爸的卖命钱!”我厉声喝道,“爸还在急救室生死未卜,你们手里攥着几百万,却在这里为了五万块逼死他?林海,你还是人吗?”
舆论彻底引爆。
周围群众的指指点点变成了大声唾骂,唾沫星子都要把他们淹没了。
“太不要脸了!拿了钱不管爹!”
“这还是亲儿子吗?畜生不如啊!”
“小伙子做得对!这种人就该曝光!拍下来发网上!”
在警察的威慑和群众的唾骂声中,林海不得不灰溜溜地去补交了住院押金。
临走前,我看着满脸怨毒的张丽和瑟瑟发抖的赵桂兰,心里只有平静。
“今天的医药费你们出了,以后的护工费、营养费,也请你们从那五百万里扣。”
“毕竟,协议是基于欺诈签署的,法律上无效。既然你们拿了全部财产,那养老的义务,自然也是你们的。”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
身后,传来林海气急败坏的怒吼和张丽歇斯底里的尖叫。
6.
本以为医院那场闹剧足以让他们消停,但我显然低估了人性之恶的下限。
周一刚进公司大门,前台小妹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路过茶水间,里面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只剩下意味深长的对视。
屁股还没坐热,人事经理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林远,这视频怎么回事?”
他眉头紧锁,把平板推到我面前,“虽然是私事,但这舆情太恶劣了,总部公关部电话都打爆了。”
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配乐悲惨的短视频。
视频经过了精心剪辑,只有我冷漠坐在长椅上说“我没钱”的画面。
下一秒,就是林海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求医生救救父亲的特写。
标题更是耸人听闻:【狠心儿子侵吞父亲养老钱,老父脑梗竟拒绝施救!并在医院公然叫嚣!】
视频发布者是一个叫“小城大爱”的百万粉丝情感博主。
文案里声泪俱下地控诉我:作为既得利益者的儿子,霸占了家里积蓄,把父母赶出家门,现在父亲病危,我却冷眼旁观,甚至还要把亲哥哥逼上绝路。
评论区里,几十万条恶评不堪入目。
“这种男人就该死!人肉他!”
“听说他是做税务的?这种人品能做好账?”
“他在哪个公司?一定要抵制!开除他!”
甚至还有人扒出了我的公司地址和手机号。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辱骂短信和骚扰电话。
“林远,公司现在压力很大。”人事经理叹了口气,“虽然你业务能力很强,但......你还是先停职避避风头吧。”
我没争辩,默默收拾东西。
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楼时,我正好看到张丽那辆崭新的宝马停在路边。
她降下车窗,戴着墨镜,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林远,跟我斗?你还嫩了点。那个博主是我花两万块钱请的,怎么样,这钱花得值吧?”
林海坐在驾驶座上,得意地吹了声口哨:“老弟,现在全网都知道你不孝顺了。你要是识相,就赶紧回来伺候爸,顺便把这几年的账平了,也就是每个月给我们转五千块生活费,我们就发个澄清视频,放你一马。”
原来如此。
想用舆论毁了我的饭碗,逼我回去继续当那个任劳任怨的免费保姆。
看着他们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吓傻了?”张丽皱眉。
“我笑你们蠢得无可救药。”我拿出手机,晃了晃,“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手里有完整版录音和视频?还有那张Excel表格?”
张丽脸色一变,随即强撑着冷哼。
“你发啊!那种几十分钟的长视频谁看?”
