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冬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墙上投影仪投射出的尸体照片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墨棠掐灭了手里的烟,看向坐在角落阴影里的男人。那人三十二岁年纪,头发凌乱,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与会议室里穿着制服的警察们格格不入。
“杨锐,”墨棠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你已经两年没碰案子了。但这次不一样。”
投影上的尸体赤裸而怪异——女性躯干上缝着一颗男性头颅,皮肤白净得像刚被清洗过,全身布满密密麻麻的缝合线,如同一个被重新拼凑起来的人偶。尸体旁散落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隐约可见里面支离破碎的肢体。
“荧光标记‘三’。”杨锐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五年了,他又回来了。”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老赵低声对旁边的老王说:“他怎么知道是‘回来’?这案子当年是机密——”
“因为五年前的案子是我办的。”杨锐从阴影里站起身,走到投影前。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身体还不太习惯这种久违的专注状态。“2007年11月16日,第一具缝合尸体,陈明。左臂来自未知女性,尸体吊在广场亭子,荧光标记‘一’。2008年3月21日,第二具,孙俊夫妇组合体,荧光标记‘二’。一周后,第三——”
“是第四具。”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了他。
会议室门口站着一个二十二岁左右的青年,身材挺拔,穿着整齐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手里拿着一摞档案。他的眼睛明亮而锐利,与杨锐憔悴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周柒,新来的犯罪心理学硕士。”墨棠介绍道,“从今天起做你的助手。”
杨锐没有看周柒,而是盯着投影上的照片:“2008年3月28日收到的信和包裹,标记‘四’。但按照时间顺序,那应该是第三起案件。凶手故意跳过了‘三’,直到现在。”
周柒走到会议桌前,将档案放下:“我在来的路上看了卷宗。当年的四起案件有一个共同点——所有受害者都参加了2005年8月16日齐盛颁奖礼的合影。”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个老警察交换了眼神,显然没想到这个新人这么快就抓住了关键。
杨锐终于转过头,第一次正视周柒:“齐盛猝死案,表面是意外,但当年没有解剖。”
“因为没有家属同意。”接话的是从门外走进来的女法医林姝。她二十七岁,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尸检报告,“而齐盛的儿子齐轩、儿媳蓝月华在父亲死后第三天就失踪了,留下了五岁的女儿。”
墨棠敲了敲桌子:“叙旧待会儿再说。现在重点是这具新尸体。”他指向投影,“今天凌晨四点,清洁工在小巷发现。经初步辨认,男性头颅属于祁冬市首富周天成,失踪五年了。女性躯干身份尚未确认。尸体体内填满了剁碎的内脏——这和前四起案件不同,之前的内脏是装在袋子里挂在尸体上的。”
“手法粗糙了。”杨锐靠近投影,几乎要贴到幕布上,“看这里的缝合线——针距不均匀,有重复穿刺的痕迹。五年前的缝合堪称完美,每一针都像是外科医生的作品。”
林姝点点头:“我刚做完初步尸检。尸体后腰靠臀部处有一块蝴蝶形状的皮肤被完整割下,创口边缘整齐,应该是用专业手术刀完成的。另外,在尸体左手小指发现一枚指纹,不属于周天成。”
“指纹入库比对了吗?”墨棠问。
“正在做,但别抱太大希望。”林姝推了推眼镜,“五年前的案件里,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生物检材。”
周柒翻看着档案:“卷宗记载,当年第四起案件——也就是刘振山一家四口的缝合尸体——左手上也发现过一枚指纹,至今未查明身份。”
“同一枚指纹?”杨锐猛地转身。
“需要比对确认。”林姝说,“当年的指纹档案我已经调出来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警察探头进来:“墨队,技术科那边有发现。装尸块的塑料袋上除了荧光标记‘三’,还有一行小字,需要紫外线灯才能看见。”
“什么字?”
“‘爸爸,我帮你完成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杨锐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他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呼吸急促。
墨棠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杨锐?”
