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第二天早上,我判若两人。
岑姝在餐桌上宣布新的“督学激励条款”。
“鉴于你昨晚的恶劣表现,干扰实验进程。”
“本月奖金全部取消!”
“并且,为杜绝你主观破坏。”
“从现在起,所有指令,你必须先向我口头请示。”
“我同意后,你才能执行。”
“执行完毕,你要在手册上写详细过程。”
“然后拿给我签字确认。”
“我要让你彻底明白,谁他妈才是规则制定者!”
“谁他妈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她以为这是对我极致的羞辱和压制。
她没看到,我垂下的眼帘后,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这正是我想要的。
上午九点,手册指令。
“进行‘逻辑思辨强化’训练。”
“观看纪录片《大国崛起》。”
“一小时后,要求耿思齐手写三千字复盘报告。”
“论述个人与国家命运的关系。”
我打开电视,耿思齐麻木地看着屏幕。
眼神没有焦点。
半小时后,我停下来。
走到正在打电话谈生意的岑姝面前。
“报告岑总,耿思齐注意力涣散,思维迟滞。”
“根据手册第34条补充说明。”
“这是大脑过度疲劳征兆。”
“建议暂停训练,进行十分钟物理放松。”
岑姝对着电话斥责下属。
她不耐烦地捂住话筒,对我呵斥。
“她那是懒!是思想懈怠!”
“继续执行原计划,一个字都不能少!”
“好的。”我平静回答。
我回到座位,悄悄按下口袋里录音笔开关。
“岑总,现在上午九点三十分。”
“我已提醒您耿思齐大脑过度疲劳风险。”
“您坚持要求继续完成一小时观影和三千字报告指令,是吗?”
岑姝对着电话吼完,没好气地冲我喊。
“是!执行!你能不能别像个复读机一样烦人!”
“好的,收到您的指令。”
我回到座位。
耿思齐在闹铃响起后。
像个程序机器人,拿起笔。
开始在纸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字。
写完后,我拿着她的报告和督学手册。
走到岑姝面前。
“岑总,请签字。”
“‘逻辑思辨强化’训练,已严格按照您的要求完成。”
她厌烦地挥挥手。
在手册上龙飞凤舞签下名字。
甚至没看一眼报告内容。
6
我又一次,机械地重复流程。
“岑总,现在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我已提醒您,亲自下场进行人格羞辱。”
“可能带来严重心理创伤。”
“您坚持要继续,是吗?”
“是!我就是要让她知道社会的残酷!”
“滚开!你这个贱货!”
“好的,收到指令。”
我退到一边,看着岑姝用最恶毒的言语。
一句句摧毁自己女儿的自尊。
十五分钟后,耿思齐瘫在地上。
她呼吸微弱,奄奄一息。
我再次拿着手册,走到岑姝面前。
“岑总,请签字。”
五天。
整整五天。
我变成一个没有表情,没有判断的机器。
只有“请示、录音、签字”。
我严格执行手册和岑姝每个荒唐指令。
耿思齐发低烧,我逼她下楼跑三千米。
称之为“意志力激活”。
她长期睡眠不足,出现幻听。
我把音量开到最大。
让她听四小时金融分析报告。
说是“噪音脱敏”。
每一次,我都会先提出“专业建议”。
每一次,岑姝都用刻薄语言驳回我。
嘲笑我的平庸和短视。
每一次,她确认后,我冷静录音。
然后让她签下大名。
我的督学手册上,密密麻麻。
全是她不可一世的签名。
每个签名旁,我都用红笔标注时间。
记录耿思齐当时生理心理指标。
耿思齐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
从最初哀求、反抗,到麻木、顺从。
到最后,她看我的眼神。
充满了和我看岑姝时一样冰冷的怨恨。
她开始在日记里写。
“小姨是个怪物,是妈妈派来折磨我的恶魔。”
岑姝偷看日记,对此非常满意。
“你看,岑芮,这才叫成功!”
“她终于把你当成了她的对立面,她的‘假想敌’。”
“她会为了战胜你,爆发出无穷潜力!”
她看着那个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的女孩。
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完工的艺术品。
7
“你才疯了!你这个只知道搬砖的蠢货!”
“你懂什么叫他妈的顶层设计吗?!”
岑姝指着我,对耿照吼道。
“都是她!这个废物一直在旁边煽风点火!”
