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神粉被藏在石缝深处,如同一个无声的质问。炭笔画就的树皮地图紧贴胸口,传递着危险与机遇并存的灼热讯息。林狩躺在石床上,双目紧闭,并非沉睡,而是将全部心神用于对抗那愈发汹涌澎湃的“影痕”低语。
月缺之刻正在临近。长老的话语、影石的提醒、以及此刻脑海中那几乎化为实质的疯狂浪潮,都在印证这一点。
低语不再满足于丝丝缕缕的侵蚀,而是化作了咆哮的洪流。无数怨毒、绝望、狂热的意念交织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无声尖啸,疯狂冲击着他的意识防线。冰冷、粘稠的黑暗感如同实质,要将他拖入永恒的沉寂。金属片散发的秩序波动在这狂潮中也显得摇摇欲坠,如同风暴中的孤灯。
更让他心悸的是,低语的内容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具有指向性。
“……时候到了……归一……”
“……井……开启……通道……”
“……祭品……需要……新鲜的……”
“……阻碍……清除……”
这些碎片化的词语,结合那树皮地图上的“井”符号,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源心之井”的开启,需要祭品?而他自己,这个外来者,是否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新鲜祭品”?
聚落里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达到了顶峰。远处那压抑的集体吟诵声变得更加频繁和响亮,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准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矿物粉尘和某种灵能焦灼的味道。
黄昏时分(依据苔藓光芒的判断),影石再次到来。她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某种决绝?
“长老召集所有人,‘静默仪式’即将开始。”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虽为外人,但身处聚落,亦需遵从仪式规矩。待在静思窟内,无论听到任何声音,不得外出,不得窥探。这是为你好。”
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静思窟,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后迅速转身离开。
不得外出?不得窥探?
这更像是某种隔离和监视。
林狩走到洞口,轻轻掀开帘子一角向外望去。
石窟中央的空地上,所有“无光之民”都已聚集。他们无声地跪伏在地,面朝石窟最深处的方向,那里是长老洞穴的所在,此刻却被一片浓郁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阴影所笼罩,看不清具体情形。人们低垂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口中默念着那种古老而压抑的吟诵,汇成一股低沉的能量流,向着那片阴影汇聚。
整个场面肃穆、诡异,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宗教仪式感,却也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被迫与绝望。林狩能清晰地感知到人群中弥漫的“恐惧”、“顺从”、“麻木”以及一丝微弱的“期盼”情绪。
而那片笼罩长老洞穴的阴影,则散发着与“影痕”同源,却更加凝聚、更加庞大、更加……饥饿的冰冷意志!
静默仪式?这更像是一场……献祭前的祷告!
就在此时,石窟顶部所有发光苔藓和晶簇的光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吞噬。最终,整个聚落陷入了一种并非完全黑暗、却比黑暗更令人不安的昏昧状态,只有中央那片阴影区域,仿佛变得更加深邃。
月缺之刻,到了。
呜——!!!
一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所有生灵意识深处的、悠长而苍凉的号角声(或类似的声音)猛地响起!
这声音仿佛来自地脉深处,带着无尽的古老和威严,瞬间压过了所有人的吟诵!
跪伏的人群猛地一颤,吟诵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仿佛连灵魂都冻结的寂静。
林狩也感到头脑一阵眩晕,那号角声直接穿透了他的防御,让他差点失去意识。
紧接着,那片笼罩长老洞穴的浓郁阴影,猛地沸腾起来!
无数漆黑的、扭曲的触须从中疯狂伸出,它们并非扑向人群,而是猛地扎入了石窟的地面、墙壁,乃至顶部的岩石之中!仿佛在与整个地脉进行某种深度的连接!
整个石窟开始剧烈震动!岩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影痕”的低语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但它们不再是无序的咆哮,而是化作了某种……整齐划一、充满狂热崇拜意味的合唱!
“……通道……打开……”
“……意志……降临……”
“……归一……永恒……”
伴随着这狂热的低语合唱,林狩惊恐地看到,跪伏在地的一些“无光之民”身上,开始飘散出淡淡的、乳白色的光点!这些光点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抽取,缓缓飘向那片沸腾的阴影!
那是……他们的生命力?灵魂能量?
这些被抽取光点的人,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脸色变得灰败,眼神彻底空洞,最终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如同被吸干的空壳!
静默仪式……原来是以部分族人的生命和灵魂为代价,来“安抚”地脉,或者说,满足“影痕”的饥饿,换取聚落暂时的安宁!
林狩感到一股恶寒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根本不是什么仪式,这是一场赤裸裸的献祭!长老,他果然是“影痕”的倾听者,甚至是……合作者?或者说,奴仆?