“没事。”杨锐摆摆手,但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我要去现场。”
“现场已经封锁了,但——”墨棠看了眼周柒,“让小周跟你去。他是新人,需要学习。”
杨锐没有反对,径直走出会议室。周柒向墨棠点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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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尸房里冷气开得很足。林姝拉开冷柜,那具诡异的缝合尸体滑了出来。
即使在照片上已经看过多次,亲眼见到实物的冲击力还是让周柒倒吸一口凉气。尸体被清洗得异常干净,缝合线在冷白色的皮肤上格外刺眼。男性头颅与女性躯干的连接处处理得相当仔细,几乎看不出色差——如果不是颈部的缝合线,可能会以为这就是一个完整的身体。
“颈部断面分析,”林姝戴上手套,指着连接处,“男性头颅是从第四颈椎处切断,女性躯干保留了第三颈椎以下的部分。凶手有解剖学知识,知道如何避开主要血管和神经束,让断面整齐。”
杨锐站在尸体旁,一动不动。周柒注意到他的视线没有聚焦在尸体上,而是盯着尸体上方的空气,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杨老师?”周柒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杨锐猛地回过神,眼神重新聚焦:“这具尸体被移动过。”
“什么?”林姝皱眉,“发现地点是第一现场,周围有大量血迹和——”
“不是那个意思。”杨锐蹲下身,指着尸体背部的尸僵分布,“你看这里,尸斑主要分布在背部,但左侧有明显压痕,边缘不自然。尸体被发现时是仰卧的,但死后六到八小时内,曾被摆成侧卧姿势,而且左侧受压。”
周柒也蹲下来仔细观察。确实,尸体背部左侧的尸斑颜色较浅,有轻微凹陷。
“凶手在杀人后,将尸体摆成某个姿势放置了一段时间,然后才抛弃到小巷里。”杨锐站起身,环顾停尸房,“他有个地方,可以让他安心处理尸体,不受打扰。”
“工作室。”周柒接话,“一个具备清洗尸体、进行缝合操作的空间,需要水源、照明、手术工具。”
杨锐看了周柒一眼,第一次流露出些许认可:“还有冷藏设备。现在是八月份,室温下尸体很快就会腐败。但这具尸体保存得很好,死亡时间估计在48小时左右,却没有明显腐败迹象。”
林姝点头:“直肠温度测定死亡时间大约在8月14日晚上10点到15日凌晨2点之间。尸体被冷藏过,至少冷藏了24小时才被抛弃。”
杨锐的手机响了,是墨棠打来的。
“杨锐,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尸体上的指纹,和五年前刘振山案尸体上的指纹——是同一个人的。”
“确认吗?”
“99.9%。而且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
杨锐挂断电话,看向那具缝合尸体。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尸体周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他眨了眨眼,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个身影——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裙子,蹲在尸体旁,用手指轻轻触碰着缝合线。
小女孩抬起头,看向杨锐。她的眼睛空洞无神,嘴角却带着诡异的微笑。
“你看得见我,对吗?”小女孩的声音直接出现在杨锐脑海中。
杨锐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两年前的那场悲剧后,他就开始看见这些东西——亡者的灵魂,未散的执念。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幻觉,但他知道不是。这些“东西”太真实,它们知道只有杨锐能看见它们,所以总是缠着他。
“杨老师?”周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小女孩的身影消失了。杨锐深吸一口气:“走吧,去发现尸体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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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位于祁冬市老城区,狭窄而潮湿。即使已经过了中午,阳光也很难照进这里。现场被黄色警戒线封锁,几个警察在周围走访调查。
杨锐穿过警戒线,蹲在发现尸体的位置。地面上用粉笔画出了尸体轮廓,周围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血迹。
“清洁工是凌晨四点发现的,当时尸体就在这里,仰卧。”现场负责的警察介绍道,“装尸块的袋子在旁边,已经送检了。”
周柒观察着周围环境:“巷子很窄,车进不来。凶手要么是徒步搬运尸体,要么——”
“有推车。”杨锐指着地面一处不明显的划痕,“看这里,反复摩擦的痕迹。凶手用了手推车或者搬运设备。”
他站起身,沿着小巷慢慢走。巷子两头通向不同的街道,一边是热闹的商业街,另一边是废弃的旧厂房区。
“如果是你,抛尸后会从哪边离开?”杨锐问周柒。
周柒思考片刻:“商业街那边有监控,虽然老旧但还在运作。废弃厂房区没有监控,但晚上太黑,搬运尸体容易被人注意。综合来看——”
“他会走厂房区。”杨锐接过话头,“因为他不怕黑,而且熟悉那里的地形。”
“为什么?”
