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5
醒来的时候,世界是白的。
我眨了眨眼睛,鼻子和喉咙里插着管子。
身上连着好多线,滴滴答答的声音在耳边响个不停。
这是哪里?
妈妈呢?
我想动,想扭头,可是浑身都疼,疼得我不敢用力呼吸。
只能转动眼珠,慢慢地看。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单。
还有一张放大的、胡子拉碴的脸。
那双眼睛布满红血丝,正死死盯着我。
在看到我睁开眼的瞬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亮了一下。
是混蛋叔叔。
“安,安安?”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他的手抬起来,像是想碰我的脸,又颤抖着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别怕,别怕......这里是医院,你安全了......”
医院?
那妈妈呢?
妈妈是不是也在医院?
我努力地想张嘴发出声音,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别动!别说话!医生!医生!”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穿白大褂的医生伯伯围了过来,翻我的眼皮,看旁边的机器,问一些问题。
“意识清醒了......”
“多处骨折,内脏出血已经控制住......”
“严重营养不良,脱水......”
我听不太懂那些词,我只想知道妈妈在哪里。
混蛋叔叔一直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他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
医生检查完,转向他,语气严肃:
“孩子身体底子太差了,这次又从高处坠落,能救回来是万幸。”
“后续恢复需要很长时间,心理上的创伤可能更......你们身为家长,要多注意。”
混蛋叔叔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神更沉了。
等医生走后,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床边,就那么看着我。
好几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都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有人进来了。
这次不是医生,是穿着制服的人,表情很严肃。
“顾先生,我们是城西分局的。”
“我们调取了您别墅外围的监控,结合物业反映,昨天下午至傍晚,除了您和宋雨薇女士,以及后来到访的顾老先生,没有其他人出入。”
“孩子身上的伤痕,经初步检验,与坠楼造成的伤害有区别,存在人为殴打的痕迹。”
警察的声音顿了顿:
“另外,根据您提供的线索,我们前往了宋挽栀女士和孩子之前的住所。在那里我们发现了宋挽栀女士的遗体。”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72小时,死因是被人挖空肾脏。”
“我们在她枕下发现了一本日记,以及一些医院的旧病历和票据。相关物品已作为证据封存。”
世界好像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混蛋叔叔的声音:
“挖空......什么?”
06
“顾先生,请您节哀。日记和病历的内容与孩子之前的一些说法,有重要关联。”
“包括您之前说的肾源移植的记录,也似乎存在疑问。”
“宋雨薇女士名下的相关医疗记录,我们正在重新核实。”
混蛋叔叔猛地转身看向我,可我什么都听不清了。
我的耳朵里只有那句话在回荡:
“发现了宋挽栀女士的遗体。”
妈妈,妈妈真的像坏女人说的那样......
不!
不会的!
妈妈只是睡着了,只是不想吃饭......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我想放声大哭,想喊妈妈。
可喉咙被堵着,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抽搐,扯动伤口,疼得我眼前发黑。
混蛋叔叔扑到床边,他想按住我,又怕碰疼我,最终只是手悬在空中无助地颤抖:
“安安!安安!”
“别这样,别哭,求你别这样......”
他的声音也哽住了,带着哭腔。
这时,一个警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
“顾先生,这是宋女士的那本日记。”
“或许您应该看看。有些话是写给你的。”
混蛋叔叔颤抖着手,接过了密封袋。
指尖在封口处摩挲了很久,他才撕开了封条,取出了那本日记。
他翻开第一页,手指僵硬。
然后,他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看得很慢。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我看着他的脸。
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变成死灰。
看着他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泛黄的纸页上。
他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跪在那里,过了很久,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对,对不起......”
“安安,对不起,爸爸,爸爸错了......爸爸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妈妈......”
他想伸手碰我,我却用尽全身力气,把头扭开了,看向了另一边雪白的墙壁。
我不想看他。
也不想听。
妈妈不在了。
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啊——”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猛地用额头去撞病床的铁栏杆。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重。
警察连忙上前拉住了他。
护士也闻声跑了进来,病房里一阵忙乱。
有人给他打了针。
他终于慢慢安静下来,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几天后,我能稍微坐起来,能喝一点流食了。
顾霆生,我不再叫他混蛋叔叔,也不在心里叫他爸爸,他只是顾霆生。
顾霆生一直守在病房里。
他变得很沉默,眼里的红血丝从未褪去,总是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帮我调整床铺,递水,欲言又止。
我没怎么理他。
这天,一个护士姨姨进来,轻声对顾霆生说:
“顾先生,那边手续都办好了。遗体告别,安排在明天上午。”
07
顾霆生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脸色更白。
他看向我,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要去。”
顾霆生愣了一下,急忙说:“安安,你身体还没好,不能......”
