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的手指停在半空,那双看过来的眼睛里情绪很复杂。
“你哪来的钱?”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审问的意味。
这不是怀疑,而是一种震惊。
在他看来,苏梨还是那个需要他护着、需要他给钱花的城里姑娘。
苏梨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反而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烧肉。
“自己挣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
“张嫂她们找我做衣服,我收了点手工费。”
秦烈看着碗里的肉,又抬眼看她,好像第一天认识她。
做衣服?挣钱?
他脑子里闪过这些天家里进进出出的军嫂,和他回家时,苏梨坐在灯下摆弄布料的样子。
他以为她只是在打发时间。
“就这么几天,你挣了一块手表?”
他觉得这事儿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这块沪城牌手表,他知道,得一百多块钱,还要工业券。
“不止。”
苏梨像是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还剩下一些,我存起来了。”
秦烈不说话了。
他拿起筷子,将那块烧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他的媳妇,没花他一分钱,还靠自己的手艺,给他买了这么贵重的东西。
这感觉很怪。
有点挫败,但更多的是一种骄傲,从胸口涨开,堵得他心口发热。
他吃完饭,站起身,沉默地解下了那块戴了近十年的旧手表。
表盘磨损,表带开裂。
他把旧表放进那个崭新的盒子里,然后拿起那块银色的新表,给自己戴上。
黑色的皮质表带箍在他古铜色的小臂上,很相称。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新表在灯光下闪着光。
“挺好。”
他吐出两个字,然后转身进了浴室。
第二天,三营的训练场上哀鸿遍野。
秦烈像是吃了火药,负重越野的时间掐得死死的,格斗训练亲自下场。
几个平日里自诩好手的排长,被他摔得七荤八素。
“团长今天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一个小战士趴在地上问。
“谁知道呢,别是跟嫂子吵架了吧?”
中场休息时,秦烈拧开军用水壶,灌了大半壶水。
他抬起手臂擦汗,手腕上崭新的手表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
“哎?”
副团长老张凑了过来,盯着他的手腕。
“老秦,你小子发财了?换新表了?这得不少钱吧?”
秦烈放下水壶,慢条斯理地把袖子往上卷了卷,让那块表露得更完整。
“我媳妇买的。”
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但老张是什么人,哪能听不出他那点得意。
“哟!嫂子买的?”
老张的嗓门大了起来,周围几个连长排长都围过来看热闹。
“可以啊团长!嫂子对你可真好!”
“这表真亮堂!比师长那块还新呢!”
秦烈听着这些恭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手指弹了弹表盘,然后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行了,都歇够了?下午靶场考核,谁要是脱靶,这个月奖金别想要了!”
他一声令下,兵痞子们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可他转身走向靶场的背影,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媳妇送了他这么好的东西,他得回礼。
秦烈心里盘算着。
送布料?送首饰?
他觉得那些东西都太轻飘。
他的女人,得送点有分量的,能用得上的东西。
傍晚,苏梨正在厨房里揉面,准备晚上包饺子。
秦烈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训练场的硝烟味。
他没说话,走到她身后。
苏梨感觉到身后的热气,回头问:“今天这么早?饿了吧?饺子马上就……”
话没说完,一个用军用帆布包裹的长条形东西,递到了她面前。
布包很沉,还带着金属的冰凉感。
“这是什么?”
苏梨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接了过来。
“给你的。”秦烈看着她。
苏梨解开帆布的绑带,一层层打开。
当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把匕首。
连着刀鞘,大概二十公分长。
刀鞘是牛皮做的,有些旧,但保养得很好。
她抽出匕首,一道寒光闪过。
刀身比普通的刀要窄,上面有一道血槽,刀刃锋利。
握柄处用黑色的材料缠绕,手感很好。
这不是工具,这是一件武器。
苏梨抬头看着秦烈,一脸困惑。
“这是……?”
“回礼。”
秦烈说得理所当然。
“我以前执行任务时缴获的,德国货,好钢,你放身上,防身用。”
他说着,从她手里拿过匕首,比划了一下。
“这地方捅进去,最致命,要是没力气,就划这里。”
他指了指手腕和脖子。
苏梨看着他认真讲解的样子,看着那把在她白皙手掌里泛着冷光的匕首,再想想别人家男人送的头花、布料、麦乳精,她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就是活阎王的浪漫吗?
她把匕首插回刀鞘,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重量让她心里很安稳。
“谢谢。”
她看着他,眼睛里是真实的笑意。
“我很喜欢。”
秦烈看着她的笑容,也觉得这礼送对了。
过了两天,苏梨做的几件衣服都交了货,手里攒了些钱和票,就想着去镇上的集市采买些东西。
家里缺些零碎,她也想给自己添置些更专业的缝纫工具。
她把那把匕首用布包好,塞进了自己帆布挎包的最深处。
军区大院离镇上有段距离,苏梨坐着部队每周一趟的采购车到了镇上。
八十年代的集市很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
苏梨买了一些稀罕颜色的线和几样别致的纽扣,心情很不错。
她走到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前,正低头挑选顶针,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衣衫褴褛、头发像鸟窝的女人跑了过来,撞倒了几个货摊,引来一片咒骂声。
苏梨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想避开。
可那女人却直直地朝着她的方向撞了过来。
苏梨躲闪不及,被她撞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你这疯婆子!没长眼睛啊!”摊主气得大骂。
苏梨忍着肩膀的疼,蹲下身去捡东西。
那女人也跌坐在地上,她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和恐惧。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苏梨身上时,那涣散的瞳孔忽然聚拢了。
她凑了过来,鼻子在苏梨的衣服上用力地嗅着。
“这个味道……”
她的声音沙哑。
“是他的味道……是秦烈的味道……”
苏梨的心猛地一跳。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女人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很有力。
“你告诉他!”
女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梨,眼神里透着怨毒和疯狂。
“告诉他,她回来了!回来讨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