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厮杀,已到了生死悬于一线的地步。
姜璃只觉体内灵气几近枯竭,经脉因过度催动愿力而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筑基初期的修为,在如此高强度的缠斗与心神消耗下,显得如此单薄。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冷汗与血污混在一起,唯有那双眸子,仍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半空中那团翻涌的、几乎将整个城主府吞噬的浓稠黑雾。
黑风寨的修士们,伤亡已过半。剩下的人无不带伤,勉力维持的防御阵光罩明灭不定,在怨灵与伪天道威压的持续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而那些被“噬愿符”钉在原地的幸存修士,气息已然微弱如风中残烛,源源不断的愿力正被强行抽离,化作伪天道周身愈发汹涌的黑雾。
“姜璃,何必如此固执?”伪天道的声音自黑雾中心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嘲弄,“蝼蚁之力,妄图撼树?墨渊自身难保,如何救你?归顺于本座,这浩瀚愿力,这无上权柄,未尝不能分你一杯羹。与本座共掌仙界,岂不比你如今这般挣扎求存,快意万倍?”
“呸!”姜璃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手中那柄由愿力勉强凝聚、已黯淡许多的短刃却握得更紧,“掠夺为食,残害为乐,你也配谈‘掌’字?愿力若有灵,第一个要诛灭的,便是你这等扭曲其道的魑魅!”
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丹田空虚,灵台昏沉,连颈间宁心佩传来的温润之力都变得断断续续。可身后是仍在苦战的袍泽,眼前是无数亟待救援的同道,心中是那个正拼尽全力赶来的身影……她不能退,一步也不能。
“冥顽不灵,自寻死路!”伪天道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模糊的面容上猩红光芒暴涨。他双掌虚合,周身黑雾疯狂倒卷,向掌心汇聚,眨眼间凝聚成一枚房屋大小、内里如有万千怨魂哭嚎挣扎的漆黑能量球!毁灭的气息尚未完全爆发,已压得下方残破的防御阵光罩裂纹密布,众人呼吸滞涩。
能量球缓缓压下,所过之处,空气扭曲湮灭,带着绝对的死亡意味。
姜璃仰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黑暗,死亡的阴影冰冷地笼罩下来。她忽然觉得有些累,紧绷的心弦似乎在这一刻松了松。眼前飞快闪过许多画面:洞府初醒时的茫然与决绝,璃渊阁开业时的忐忑与期待,墨渊沉默守护在侧的每一个日夜,断魂崖下他挡在身前的背影,还有他低声说“凡我所知,皆可说与你听”时的温柔……
“墨渊……”她极轻地呢喃了一声,闭上眼,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没入鬓边血污之中。
就在那漆黑能量球即将触及防御阵最外层的刹那——
“嗡!!!”
一声清越如凤鸣、却又浑厚如钟磬的震鸣,毫无征兆地自姜璃心口炸响!
她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枚噬灵珠残片,骤然变得滚烫!一股灼热却并不伤人的洪流自其中汹涌而出,与她颈间宁心佩残存的温润之力猛烈碰撞、交织!下一瞬,一道红白交织、璀璨夺目的光柱,自她心口迸发,冲天而起,直贯九霄!
光柱出现的瞬间,远在归墟通道中疾驰的墨渊,手中那方“净世莲心印”亦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与光华!
“这是……母亲?!”墨渊心神剧震,瞬间明悟。
青阳城上空,那红白光柱之内,一道朦胧却异常清晰的身影缓缓浮现。金裙曳地,云鬓微绾,面容温婉慈和,眼底却蕴含着历经沧桑后的睿智与坚韧——正是墨渊母亲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缕守护残魂!
残魂的目光落在下方摇摇欲坠、却依然倔强挺立的姜璃身上,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欣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好孩子……”她的声音空灵而温柔,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心头,“难为你,守着渊儿,守着这正道初心。这枚残片,是我当年刻意封存的一缕魂念与……愿力核心的极小碎片。唯有至纯至善、心怀苍生守护之念者,方能引动。今日,便借你之愿力,助我了却这桩百年因果罢。”
姜璃在巨大的震撼中瞬间回神!没有任何犹豫,她将丹田内最后一丝灵气、神魂中最后一缕清明愿力,毫无保留地尽数注入怀中那滚烫的残片之中!
“请前辈……诛魔!”
“善。”
残魂虚影轻轻颔首,周身光华大盛!那红白光柱骤然收缩、凝聚,化作一柄纯粹由无尽守护意念与精纯愿力构成的金色巨剑!剑身流淌着古老的符文,剑意堂皇正大,带着涤荡寰宇、抚平一切伤痛的慈悲,却又蕴含着斩灭邪祟、不容置疑的决绝锋芒,朝着伪天道那团黑雾核心——也是其不断吞噬愿力、最是污浊膨胀之处——疾刺而去!
“不——!!!”