“她故意不好好执行我的指令,就是想证明我是错的!”
“她自己一辈子烂在泥里,就见不得我女儿飞上枝头!”
“她心肠歹毒,就是个贱人!”
耿照被她吼得愣住。
他怀疑的目光再次射向我。
我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慢慢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姐夫,姐姐说得对,我只是个执行者。”
“五天前开始,我所有操作。”
“都严格按照姐姐指令进行。”
“每一次冰敷唤醒,每一次羞辱训练。”
“每一次所谓的意志力突破。”
“尤其是姐姐亲自下达,手册上没有的‘优化指令’。”
“以及她每一次确认后的亲笔签名。”
“和对我‘愚蠢’的嘲讽。”
我举起那本厚厚手册,上面标记得满满当当。
《督学执行手册》。
“我都完完整整记录下来了。”
“姐姐说,这是为我这个‘失败者’做案例复盘的。”
我平静看着脸色煞白的岑姝。
翻开手册其中一页。
“您想先看哪一段?”
“是昨天思齐撞墙时,姐姐批示的。”
“‘物理约束后,继续执行记忆任务’?”
“还是今天早上,姐姐签过字的。”
“那份‘断食二十四小时,进行饥饿感耐受极限测试’的指令?”
耿照目光像淬毒的刀,死死钉在我手册上。
岑姝身体剧烈晃动,发出一声尖叫。
猛地朝我扑过来。
“你......你敢算计我!岑芮!你这个贱人!”
“这是伪造的!我要告你!”
我后退一步,轻易避开她毫无章法的扑抓。
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姐,是你要求所有操作必须留痕,方便复盘。”
“我只是选择了更全面、更无法抵赖的记录方式。”
“毕竟,我记性不好。”
“怕忘了你说的每一个‘精英’细节。”
耿照一把攥住岑姝手腕。
力气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让她放!”他声音低沉可怕。
像从地狱传来的闷雷。
岑姝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
看着耿照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按下手机播放键。
手机里立刻传出岑姝清冷傲慢的声音。
背景音是耿思齐压抑哭泣。
“写的什么垃圾东西!毫无逻辑,充满个人幼稚情绪!”
“我花这么多钱培养你,你就拿这东西糊弄我?”
“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那个躺在医院等死的贱姥爷吗?”
紧接着,是我刻意放大的机械声音。
“岑总,现在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我已提醒您亲自下场人格羞辱。”
“可能带来严重心理创伤。”
“您坚持要继续,是吗?”
“是!我就是要让她知道社会的残酷!”
“滚开!你这个贱货!”
那个歇斯底里的“是”字。
在死寂书房里,回荡不休。
耿照脸色从铁青变成死灰。
他难以置信看向岑姝。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怪物。
岑姝眼神疯狂躲闪。
开始语无伦次辩解。
“阿照,你听我解释!这是......这是断章取义!”
“是她故意引导我这么说的!她从一开始就设了圈套!”
“培养孩子的过程本来就是反人性的!”
“你不懂!你这种蠢货永远不会懂!”
“我懂了。”耿照打断她。
声音里充满疲惫和失望。
“我懂了你根本没把思齐当成活生生的人。”
“你把她当成你证明自己比别人优越的工具!”
“一个满足你变态虚荣心的牺牲品!”
这时,一直缩在墙角的耿思齐。
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猛地站起来,开始疯狂用头撞击书柜。
砰!砰!砰!
每一声,都撞在在场所有人胸口。
“函数......曲线......我要画出完美的抛物线......”
她嘴里念念有词,眼神涣散。
额头上很快渗出鲜血。
“思齐!”耿照惊叫一声。
冲过去,死死抱住她。
岑姝也吓傻了。
呆呆看着满脸是血的女儿。
嘴里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计划里没有这个......”
“数据......数据错了......”
我看着眼前人间惨剧。
没有一丝动容。
我冷静拿起手机,拨通电话。
“喂,是市精神卫生中心吗?”