我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去见妈妈,我要去。”
他看着我眼里的固执,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颓然地垂下头,哑声道:
“好,我带你去。”
第二天,我坐着轮椅,被推到了一个很安静的大房间。
房间中央,放着一个透明的罩子。
妈妈躺在里面。
她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洗得发白的蓝色裙子,头发梳得很整齐。
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顾霆生推着我,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挣扎着想从轮椅上站起来。
顾霆生想扶我:“安安!”
我推开他的手:“别碰我。”
我伸出手,轻轻触碰到玻璃罩。
“妈妈......安安来了。”
玻璃很凉,隔着它,我摸不到妈妈的脸。
“妈妈,你看,安安没事了......”
“你起来看看安安好不好?安安以后会乖乖的,再也不乱跑,不惹你生气......”
“你起来,给安安做奶黄包,做肉肉粥,妈妈......”
我泣不成声。
顾霆生站在我身后,我听见他沉重而压抑的哽咽。
我终于抬起头,不再看妈妈,而是转动轮椅,面向他。
“我要带妈妈回家。”
他喉结滚动:“安安,妈妈她需要安息。我们可以选一个很好的墓地......”
我重复:“我要带妈妈回家。”
“回我和妈妈的家。那里没有这里大,没有这里亮,冬天会漏风。但妈妈在那里等过我。”
“妈妈说过,那里才是我们的家。”
顾霆生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他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好,我们带妈妈......回家。”
棺盖合上的最后一刻,顾霆生突然扑上去,手指死死抠住棺木边缘,手背青筋暴起。
他张着嘴,像是想喊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眼泪汹涌而出。
工作人员拉开了他。
棺盖合拢。
他跪倒在地,肩膀剧烈地耸动。
我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这一切。
妈妈,你以前为这个人流的泪,他现在还给你了......
08
回到出租屋那天,窗外下了雪。
顾霆生推着我进去,目光扫过简陋的空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地开始收拾,让人搬走了那张旧床,换上了新的。
然后,他捧出了那个骨灰盒。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让盒子与我的视线平齐。
“安安,妈妈......回家了。”
......
日子以一种奇怪的方式重新开始。
顾霆生住进了客厅。
这个曾经在别墅里都有专属书房和更衣室的男人,现在蜷在客厅那张破旧的折叠沙发上过夜。
他学会了在狭窄的厨房里煮粥,学会了用老式洗衣机,学会了在菜市场跟摊贩讨价还价,笨拙地模仿着妈妈曾经做过的一切。
但我们很少说话。
只是偶尔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客厅的灯会亮起。
房门也会被推开一个小缝,顾霆生站在门后,默默地看着我。
开庭的日子,是在一个阴沉的上午。
顾霆生问我:“安安,你想去吗?”
我点头。
法庭比我想象的要小。
旁听席上坐着几个人,顾霆生推着我坐在前排。
宋振山,也就是我名义上的外公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拐杖,不敢看任何人。
宋雨薇被带了上来。
她头发枯黄杂乱,脸上没有了精致的妆容,显得憔悴而刻薄。
但在看到顾霆生和我时,她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扭曲的笑。
“被告人宋雨薇,你是否承认,你伪造医疗文件,冒领宋挽栀女士为顾霆生先生进行肾脏移植的功劳?”
“也是否承认,你非法强行取走被害人身上的肾脏,导致被害人死亡?”
宋雨薇失声尖叫:
“你胡说!我有手术记录!有医院证明!霆生哥哥的肾就是我捐的!”
“宋挽栀就是该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检察官不为所动:“证据显示,你与顾霆生先生的肾源并不匹配。而宋挽栀女士的配型数据,被人为篡改和销毁。”
“根据其他人证的口供,12月16日那天,你带人冲进宋女士的家中,并在手术中故意减少麻醉剂量,导致宋挽栀女士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被摘除肾脏。”
“清醒”两个字一出,顾霆生的手猛地收紧。
宋雨薇彻底失控了,她从被告席上挣扎着站起来,被法警按住,但她仍然嘶吼着:
“你放屁!你们胡说八道!”
“我可是宋家大小姐!我要告你们诬陷!诬陷!”
“肃静!”
法官敲响了法槌。
“关于宋家小姐一事,你的母亲也已经交代,宋挽栀女士才是真正的宋家小姐。”
“五年前你母亲作为宋家的住家保姆,买通医院做了一份假的亲子鉴定报告,以此让所有人都认为你是宋家的亲生骨肉,宋挽栀是假的。”
宋振山猛地站起来,又踉跄着倒下,拐杖哐当掉在地上。
“什么?你是说挽栀,挽栀才是我......”
他老泪纵横,脸孔扭曲,指着宋雨薇:
“毒妇,毒妇啊!挽栀,我的女儿,我的亲女儿啊!”
