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13:42:22

搪瓷碗里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红枣的甜香裹着米油的醇厚,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柳颜鼻尖都微微泛热。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个剥好的橘子,絮絮叨叨地往她嘴里塞:“多吃点,你看你这阵子瘦的,下巴都尖了。当医生哪能这么拼?下次再遇到危险,你先顾着自己行不行?”

柳颜含着橘子,含糊地应着 “知道啦”,眼睛却偷偷瞟向窗外。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在被子上洒下一片浅金,连空气中都飘着楼下玉兰花的淡香。这几天除了伤口牵拉时的刺痛,和翻身得靠妈妈帮忙的不便,她过得简直像只偷享清闲的小猪 —— 不用定闹钟,不用写医嘱,不用面对门诊里排成长队的病人,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还能刷两集没看完的剧。

“妈,你熬的粥比食堂的好喝一百倍。” 柳颜咽下最后一口粥,把碗递过去,眼睛弯成了月牙。以前总嫌妈妈唠叨,现在躺在病床上,倒觉得这份唠叨比什么都珍贵。妈妈接过碗,又开始念叨:“你呀,就是嘴甜。等你好了,妈天天给你熬,让你把这阵子亏的都补回来。”

正说着,隔壁床突然传来 “嗬嗬” 的喘气声。柳颜心里一紧,转头就看见同屋那个直肠癌术后的老太太正歪在床头,胸口剧烈起伏,脸憋得通红,双手紧紧抓着被子,像是喘不上气。

“妈,快按呼叫器!” 柳颜说着,顾不上伤口的疼,撑着身子就想下床。妈妈赶紧按下呼叫器,又伸手扶她:“你慢点,你伤口还没好呢!”

柳颜没顾上妈妈的阻拦,踩着拖鞋快步走到老太太床边。老太太已经说不出话,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微弱。柳颜摸了摸她的颈动脉,还在跳,但气息已经很弱了 —— 这是急性呼吸窘迫,很可能是痰液堵塞了气道,再耽误下去就危险了。

“阿姨,您别慌,我帮您。” 柳颜一边安抚老太太,一边快速检查她的口腔,果然有不少黏稠的痰液。就在这时,外科的主治医师带着护士冲了进来,听诊器一听,脸色骤变:“不行,得马上气管插管,不然会窒息!”

“麻醉科和耳鼻喉科过来要多久?” 主治医师对着护士喊。

“至少十分钟!” 护士急得声音都在抖。

十分钟太长了,老太太的呼吸已经越来越浅。柳颜想都没想,上前一步:“来不及了,我来。我是耳鼻喉科的,会插管。”

主治医师愣了一下,看了看她的伤口:“你的伤口还没好,能行吗?”

“没问题。” 柳颜说着,一把拔掉自己手背上的套管针 —— 输液管里的药水滴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水渍,她却顾不上疼,接过护士递来的喉镜,半跪在地上。

老太太因为缺氧,开始无意识地挣扎,手一挥,正好碰到柳颜的伤口。“嘶 ——” 柳颜倒抽一口冷气,伤口像是被人用刀割了一下,疼得她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但她没敢停,左手固定住老太太的头部,右手握着喉镜,小心翼翼地挑起会厌 —— 因为跪得太久,伤口牵拉着疼,她的手有点抖,却依旧稳得很。

“灯再亮一点!” 柳颜的声音有点哑,却格外坚定。她借着喉镜的光,看清声门开口,慢慢把套管送进去,动作轻柔又迅速。然后她摸出听诊器,贴在老太太的胸口,听着双侧呼吸音逐渐对称,心里才松了口气:“气囊加压给氧,赶紧送监护室!”

护士们推着病床往外跑,柳颜这才撑着墙,慢慢瘫坐在地上。伤口的疼比刚才更剧烈了,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低头一看,病号服的伤口处已经渗出了一点血。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 —— 明明可以等其他医生来,明明自己还在受伤,可当看到老太太快要窒息的样子,身为医生的责任感就像刻在骨子里一样,让她没办法袖手旁观。

柳颜斜躺在病床上,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没看见,病房门口的走廊上,韩斐誉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眼神复杂地望着她。

他本来是来送汤 —— 他昨天买了只鸽子熬了汤。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看见她半跪在地上给老太太插管,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手背上还留着拔针后的红印,伤口处渗血的病号服格外刺眼。

