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洞内,煞气虽因煞魂的溃散而稀薄了许多,但那股源自地脉深处的阴冷与腐朽并未散去。祭坛上的愿力结晶散发着稳定柔和的光芒,映照着狼藉的地面和对峙的两人。
柳媚的提议,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幽冥之契。宗门最大秘密。守墓人传承。
每一个词都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与诱惑力,但也伴随着同等的风险。与一个身负古老使命、潜伏魔门、体内力量冲突的“守墓人”立下涉及神魂的契约,绝非易事。
江辰心念电转,轮回模拟中关于柳媚的信息、她此刻重伤虚弱的状态、以及那枚关乎自己道途的愿力结晶,迅速在脑海中交织权衡。
“可。”他最终缓缓点头,声音沉稳,“但契约内容,需由我来定。”
柳媚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她点了点头:“师弟请讲。”
江辰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走到祭坛旁,小心地将那枚愿力结晶取下。结晶入手温润,磅礴而纯净的愿力气息让他精神一振,脑海中系统界面微微波动,显示出可吸收的庞大功德数值,但同时也隐隐传来无数矿工祈祷平安的嘈杂低语。他将其妥善封存于一个特制的玉盒中,贴上封印符箓,隔绝了那纷杂的记忆冲击。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看向柳媚,目光锐利:
“第一,契约需以天道(虽知有缺,但仍是此界最高规则)与幽冥共鉴,内容需绝对公平,不得含有任何隐藏条款与神魂陷阱。”
“第二,你需立誓,所分享之秘密与传承,需为真实无虚,且不包含任何可能直接或间接危害我性命、道途及根本利益之内容。”
“第三,关于你‘守墓人’身份及今日立契之事,需严格保密,不得以任何形式泄露于第三方。”
“第四,此次探索所得之混元石,我需占七成。”
“第五,契约有效期内,在非敌对且不违背我原则之前提下,若你遭遇性命之危,我需在能力范围内提供一次庇护。相应地,你亦需在我需要时,提供等同价值的信息或帮助一次。”
“作为回报,我可分你一缕愿力结晶本源,助你稳定伤势,压制反噬。此缕本源,不得用于契约约定之外之事。”
条款清晰,界限分明。既保证了自身安全和利益,也给予了对方一定的保障和所需,同时限定了义务的范围,避免被无限度捆绑。尤其是最后一条互助条款,看似对等,实则江辰将“能力范围内”和“等同价值”的界定权,很大程度上握在了自己手中。
柳媚仔细听着,眼神闪烁,显然在飞速分析利弊。江辰的条件比她预想的更为严谨,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空子可钻。尤其是对秘密真实性的要求和对互助范围的限定,显示出了对方极强的戒备心与谈判能力。
沉默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苦笑道:“师弟思虑之周详,令人叹服。好,这些条件,我接受。”
她挣扎着站直身体,神色变得庄重肃穆。双手开始结出一个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口中吟诵起晦涩难明的咒文。那并非合欢宗任何一种已知的术法,带着一种穿越时空般的苍凉与死寂之意。
随着她的吟诵,虚空之中,隐隐有黑色的幽冥之气汇聚,同时一股虽隐晦却至高无上的规则意念似乎也被引动,降临此间。一道由幽暗光芒与金色规则符文交织而成的奇异契约文书,缓缓在两人面前凝聚成形。
江辰凝神感知,确认契约条文与自己所述无误,且那股规则意念虽然给他的感觉有些“滞涩”(或与天道有缺有关),但层次极高,约束力毋庸置疑。他亦分出一缕神识,裹挟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功德之力作为鉴证,烙印在契约之上。
柳媚见状,也毫不犹豫地烙印上自己的神魂印记。
契约成立!
幽光与金纹猛地一亮,随即化作两道细流,分别没入江辰与柳媚的眉心。江辰顿时感觉到,自己的神魂上与柳媚之间,多了一道无形却坚固的纽带,同时关于契约的内容也清晰地刻印在意识深处,受规则保护。
契约完成的瞬间,柳媚身体一晃,又是一口暗红色的鲜血喷出,气息愈发萎靡,体内那两种力量的冲突似乎因为立契时的消耗而加剧了。
江辰没有迟疑,取出封存愿力结晶的玉盒,揭开符箓一角,小心翼翼地引出一缕发丝般纤细、却精纯无比的乳白色愿力本源,屈指弹向柳媚。
那缕愿力本源没入柳媚眉心,她浑身剧震,脸上瞬间浮现出痛苦与舒缓交织的复杂神色。那阴寒死寂的力量仿佛遇到了克星,剧烈挣扎,但在纯净愿力的抚慰与压制下,渐渐平息下去。她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红润,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但那股令人不安的力量冲突总算被暂时稳定住了。
“多谢……”柳媚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江辰的目光中,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激与认命。幽冥之契立下,双方至少在契约有效期内,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现在,可以履行你的承诺了。”江辰平静地看着她。
柳媚盘膝坐下,调息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追忆与沉重:
“我所知的宗门最大秘密,关乎合欢宗的起源与真正目的。”
“世人皆知青阳界有正魔之争,却不知此界根基早已动摇,界面壁垒日渐稀薄。域外天魔的窥伺从未停止,而幽冥地府与此界的通道,也因上古大战而出现了诸多破损与裂隙。”
“合欢宗初代祖师,‘欢喜老人’,其真正身份,乃是一位被迫滞留人间的‘幽冥渡亡使’。他创立合欢宗,明面上是魔道大派,实则暗中肩负着两项使命:其一,监控并修复部分危害较大的幽冥裂隙;其二,……筛选并‘培育’强大的神魂,以备在界面危机彻底爆发时,作为献祭,加固青阳界壁垒,或……打通通往某个‘安全之地’的通道。”
江辰心中剧震!