伪天道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嘶吼。他从那金色巨剑上,感受到了最令他恐惧、最本源克制的力量——那是完整愿力核心中,属于“守护”、“净化”、“秩序”的至高法则碎片!他想要遁走,想要散开黑雾,却骇然发现,自己周身空间已被那红白光柱残余的力量隐隐禁锢,动作迟滞了千万倍!
“噗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响,仿佛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
金色巨剑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层层黑雾,精准无比地刺入伪天道那不断搏动的、由无数负面愿力强行糅合的“核心”!
“啊啊啊啊——!!!”
比之前凄厉百倍的惨嚎响彻云霄!伪天道周身浓稠如实质的黑雾剧烈翻腾、溃散,大股大股漆黑如墨、散发着恶臭的污血自“伤口”喷溅而出。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跌落、萎靡,那枚漆黑能量球尚未发出便在半空无声瓦解。
“吾……恨啊!尔等……坏我大道!!”伪天道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怨毒与不甘,身形开始不稳,有消散之兆。
“想走?问过我了么?”
一道冰冷彻骨、蕴含着滔天怒意的声音,如九天寒雷,自光柱尚未完全消散的末端炸响!
墨渊的身影,裹挟着归墟的凛冽气息与“净世莲心印”的煌煌神光,一步踏出光柱残留的轨迹,稳稳拦在了伪天道企图化雾遁逃的方向上。他手持莲印,目光先是在下方姜璃苍白却带笑的脸上一扫而过,那眼中的心疼几乎要满溢出来,随即,便化作万年玄冰,牢牢锁定了气息大衰的伪天道。
“伤她至此……还想逃?”
墨渊根本不给伪天道任何开口的机会,手中莲印高举,体内属于财神府少主的血脉之力轰然沸腾,与莲印中母亲的残留意念完美共鸣!
“以吾之名,奉母之志——封!”
莲印脱手飞出,悬于伪天道头顶,滴溜溜旋转间,洒落无穷无尽、蕴含着“净化”与“封印”真意的金色光雨。光雨交织,瞬息间结成一座繁复无比、坚不可摧的金色牢笼,将企图四散的黑雾与伪天道残存的本体,死死囚禁其中!
墨渊这才身形一闪,来到姜璃身边,伸手将她小心翼翼却坚定无比地拥入怀中。触手所及,是她冰凉颤抖的身躯和淡淡的血腥气,让他心如刀绞。
“璃儿……我来迟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后怕与疼惜,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再不分离。
姜璃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一直强撑的那口气终于松懈下来,泪水决堤般涌出,却笑着摇头:“不迟……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墨渊低头,用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汗湿的额发,万语千言,皆化在这一拥之中。片刻,他抬起头,看向金色牢笼中仍在疯狂冲撞、却徒劳无功的伪天道,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肃杀。
“百年前,你叛师夺力,害我母亲;百年后,你荼毒生灵,祸乱仙界;今日,更伤我心爱之人……”墨渊一字一句,如同宣判,“此间因果,该了结了。”
他并指如剑,隔空一点那悬浮的“净世莲心印”。
“净世莲心,涤秽归真——灭!”
莲印骤然光芒内敛,旋即爆发出一团纯粹到极致、仿佛能照彻一切幽冥的光!那光并不刺眼,却带着无可抗拒的净化之力,笼罩了整个金色牢笼。
“不——我的怨骨王座!我的无上仙界!我……恨!恨啊——!!!”
在伪天道充满无尽怨毒与绝望的最后嘶吼中,他的身形在那净化之光里如同烈阳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汽化。那些被他强行掠夺、污染的愿力碎片,则被莲印温柔而坚定地吸纳、净化、归于本源。
几个呼吸之后,金光消散,莲印飞回墨渊手中,温顺如初。半空中,再无伪天道丝毫痕迹,唯有些许尚未散尽的淡金色光点,如同星辰碎屑,缓缓飘落。
笼罩青阳城的厚重黑雾,失去了源头,开始迅速变得稀薄、消散。城中无数游荡的怨灵,齐齐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哀鸣,化作缕缕黑烟,随风而逝。那些钉在幸存者身上的“噬愿符”,也如同被炙烤的蜡油,迅速融化、消失。重获自由的修士们虚弱地瘫倒在地,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庆幸交织,许多人挣扎着,朝广场中央那相拥的二人投去感激涕零的目光。
黑风寨剩余的兄弟们相互搀扶着,脸上血污掩不住灿烂笑容,围拢过来。
“墨渊前辈!姜璃仙子!赢了!我们赢了!”
“伪天道伏诛了!哈哈!”
墨渊小心地扶着几乎脱力的姜璃,缓缓降落在城主府前满目疮痍的广场上。晨光刺破最后一丝阴霾,洒落在渐渐恢复清明的城池,也落在他们身上。
姜璃靠着他,望着眼前逐渐清晰的街巷,望着那些开始相互搀扶、救治的幸存者,苍白的脸上终于绽开一抹疲惫却无比真实、无比明亮的笑容。
这一战,尸山血海,几度生死。
但,他们终究是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