“现在的网友只看情绪,谁管你真相?等你澄清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是吗?那就试试看。”
我没再废话,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最近的网咖。”
这几年做兼职,我积累了不少网络营销的人脉。既然你们想玩舆论战,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我没有直接发完整视频,而是先联系了一个以“硬核打假”闻名的头部博主。
我把所有的证据,包括那五百万的拆迁协议、两套房产的归属证明、那张作弊纸团的照片、我在医院的完整录音、以及那张长达五年的每一笔支出明细,全部打包发给了他。
并附言:【独家爆料:这就是所谓的“狠心儿子”背后的真相。】
当晚八点,黄金时间。
那名博主发布了一条长达二十分钟的视频,标题简单粗暴:【年度反转!拥有五百万拆迁款的“孝顺”大哥,和净身出户的“不孝”小弟。】
视频剪辑犀利,条理清晰。
特别是当那张长长的Excel表格在屏幕上滚动播放时,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和发票像一个个耳光,扇在所有人脸上。
弹幕瞬间炸裂,遮住了整个屏幕。
【卧槽!这小儿子也太惨了吧?五年花了四十多万,哥哥一毛不拔?】
【这哪里是抓阄,这分明是杀猪盘啊!】
【拿着五百万不给亲爹治病,还反咬一口?这大哥大嫂是魔鬼吧?】
【那个小城大爱博主恰烂钱,举报走一波!必须封号!】
风向瞬间逆转。
之前骂我的人有多凶,现在反噬得就有多狠。
网友们不仅扒出了林海和张丽的真实身份,还扒出了他们拿着拆迁款买豪车、买名牌包、甚至林海在某洗脚城一晚消费八千的记录都被人翻了出来。
“吸血鬼家族”、“现代版葛朗台”的标签牢牢贴在了他们身上。
林海的手机被打爆了,这次轮到他不敢开机。
张丽开的那家美甲店,大众点评上瞬间被刷了一万条差评,店门口甚至被人泼了红油漆。
第二天,公司老板亲自给我打电话,不仅让我回去上班,还给我升了职,说我这种“账目清晰、遇事冷静”的人才,正是公司需要的。
7.
然而,狗急了是会跳墙的。
半个月后,我刚下班回家,在楼道里就感觉不对劲。
那种被窥视的阴冷感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我刚拿出钥匙,旁边的安全通道里突然冲出两个人影。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是林海和张丽。
林海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看起来这半个月过得很不好。张丽也没了之前的精致,头发乱蓬蓬的,眼神凶狠。
林海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把我往墙上撞:“畜生!把那个视频删了!赶紧删了!”
“我的店倒闭了!都没人敢来!都是你害的!”张丽冲上来就要挠我的脸。
我拼命挣扎,但我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的人力气哪里比得过发疯的林海。
“删视频?那是别人发的,关我什么事?”我冷冷看着他,“这是你们自作自受。”
“还敢顶嘴!老子打死你!”林海扬起巴掌就要扇我。
就在那巴掌落下的瞬间,我猛地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辣椒水,对着他的眼睛狠狠按了下去。
“啊——!我的眼睛!”
林海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倒在地上打滚。
张丽吓了一跳,尖叫着扑上来:“你敢伤人!我要报警!”
“报啊!正好让警察来看看!”我举着手里的喷雾,另一只手淡定地举起正在录像的手机,“私闯民宅,暴力袭击,正好让警察来看看,拿着五百万的拆迁户是怎么欺负亲弟弟的!”
听到“五百万”,林海顾不上眼睛疼,从地上爬起来,嘶吼道:“什么五百万!没了!都没了!”
我一愣。
张丽听到这话,突然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上大哭起来:“这个杀千刀的!他拿钱去炒那个什么虚拟币!被人骗光了啊!”
原来,舆论反转后,林海为了证明自己比我强,也为了发泄心中的郁闷,被网上的“理财大师”忽悠,把手里的现金全都投进了一个所谓的区块链项目。
结果,盘子崩了,血本无归。
不仅如此,他还把那套刚到手还没捂热的市中心新房,也抵押了出去想翻本,结果自然是肉包子打狗。
现在,他们除了那间老商铺和张丽手里剩下的一点点私房钱,什么都没了。
而我爸还在医院躺着,每天的ICU费用像流水一样。
“林远,算哥求你了。”林海跪在地上,鼻涕眼泪一大把,“你手里肯定还有钱,你工资那么高,你救救急吧!爸快被医院赶出来了,那是咱亲爸啊!”
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我只觉得恶心。
“钱没了,是你们贪。房没了,是你们蠢。”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远!你有没有良心!”张丽又开始道德绑架,“你不管就是犯法!那是遗弃罪!”
“法律规定,子女有赡养义务,但赡养费的多少要根据子女的收入和老人的实际需求来定。”我平静地说,“我现在一个月工资两万,但我租房、生活、还要还之前的信用卡欠款。按照法律标准,扣除必要开支,我每个月顶多给一千块。”
“一千块?”林海猛地抬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一千块够干什么?打发叫花子呢!”