合欢宗竟是幽冥渡亡使所创?监控修复幽冥裂隙?培育神魂作为献祭?这信息太过骇人听闻!若真如此,那宗门内严密的监控、绩效考评筛选“耗材”、甚至结丹时遇到的未知干预,似乎都有了一个更为黑暗的解释!
“培育神魂……如何培育?”江辰声音有些干涩。
“魔道功法,进境迅猛,却易损根基,惑乱心神。看似是捷径,实则是……催熟。”柳媚语气冰冷,“宗门鼓励争斗、掠夺、甚至残杀,便是在养蛊,筛选出心志‘坚定’、神魂‘强大’者。长老,乃至部分真传弟子,都可能是……备选的祭品。绩效考评,不仅仅是管理,更是一种评估,评估每个人的‘潜力’与‘成熟度’。”
江辰背后泛起一层寒意。自己之前的“高效”炼化,在宗门高层眼中,恐怕不仅是清理门户,更是在帮他们“优化筛选”!
“那结丹时的干预……”
“那是‘标记’。”柳媚肯定了他的猜测,“但凡在宗内结丹者,无论成功与否,都会被种下更深的神魂印记,便于监控,也便于……日后收取。你之前感应到的恐怖神念,很可能来自沉睡的祖师,或是他留下的后手。”
原来如此!江辰豁然开朗,同时又感到一阵冰冷。自己一直身处一个巨大的养殖场中,而屠刀早已悬在头顶。
“那你……守墓人一族,又在此中扮演何种角色?”江辰看向柳媚。
“我族世代守护的,是青阳界最大的一处幽冥通道入口,被称为‘九幽之眼’。”柳媚眼中闪过一丝悲哀与决绝,“欢喜老人当年与我族先祖有约,互助守望。但后来他理念渐变,认为被动防守不如主动‘献祭’以求生机。我族反对此举,认为此举有伤天和,且无异于饮鸩止渴。因此遭其猜忌,族中长辈多被设计陷害,我被迫潜入合欢宗,一是为寻机解救被困族人,二是为监视宗门动向,防止他们进行规模过大、伤及此界根本的‘献祭’。”
“你需要愿力结晶,是为了……”
“为了加固我族守护的封印,并尝试净化族人被侵蚀的神魂。”柳媚坦言,“合欢宗的魔气与那幽冥死气,对我族功法污染极深。”
信息量巨大,江辰需要时间消化。但他抓住了关键:合欢宗高层的目的,柳媚的立场,以及……自己未来的危险。
“按照契约,你需分享部分守墓人传承。”江辰压下心绪,说道。
柳媚点了点头:“我族传承核心乃《九幽镇魂典》,非我族血脉难以修炼。但我可传你一篇《灵枢望气术》残篇,此术可洞察万物气机流转,辨识吉凶祸福,对灵气、煞气、怨气乃至……业力、愿力,皆有独特感应之法,或许对你有所帮助。另有一门《鬼影遁法》,乃幽冥遁术之基,用于潜行匿踪,效果卓绝。”
说着,她以神念传法,将两门秘术的修炼法门烙印给江辰。
《灵枢望气术》!江辰心中一动,此术若与自己的功德系统结合,或许能更精准地辨识业力、寻找愿力源头,甚至……看破虚妄!而《鬼影遁法》正是模拟中柳媚施展的精妙遁术,价值不言而喻。
交易完成,双方都得到了所需。
江辰将剩余的混元石收起,七成份额足够他修炼《混元一气凝丹法》所需。
“此地不宜久留。”江辰看向气息依旧虚弱的柳媚,“你可能自行行动?”
柳媚尝试起身,却一个踉跄。她苦笑道:“恐怕需调息数日方能恢复部分行动之力。此次反噬,比预想更严重。”
江辰皱了皱眉。带着一个重伤号在这危险之地滞留数日,风险不小。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破损罗盘再次传来微弱的灼热感,指针微微偏移,指向了祭坛下方,那片翻滚的煞气穴眼深处。
“嗯?”江辰凝神望去,运转起刚刚得到的《灵枢望气术》残篇。在他眼中,那翻滚的煞气之下,似乎隐约透出一丝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更为深沉古老的幽冥气息,其中……还夹杂着一缕微弱的空间波动?
这矿脉之下,难道还隐藏着别的什么?与柳媚守护的“九幽之眼”有关?还是另一处被遗忘的幽冥通道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