杨锐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往前走。他的视线扫过墙壁、地面、垃圾桶,像是在寻找什么。周柒注意到,杨锐的目光偶尔会停留在空无一物的地方,眉头微皱,仿佛看见了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走到巷子中段,杨锐突然停下。墙根处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铁锈。
“血迹。”他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棉签取样,“喷溅状,高度大约70厘米,应该是搬运时从尸体或袋子里滴落的。”
周柒也蹲下来:“如果沿着血迹走——”
“能找到凶手离开的路线。”杨锐站起身,沿着零星的血迹向前走。血迹断断续续,间隔越来越远,显示凶手在移动过程中可能意识到了血迹问题,做了简单处理。
两人跟着血迹来到巷子尽头,前面就是废弃厂房区。几栋破旧的红砖建筑立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上,窗户大多破碎,墙上涂满了涂鸦。
血迹在一栋厂房门口消失了。
厂房大门虚掩着,锁已经被破坏。杨锐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厂房内部空旷,只有一些生锈的机器和堆积的杂物。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投下光斑。
周柒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光束在黑暗中扫过。地面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厂房深处。
“这里。”杨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他指着墙角的一处空地,那里相对干净,像是最近被人清理过。地面上有深色的污渍,空气中隐约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第一现场?”周柒蹲下来,用手电筒仔细照看地面。在灰尘中,他发现了几个模糊的脚印——两种尺码,一种是成年男性的运动鞋,另一种较小,像是女性或青少年的鞋子。
杨锐没有看地面,而是抬头看向厂房的横梁。在阴影中,他看见了一个悬空的身影——一个无头的女人,脖子上挂着缝合线,双手下垂,轻轻摇晃。
女人的身影很淡,几乎透明。她缓缓转头,虽然没有头,但杨锐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
“他……在这里……缝了我……”断断续续的声音在杨锐脑海中响起。
“谁?”杨锐低声问。
周柒疑惑地看着他:“杨老师?”
“没事。”杨锐摇摇头,再次看向横梁时,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了。
他走到墙边,在堆积的杂物中翻找。一个生锈的铁盒引起了他的注意。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医疗用品——手术缝合线、几把不同型号的手术刀、消毒酒精,还有一支紫外线荧光笔。
“专业工具。”周柒凑过来看,“但都是市面上常见的型号,没有特殊标记。”
杨锐拿起那支荧光笔,按下开关,笔头发出微弱的紫光。他想了想,用紫光照向周围墙壁。
在紫外线照射下,墙面上浮现出字迹——不是用荧光笔写的,而是某种生物荧光材料。
“蝴蝶……”周柒念出墙上的字,“蝴蝶飞走了……蝴蝶还会回来……”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在这些字的旁边,有一个用荧光材料画的图案——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
杨锐盯着那只蝴蝶图案,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五年前,在调查齐盛猝死案时,他曾在齐轩家的地下室见过类似的图案。齐轩的女儿,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喜欢画蝴蝶。她的画本里,全是各种各样的蝴蝶。
“齐家的女儿,”杨锐喃喃道,“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十三岁了。”
“但卷宗记载,齐轩夫妇失踪后,女儿被送进孤儿院,后来被领养,之后就下落不明了。”周柒说。
杨锐收起荧光笔,环顾这个阴森的厂房:“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不可能独自完成这样的犯罪。她有同伙,或者……”
“或者她根本不是十三岁。”周柒接话,“如果她的生长出现了问题,比如侏儒症或其他疾病,可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得多。”
杨锐看向周柒,这个年轻人的思维速度让他有些意外。
“回局里。”杨锐说,“我需要看五年前所有的卷宗,特别是关于齐家小女孩的资料。”
走出厂房时,杨锐回头看了一眼。在阴暗的角落里,他再次看到了那个无头的女性身影。这一次,她抬起手,指向厂房深处的一个通风管道。
杨锐记下了这个提示。
两人离开后,厂房重归寂静。通风管道里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移动。
一双眼睛在管道深处的阴影中睁开,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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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警局,墨棠正在办公室里发脾气。
“失踪人口查了一遍,没有符合的女性躯干。周天成的妻子乔女士也失踪五年了,但DNA比对显示躯干不是她的。”墨棠把报告摔在桌上,“凶手从哪儿找来的这具身体?”