就在这恐怖的献祭进行时,异变再生!
或许是由于“影痕”的力量完全被仪式和吞噬所吸引,或许是那地脉号角声的影响,林狩突然感觉到,一直牢牢锁定着他的那股冰冷的“注视”,减弱了!
几乎与此同时,他怀中的那块树皮地图,突然变得微微发烫!
机会!
那个警告者所说的“机会”,难道就是指这个时刻?“影痕”和长老无暇他顾的时刻?
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狩猛地从静思窟中冲出!他的动作迅捷而无声,如同融入昏昧光线的影子。
洞外,献祭仍在继续,无人注意到他这个外来者的异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中央那恐怖的景象所吸引,或者说,被恐惧所禁锢。
他按照树皮地图上简略的指示,沿着石窟边缘,向着与中央阴影区域相反的、聚落更深处的一个偏僻角落疾行。
那里有一片不起眼的、布满普通苔藓的岩壁,地图上标注的向下箭头正指向此处。
靠近岩壁,林狩集中精神感知。果然,这里的地脉波动异常活跃,并且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向下的“吸力”感传来。岩壁下方,似乎是……中空的?
他用手仔细摸索岩壁,很快发现了一块边缘有着细微缝隙、可以活动的石板!
就是这里!
他用力推开石板,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狭窄洞口露了出来!洞口内吹出阴冷、带着浓重铁锈和尘埃味道的风,更深处,隐约传来一种有规律的、低沉的嗡鸣声,与那地脉号角声截然不同。
这下面,就是通往“源心之井”的路径?
就在他准备钻入洞口的瞬间——
“你要去哪里?”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林狩身体猛地一僵,缓缓回过头。
影石站在不远处,手中的骨矛微微抬起,对准了他。她的脸色在昏昧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复杂,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挣扎、警惕,以及一丝……不忍?
她果然一直在暗中监视!
“仪式期间,严禁擅离!这是最后的警告,回去!”影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狩的大脑飞速运转。动手?他未必是影石的对手,而且一旦打斗,必然惊动中央正在进行恐怖仪式的长老和“影痕”。
说服?用什么说服?
他的目光扫过中央那仍在抽取生命光点的恐怖阴影,又看向影石那双充满挣扎的眼睛。
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猛地举起手,不是攻击,而是指向那中央的献祭场,用尽可能压抑却清晰的声音质问:“那就是你们换取安宁的方式?用自己人的生命?这就是‘无光之民’的生存之道?!”
影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中的骨矛微微垂下。她看向中央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痛苦和……厌恶。
“你……不懂……”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仪式……所有人都活不下去……这是……必须的代价……”
“代价?”林狩逼近一步,声音带着一丝讥讽,“是代价,还是……喂养?你们是在安抚地脉,还是在喂养那些东西,让它们变得更强大?长老他……到底是在守护你们,还是在守护某种……更可怕的秩序?”
他的话,如同尖刀,狠狠刺入影石心中最矛盾、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影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中央那片阴影的沸腾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发出一声满足而又贪婪的深沉叹息。抽取生命光点的过程缓缓停止,那庞大的、冰冷的意志似乎暂时陷入了某种“消化”的状态。
笼罩聚落的恐怖压力稍稍减轻了一些。
而林狩推开的那个向下洞口深处,传来的那种有规律的、低沉的嗡鸣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点。
影石也听到了那嗡鸣声,她猛地看向洞口,又看向林狩,眼神中的挣扎达到了顶点。
最终,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放下了骨矛。
“下去……”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解脱,“快走……在你被发现之前……永远……别再回来……”
她转过身,不再看林狩,而是面向中央区域,仿佛重新变回了那个忠诚的守夜人队长,只是背影显得格外僵硬。
林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立刻矮身钻入了那向下倾斜的黑暗洞口。
在他身影消失的下一秒,影石猛地挥动骨矛,将那块活动石板重重地推回原处,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向着中央那片渐渐平息的阴影走去,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漠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她紧握骨矛、指节发白的手,透露着内心的波澜。
向下倾斜的通道黑暗而陡峭,充满了陈腐的气息。林狩手脚并用,艰难地向下攀爬。
头顶上方,石板闭合的声音隐约传来,将他与那个充满献祭与绝望的聚落暂时隔绝。
下方,那低沉的、规律的嗡鸣声越来越清晰,仿佛某种巨大机械的心跳,引导着他,走向未知的深渊。
月缺之刻的献祭,将他推向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而“源心之井”的真正秘密,就在这黑暗通道的尽头,等待着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