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看了花子虚几眼,孟玉楼自觉失态,慌忙垂下眼帘,那脸颊直红得似要滴出血来。指尖将那汗巾子绞了又绞,声线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柔:
“花…花二爷今日来铺子里,所为何事?”
花子虚见她这般情态,莞尔应道:“回孟娘子的话,来这绸缎铺子,自然是买绸缎。难不成还能做别的?”言语间带着三分笑意。
“原是如此……”孟玉楼抬眸,眼中水波盈盈,“二爷需要什么绸缎尽管开口,奴家……都送给二爷。”
“呵呵!”花子虚拱拱手笑道:“孟娘子美意心领了。想必孟娘子心绪不宁,在下随意选一匹便是,改日再来叨扰。”
说罢施了一礼,转身掀帘而出——人既已见过,那张大户吃了这番苦头,这几日定不敢再来纠缠。
花子虚随手拣了匹绸缎,也不同价钱,只将二两碎银放在老掌柜手中,低声嘱托道:“日后若再有人来扰孟娘子,速来报我。”话音未落,人已出了店门,翻身上马而去。
老掌柜捏着那锭尚带体温的银子,追出门时,只见一道挺拔背影已策马转过街角。他望着远处扬起的轻尘,不由喃喃:“这般气度……花二爷真真是条好汉,胸有沟壑,又这般仗义……”
他心下已然通透——方才自己那点借刀杀人的小心思,怕是早被这位爷看穿了。可对方非但不计较,反倒顺势解了围,这份气量让他既惭愧又敬佩。
孟玉楼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倚着门框痴痴望去,素手微微抬起,唇瓣轻启,终究没能喊出声来,只将那道渐远的背影深深烙进眼里。
“掌柜的,”她收回目光,轻声问道,“方才花二爷……与你说了什么?”
老掌柜忙躬身回话:“二爷吩咐,往后若有泼皮无赖来门前生事,让小的速去禀报他。”他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孟娘子,老奴多嘴一句,这位花二爷……确是个难得的良配。”
话一出口便自觉失言,连忙轻轻掌嘴:“小人僭越了,娘子恕罪。”
孟玉楼闻言,颊上刚刚褪去的红晕又漫了上来,这次却连耳根都烧得通红。她慌忙转身避开老掌柜的视线,心口怦怦直跳,那方绣着并蒂莲的汗巾子,险些被纤纤玉指绞出个洞来。
只是忽然想起自己早已托了媒婆说亲——若是媒婆已与别家说定,那可如何是好?
想到此节,她只觉得心头一阵慌乱,连指尖都微微发凉。
罢了,她暗暗咬唇打定主意,待那些媒人上门时,只管推了便是。
只不知……他是否也看得上自己?他家中那位大娘子,性子又如何?
她心绪纷乱,退回里间,指尖将那方绣帕绞了又绞,一颗心如同沸水般翻滚不休。
——
花子虚却不知这些曲折。他骑着马,挟着那匹湖绡,一路哼着小曲儿打道回府。
今日见了孟玉楼,当真称心合意,模样标致,身段风流,更难得是那通身的气度,既不失商贾之家的爽利,又带着几分书香门第的雅致。
主要是——长得那个高啊!
接下来便只等着薛嫂择个黄道吉日,便能风风光光地将这美人儿迎进门来。
“这穿越的日子,倒真是愈发滋润了。”花子虚扬鞭轻笑,马蹄声里都透着几分得意。
花子虚却不知,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织就,危机如同窗外的暮色,正无声漫上屋檐。
回到花府,他将那匹湖绡递给迎上来的秀春,转向李瓶儿温言道:“路上见这花色清雅,正合娘子气质,便带了回来,可裁件新衣。”
李瓶儿接过绸缎,指尖抚过光滑的缎面,见夫君出门还记得为自己挑选衣料,眼角眉梢顿时漾开笑意,连声吩咐厨下备了一桌精致酒菜。
花子虚食欲大开,竟将满桌菜肴扫去七八,搁下筷子却只觉七分饱腹。这般异常的食量,让他不由想起日间在绸缎铺那一脚——张大户百多斤的躯体竟被踹得倒飞而出,这等力道绝非原主能有。
这具身体,似乎在穿越后正悄然蜕变。
就连前世看过的那些书模糊的记忆都越发清晰~
要是记忆力也变强了,那是不是可以尝试着去考个官身?
花子虚暗自嘀咕了两句眼睛一亮,对李瓶儿说道:“娘子我去书房读一会儿书,你先歇着吧!”
这话如同惊雷般在李瓶儿耳畔炸响。她怔在原地,一双秋水明眸微微颤动,顷刻间便蒙上了一层晶莹水光。
几曾何时花子虚在花太监的逼迫下也读过几天书,但自从花太监去世后这家伙就从来不看书了。
此时竟主动要去读书,这如何能不让李瓶儿激动。
李瓶儿慌忙起身,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官人只管安心读书,家中事务自有妾身打理,绝不教官人分心。”又急急吩咐秀春:“快去给官人书房多添几盏明灯,仔细看着烛火,研墨时万不可出声打扰。”
秀春见老爷突然这般上进,也是喜上眉梢,连连应道:“夫人放心,奴婢走路定不发出声响,连呼吸都轻轻的。”
花子虚见她们这般郑重其事,不由失笑,心头却涌起一阵暖意。这满府上下,终究是盼着他好的。
这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今后都依附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看来确实得努力了啊!
只是想到穿越前刚熬过高考的苦,如今竟又要埋首故纸堆,不免有些哭笑不得。这书生的命,竟是逃不脱了么?
咦?等等——
他猛然想起,这个时期似乎正值蔡京推行科举新政?具体改了哪些章程,他记忆模糊,而原主花子虚更是个不学无术的,脑中空空如也。
此事关系前程,须得尽快查个明白。
他敛起心神,举步便往书房走去。那厢秀春早已手脚麻利地赶去添灯研墨,不敢有片刻耽误。
而李瓶儿见花子虚往书房走去,转身默默去了隔间静室。
室内烛火摇曳,映着正中供奉的祖宗牌位。她缓缓跪在蒲团上,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列祖列宗在上,"她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祖先开眼,官人如今浪子回头,妾身不胜感激,还望先祖庇佑官人......”
门外侍奉的冯妈妈看到这一幕也不禁抹了抹老泪,随即她神色一凛,转身对正在收拾厅堂的小厮们压低声音喝道:"都给我仔细着!谁要是毛手毛脚打碎了碗碟,惊扰了老爷读书,仔细你们的皮!"
于是夜幕下整个花府便静悄悄起来,就连后院那两只护院狗也被赶进了柴房~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距离西门府不远的街角,两只流浪狗忽然警觉地竖起耳朵,鼻尖轻颤,似是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
"汪——"其中一只刚发出示威性的低吠,黑暗中便疾射而来一颗石子,不偏不倚正中它的鼻尖。
"呜——"流浪狗吃痛哀鸣,与同伴一起夹着尾巴,仓皇逃进了更深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