但宋雨薇已经疯了。
她狂笑起来,声音尖利刺耳:“是!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
“宋挽栀的肾就是我拿的!我让人按着她,就在那个脏兮兮的出租屋里,一刀一刀割开的!”
“她疼得浑身发抖,牙齿把毛巾都咬烂了,可她就是不敢叫!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恶毒的看向我,一字一句:
“因为她怕吓到这个小杂种啊!哈哈哈......”
“宋雨薇!”
顾霆生红着眼,双拳紧攥。
于是她又转向顾霆生,眼神痴迷又怨恨:
“霆生哥哥,我那么爱你,从小就想嫁给你。可你的眼睛只看得到宋挽栀!她有什么好?”
“我只好自己滚下楼梯,再说是宋挽栀推的!”
“你看,你信了,你们都信了!你把她像垃圾一样赶出去了!我真高兴啊......”
“可是为什么这个野种还会出现?你们都应该去死!去死!”
她彻底陷入了癫狂,被法警强行带离法庭。
庭审结束了。
法官宣布择日宣判。
但结果已经不再重要。
顾霆生推着我,慢慢地走出法庭。
外面下起了小雨,阴冷潮湿。
宋振山追了出来,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安安,外公错了,是我害死了挽栀......安安,跟我回家......”
我没理他,只是望着远方,跟顾霆生说:
“我要回家,妈妈还在家里等我......”
09
春天到来的时候,判决也下来了。
宋雨薇数罪并罚,无期徒刑,不得减刑。
她母亲作为共犯,也被判了重刑。
宋氏集团因为丑闻和顾霆生的撤资打压,彻底垮了。
宋振山,后来听说他中风了,半身不遂,住在城郊的疗养院里,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秋天的时候,我上了小学。
顾霆生每天接送。
他买了一辆普通的自行车,后座安了一个儿童座椅。
我的成绩很好,老师说我很聪明,只是不太爱说话。
顾霆生去开家长会,总是坐在第一排,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认真地记笔记。
有家长窃窃私语,猜测这个看起来落魄却气质不凡的男人是谁。
他却只是低头看着我的试卷,嘴角会微微上扬一下,很快又抿平。
冬天再次来临的时候,我的生日也到了。
顾霆生一大早就在厨房忙活,试图做一个蛋糕。
最后端出来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上面写着:
“安安,生日快乐。”
蜡烛点亮的时候,他看着我,说:“许个愿吧,安安。”
我闭上眼,却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毕竟,妈妈不会回来了。
吹灭蜡烛后,顾霆生忽然说:
“安安,如果你妈妈在,她一定会做得更好。”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着蛋糕。
奶油很甜,甜得有点发腻。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妈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裙子,站在楼下对我招手,笑得很温柔。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片。
客厅的灯亮着,房门虚掩着。
我听见压抑的、极轻的咳嗽声。
我悄悄起身,走到门边。
顾霆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妈妈的日记本。
他就那样坐着,一页一页地翻,动作很慢,很轻。
偶尔会停下来,然后,把头深深埋进掌心。
我推开门,在他诧异的目光中开口:
“把妈妈下葬吧......”
又过了很多年。
我二十四岁生日那天,顾霆生没有做蛋糕。
他把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放在我面前,里面是顾氏集团全部的股权转让书,以及他名下所有的一切。
“安安,这些,是你的了。”
我抬起头。
他已经很瘦了,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鬓角全白了。
“我这一生,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是你和你妈妈。”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做什么......也弥补不了。”
“这些,不是补偿。是你应得的,你妈妈应得的。”
他顿了顿,“我该去,向你妈妈请罪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慢慢地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推开卧室的门。
顾霆生安静地躺在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瓶,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抱歉。”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拨通了电话。
后事办得很简单。
没有追悼会,没有讣告,只有几个必要的人到场。
律师宣读了遗嘱。
他把一切都留给了我,并要求将他的骨灰,撒在妈妈生前最喜欢的那个海边。
“她不想和我埋在一起,我知道。”
我照做了。
在一个有风的清晨,我独自乘船出海。
灰白色的骨灰被海风吹散,很快消失在深蓝色的波涛里。
没有墓碑,没有铭文。
就像他从未来过,又像他早已离开很久。
回到岸上时,我开车去了妈妈的墓地。
我在墓碑前坐下,像小时候那样,把头轻轻靠在冰凉的石头上。
“妈妈,他走了。”
“我没有原谅他,但好像......也不那么恨了。”
“你说得对,妈妈。”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不配了。”
夕阳西下时,我站起身。
转身离开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的墓碑安静地立在金色的余晖里,旁边那小块空地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一丛野生的太阳花,开得正盛。
金灿灿的,像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我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