林姝推门进来:“新的发现。对尸体体内填充物的分析显示,那些剁碎的内脏不仅来自人类,还有一部分是动物内脏——猪和牛的。凶手混合了不同来源的内脏,增加了辨认难度。”
“混合内脏?”周柒皱眉,“这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可能是为了增加恐怖效果,或者……”杨锐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他在模仿某种东西。屠宰场处理下脚料的方式,就是把不同动物的内脏混在一起。”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卢子禄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来,这个二十五岁的信息收集员总是风风火火。
“墨队,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卢子禄把电脑连上投影,“关于2005年齐盛颁奖礼的新闻报道,我找到了完整录像。”
投影上开始播放一段画质模糊的新闻视频。颁奖礼在祁冬市大礼堂举行,台上,白发苍苍的化学家齐盛正在接受奖项。台下前排坐着四个人——陈明、孙俊、周天成、刘振山,以及他们的家人。
“停。”杨锐突然说,“放大合影照片。”
卢子禄暂停视频,放大画面。合影中,齐盛站在中间,周围是四大龙头的家庭成员。杨锐数了数,一共九个人——四个企业家和他们的配偶或子女。
“九个人,”杨锐说,“五年前的案件,受害者正好是九个人。”
“陈明、孙俊夫妇、刘振山一家四口。”周柒接着数,“再加上周天成夫妇,就是九个人。但周天成夫妇直到现在才被发现。”
“不完全是。”杨锐指着照片,“看孙俊身边的女人,不是他的原配妻子。卷宗记载,孙俊的原配早在2004年就病逝了,2005年参加颁奖礼的是他的第二任妻子。但第二具缝合尸体里,孙俊的头被缝在了一个女性躯干上,而那个躯干经DNA比对,属于他的第一任妻子。”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以凶手不是在杀合影里的人,”林姝缓缓说道,“他是在按照某种扭曲的逻辑重组家庭。”
杨锐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开始写字:“让我们整理一下时间线。2005年8月16日,齐盛猝死。2007年11月16日,第一具缝合尸体,陈明。2008年3月21日,第二具,孙俊夫妇。一周后,第三起——不,凶手标记为第四起——刘振山一家四口。然后沉寂五年,直到现在,周天成夫妇出现,标记为‘三’。”
“凶手跳过了‘三’,现在回来补上。”墨棠说,“但为什么等了五年?”
“因为周天成失踪了。”周柒说,“凶手找不到他,所以暂时停手。现在周天成回来了,或者被找到了,凶手就继续他的‘作品’。”
杨锐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还有一个关键人物——齐轩。齐盛的儿子,应用化学硕士。他和妻子蓝月华在父亲死后第三天失踪,抛弃了五岁的女儿。蓝月华是外科医生,具备缝合技术。”
“你是说,齐轩是凶手?”墨棠问。
“可能性很大。”杨锐说,“但他为什么杀这些人?如果是为了给父亲报仇,为什么等到2007年才动手?而且为什么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卢子禄敲击键盘:“我查了齐轩和蓝月华的背景。蓝月华毕业于祁冬医科大学,专攻外科,实习期间表现优异。齐轩在父亲猝死后,曾经私下找过四大龙头,要求重新调查死因,但被拒绝了。之后他就消失了。”
“找到他们的女儿。”杨锐说,“那个小女孩是关键。如果她还活着,可能知道些什么。”
“已经在查了。”墨棠说,“孤儿院的记录显示,女孩在2005年8月被送入祁冬市第二孤儿院,2006年3月被一对夫妇领养。但领养记录是伪造的,那对夫妇根本不存在。”
“伪造领养?”周柒惊讶,“谁能做到这一点?”