“爱要不要。”我转身开门,进屋,反锁,“再不走,我就真的报警了。私闯民宅加寻衅滋事,够你在里面蹲半个月的。”
门外,传来林海绝望的捶门声和咒骂声。
8.
那一晚之后,我彻底拉黑了他们所有的联系方式。
但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果然,一个月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林建国起诉我,要求我每月支付一万元赡养费,并承担所有医疗费用。
起诉书上写得声泪俱下,说我不闻不问,导致老人病情加重,说我身居高位却不尽孝道。
开庭那天,推着林建国轮椅来的,是我妈赵桂兰。
林海和张丽跟在后面,两人看我的眼神像是要吃人,恨不得扑上来撕了我。
林建国歪着嘴,半边身子不能动,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眼神浑浊地盯着我。
法庭上,林海的律师试图把那份抓阄协议描绘成家庭内部玩笑,重点强调我是小儿子,无论如何必须尽孝,不能因为一点小误会就置亲生父亲于不顾。
听着这一套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我只觉得好笑。
我再次提交了那份厚厚的账单,以及林海败光五百万拆迁款的证据——这是我花钱请私家侦探查到的。
“法官大人,并非我不愿尽孝。过去五年,我已尽了超出我能力的义务。”
“反观原告及其长子,在获得巨额拆迁补偿后,短短两个月挥霍一空。现在他们试图通过法律手段,将自己挥霍无度造成的恶果转嫁给我。”
“我请求法庭考虑到:第一,父母曾将全部财产赠予长子,这表明在他们心中,养老义务主要应由长子承担;第二,我目前的经济状况,无法承担巨额医疗费;第三,鉴于原告家庭之前的欺诈和遗弃行为,我请求只承担最低标准的赡养费。”
法官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流水单,又看了看垂头丧气的林海,眼神锐利。
最终判决下来了。
法院认定那份“抓阄协议”显失公平,且存在欺诈,无效。
但鉴于林建国目前的身体状况和财产状况,判决林海作为获得大部分财产的长子,承担主要赡养义务,承担70%的费用和护理责任。
我作为次要赡养人,每月支付林建国1500元赡养费,无需承担额外护理责任。
判决书下来的那一刻,张丽彻底崩溃了。
“1500?连买药都不够!还得我们出70%?我们哪里有钱啊!”
林海面如死灰,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赵桂兰更是哭天抢地,猛地扑到我面前,想抓我的手:“林远啊,妈错了,你不能不管啊!你哥他真的没钱了,你爸这病是个无底洞啊......”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妈,当初分钱的时候,你说这是命。”
“现在,这也是命。”
我整理好衣领,对着他们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法庭。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9.
报应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也更狠。
林建国因为后续治疗费用跟不上,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没两天又被接回了那间没被卖掉的老商铺里住,因为他们连租房的钱都没了。
张丽在判决生效后的第二周,就跟林海提了离婚。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带着律师,不仅分走了商铺的一半产权,还卷走了林海最后一点值钱的手表和金链子,连夜回了娘家,再也没露过面。
林海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没有工作,没有一技之长,背着一身烂账,还要独自面对瘫痪在床的林建国和身体每况愈下的赵桂兰。
那个曾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宝,终于成了这个家最大的累赘。
听原来的邻居说,林海现在天天酗酒,喝醉了就发疯。
他嫌赵桂兰做的饭像猪食,嫌林建国拉屎在床上太臭,动不动就是一顿打骂。
街坊邻居经常能听到那间商铺改成的蜗居里,传来赵桂兰的哭喊声和林建国含糊不清的惨叫。
有人劝我去看看。
我拒绝了。
每个月一号,我会准时往林建国的卡里打1500块钱。
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不给。
这就是我对他们最后的仁慈。
一年后,我凭借出色的工作能力,成为了事务所最年轻的合伙人。
我在市中心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小公寓,养了一只猫,周末会开车去周边城市看展、露营。
有一天,我在路边等红绿灯时,看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在翻垃圾桶。
是赵桂兰。
她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身上穿着脏兮兮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破蛇皮袋。
她似乎也看到了坐在车里的我。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闪过惊喜、羞愧、后悔,最后变成了绝望的乞求。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我的名字。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将那个身影远远地甩在了后视镜里,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不恨了。
因为对于烂人来说,让他们在自己亲手酿造的苦果里腐烂,就是最狠的报复。
而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