韩斐誉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疼又暖。他欣赏她的果断,佩服她的责任感 —— 明明自己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病人,却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可他又有点迷惑,甚至有点生气:她就不知道心疼自己吗?伤口还没长好,就这么拼,万一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他的目光落在她蜷缩的背影上,眼神软得一塌糊涂。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浅金,像极了上次在门诊,她低头写医嘱时的样子。他想起她受伤那天,自己抱着她往急诊跑,她轻得像片羽毛,却让他觉得肩上扛着千斤重担。他想进去扶她,想给她擦汗,想问问她伤口疼不疼,可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挪不动 —— 他怕自己的关心太明显,怕她看出自己的心思,怕破坏了现在的平衡。

“许我向你看,美好记忆只因为向你看。” 韩斐誉脑海中突然闪现了这句歌词,手里的保温桶变得有点沉。他站了一会儿,直到护士过来收拾东西,才悄悄转身,把保温桶放在护士站,叮嘱护士:“这是家属给柳颜熬的汤,麻烦你们帮她热一下送过去,别说我送来的。”

护士笑着点头:“韩主任,您放心吧,我们知道。”

韩斐誉没再停留,转身往办公室走。他不敢再看柳颜的方向,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冲进去。他掏出手机,给外科的李主任发了条消息:“柳颜刚才帮病人插管,伤口可能有点裂,麻烦你抽空去看看。”

而病房里的柳颜,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护士送来热好的鸽子汤,说 “这是你家人托人带来的”,她才抬起头,接过汤碗,心里有点疑惑 —— 妈妈早上才来过,怎么又托人送汤?但她没多想,舀了一勺汤喝下去,鲜美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让她想起上次韩斐誉陪她吃饭时的样子,心里有点甜,又有点空落落的。

下午的时候,王钦钦提着一袋水果来看她。“哟,我们的大忙人终于有空来看我了?” 柳颜笑着打趣她。王钦钦坐在床边,剥开一根香蕉递给她:“我这不是忙嘛,不过再忙也得来看看你这个‘英雄’—— 听说你昨天救了个老太太?”

柳颜接过香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顺手的事。”

王钦钦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对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 韩主任因为上次跟病人打架的事,被院里批评了,说他有失医德,还扣了一个月奖金。”

柳颜手里的香蕉一下子掉在了被子上。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心里像被一块石头砸了一下,又沉又疼。都是因为她,韩斐誉才会跟病人打架,才会被批评扣奖金。她连累了他。

“他…… 他没事吧?” 柳颜的声音有点哑,眼睛里泛起了红。

“没事倒是没事,就是脸色不太好,这几天在病房也没怎么说话。” 王钦钦说着,拍了拍她的手,“你也别太自责,韩主任自己也没说什么,估计没往心里去。”

可柳颜怎么能不自责?她想跟韩斐誉说声谢谢,想跟他道歉,可接下来的好几天,她都没再见过他。她每天都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希望能看到他的身影,可每次都失望而归。

“他肯定是把我当成责任了,现在我手术也做了,没危险了,自然就不用来了。” 柳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心里有点失落。她想起他抱着自己往急诊跑时的焦急,想起他在走廊里帮她提输液袋的样子,想起他红透的耳朵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她不知道的是,韩斐誉不是不想来,而是真的出了事。

那天从病房回来后,韩斐誉就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 他妈妈突发心梗,住进了老家的医院。他当天就订了机票赶回去,一边照顾妈妈,一边还要处理院里的批评。他怕柳颜担心,没跟她说;又怕自己不在的时候,她出什么事,每天都跟护士站打电话,问她的恢复情况。

“柳医生今天下地走了吗?”

“她伤口还疼不疼?”

“她妈妈有没有来陪她?”

护士们都知道韩主任的心思,每次都详细地跟他说,还忍不住打趣:“韩主任,您这么关心柳医生,干脆自己跟她说呗。”

韩斐誉总是沉默一会儿,然后说:“等她好点再说吧。” 他怕自己现在跟她说,会让她分心,更怕她知道自己家里的事,会担心。他想等妈妈情况稳定了,再回去看她,跟她好好说声 “对不起”—— 对不起那天不该跟病人打架,让她担心;更想跟她说声 “谢谢你”—— 谢谢你这么勇敢,谢谢你让他知道,原来心动是这么美好的事。

而病房里的柳颜,还在为见不到韩斐誉而失落。她摸了摸自己的伤口,想起那天他抱着自己时的温度,心里暗暗想着:等她好了,一定要亲口跟他说声谢谢,不管他是不是只把自己当成责任。

窗外的玉兰花又开了几朵,阳光正好,风里带着花香。柳颜不知道,那个她以为 “不再关心她” 的人,正在千里之外,一边守着病床上的妈妈,一边拿着她的病历照片,反复看着她的恢复情况,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牵挂。

他们的心意,像春日里悄悄发芽的藤蔓,虽然隔着距离,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