“有内部关系的人。”杨锐说,“或者,有人不想让我们找到那个女孩。”
会议结束后,杨锐独自走到警局天台。夜幕降临,祁冬市的灯火渐次亮起。两年了,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再也不会接触案件。但“缝合尸体”案就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的心里。
五年前,他是这个案子的主要负责人。那时候他还年轻,意气风发,相信正义必然战胜邪恶。但案件的诡异和凶手的狡猾让他屡屡受挫,最终因为线索中断而被迫搁置。
然后就是两年前的悲剧。凶手找上门,当着他的面杀死了妻子和女儿。他发了疯一样反击,活活打死了那个疯子。代价是被开除警队,失去一切。
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现在,这个案子又回来了,带着新的尸体,新的谜团。
“杨老师。”
周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上天台,递给杨锐一杯咖啡。
“谢谢。”杨锐接过咖啡,没有喝。
“墨队让我跟着你学习。”周柒靠在栏杆上,“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的刑侦专家,即使……即使发生了那些事。”
杨锐苦笑:“最好的专家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
周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父母也是被谋杀的。那时候我十岁。案子一直没破。”
杨锐看向这个年轻人。周柒的表情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影。
“所以我学了法律和犯罪心理学。”周柒继续说,“我想知道,为什么有些人会做出那样的事。我想找到答案。”
“有时候答案只会带来更多问题。”杨锐说。
“但总比没有答案好。”周柒转头看着杨锐,“杨老师,你还能看见他们吗?那些……鬼魂?”
杨锐的手微微一颤,咖啡差点洒出来:“墨棠告诉你的?”
“不,我自己观察到的。”周柒说,“在现场,在停尸房,你的目光会聚焦在空无一物的地方,嘴唇微动,像是在和谁说话。而且你总是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那些细节如果用‘有人告诉你’来解释,就说得通了。”
杨锐盯着周柒,这个年轻人的观察力超出了他的预期。
“是的,”杨锐最终承认,“我能看见。但不是所有的亡魂,只有那些有强烈执念的,未完成心愿的。它们缠着我,让我帮它们。”
“那这次案件的受害者……”
“我看到了一个无头的女人,在抛尸现场。”杨锐说,“她指向厂房里的通风管道,那里可能藏着什么。”
周柒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怀疑,只是点点头:“那我们明天再去查查。现在,你需要休息。墨队说你已经两天没睡了。”
杨锐确实感到疲惫。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每次使用那种“能力”,都会消耗他大量的精力。
“你先回去吧。”杨锐说,“我再待一会儿。”
周柒离开后,杨锐独自站在天台上。夜风中,他仿佛听到了细微的哭泣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天台边缘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那个在停尸房见过的小女孩。她坐在栏杆上,双脚悬空摇晃。
“你叫什么名字?”杨锐轻声问。
小女孩转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笑:“蝴蝶。爸爸叫我蝴蝶。”
“你爸爸是齐轩吗?”
小女孩的笑容消失了。她跳下栏杆,走到杨锐面前,仰头看着他:“爸爸在找我们。妈妈跑了,我在等。等了很久很久。”
“你在等什么?”
“等爸爸完成他的作品。”小女孩的声音变得空洞,“九个人,九个部分。还差一个,就完整了。”
“还差谁?”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的身影开始变淡,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杨锐握紧了手中的咖啡杯。咖啡已经凉了,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还差一个。凶手的目标是九个人,现在已经出现了八个——陈明、孙俊夫妇(算作两个)、刘振山一家四口(算作四个)、周天成夫妇(算作两个)。但周天成的妻子乔女士的尸体还没找到,也许她就是第九个。
又或者,第九个另有其人。
杨锐突然想起在厂房墙上看到的荧光字迹:“蝴蝶飞走了……蝴蝶还会回来……”
蝴蝶。齐轩的女儿叫蝴蝶。
如果她还活着,现在会在哪里?她是受害者,还是……帮凶?
带着这个疑问,杨锐走下天台。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重新调查五年前的一切。这一次,他不能再让凶手逃脱。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