“这里是XX路XX小区。”
“有一个未成年女孩出现严重自残行为。”
“需要紧急医疗干预。”
我的声音清晰、冷静。
像一个冰冷的旁观者。
8
救护车刺耳鸣笛声划破小区宁静。
两名医护人员冲进书房。
看到情景,他们脸色凝重。
耿思齐在耿照怀里疯狂挣扎。
嘴里胡乱喊着“执行指令”、“抗压模型”、“我不是废物”。
医生试图靠近,却被她狠狠咬了一口。
“镇定剂,五毫克。”医生冷静下令。
针头扎进女孩瘦弱胳膊。
疯狂挣扎渐渐平息。
最后变成无力抽泣。
女儿像物品被绑上担架抬走。
岑姝终于从震惊中崩溃。
她猛地转向我,像绝境的母兽。
用尽全身力气向我冲来。
“都是你!岑芮!你这个贱人!”
“是你害了我女儿!你这个恶毒的贱货!”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撕扯我头发,指甲在我脸上划出血痕。
我没有反抗,任由她发泄。
眼神冷漠地看着她。
耿照冲过来,一把将她从我身上扯开。
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你给我清醒一点!”
“害了女儿的人是你!是你这个疯子!”
岑姝被打得跌坐在地,捂着脸。
终于嚎啕大哭。
那哭声不是悔恨。
只是因为她完美的“项目”彻底失败。
去医院路上,救护车里死寂。
医生看着我递去的《督学执行手册》。
脸色越来越沉。
他翻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和岑姝签名。
不时抬头看一眼昏睡中的耿思齐。
眼神里充满痛心。
到了医院,一系列检查后。
主治医生将耿照和岑姝叫进办公室。
我站在门外,清晰听到里面传来医生压抑怒火。
“重度营养不良,长期睡眠剥夺。”
“导致神经衰弱。”
“还有......持续精神虐待引发的应激性精神障碍。”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这孩子大脑,可能已遭受不可逆损伤!”
“我做了三十年医生,没见过这么当父母的!”
“你们这不叫教育,叫他妈的蓄意伤害!”
办公室里传来岑姝尖锐辩解。
“不是的医生!这是科学!这是为了她好!”
然后是耿照的怒吼和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一场丑陋的闹剧。
我等到耿照双目通红走出办公室。
迎了上去。
“姐夫,我的工作结束了。”
我将一张银行卡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爸的卡。”
“那五十万手术费,你和姐姐,现在该还给我了。”
耿照愣住。
他看着我脸上渗血的抓痕。
又看看我平静近乎冷酷的眼睛。
脸上充满无尽羞愧和悲哀。
他没说话,拿出手机,沉默操作。
很快,我手机收到银行到账短信。
不止五十万,是一百万。
“岑芮......对不起......”他声音哽咽。
“是我们......是我们一家都对不起你。”
我没有去看瘫坐在办公室门口,面如死灰的岑姝。
我收起手机,转身离开。
我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原谅你”。
因为,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关系”了。
他们的罪,也不该由我来原谅。
走出医院,呼吸夜晚冰冷空气。
我才后知后觉发现。
我脸上的血迹和泪水混在一起。
我不是为自己哭泣。
我是为那个躺在病床上。
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小女孩。
也为那个被“上岸”执念吞噬。
亲手将女儿推入深渊的。
我曾经的姐姐。
9
事情后续,比我想象发酵更快,更不堪。
有人拍下医院走廊里岑姝撒泼打滚。
以及医生怒斥他们“蓄意伤害”视频。
传到网上。
虽打马赛克。
“金融圈女高管”、“精英教育逼疯亲女”、“科学虐娃”。
这些关键词瞬间引爆全网愤怒。
岑姝和耿照身份很快被人肉。
岑姝那套引以为傲的“省厅行走”计划。
被扒出只是几个骗子包装的智商税产品。
那个“成长规划师方老师”。
更是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诈骗惯犯。
岑姝社交账号被愤怒网友攻陷。
留言区里铺天盖地的咒骂。
她公司迅速发布声明。
称其“个人行为严重违背社会公德与公司价值观”。
将其开除。
她半生心血经营的“上流精英”人设。
一夜之间,碎得粉身碎骨。
我所在家政公司也联系了我。
负责人诚恳道歉,为给我派了“高危”工作。
主动提出精神损失赔偿。
他们告诉我。
已正式将岑姝向全行业通报,拉入永久黑名单。
并且,因岑姝之前多次恶意投诉我“不专业”。
“思想落后”,严重损害公司声誉。
他们已委托律师,正式向岑姝提起诉讼。
索要名誉赔偿。
这是我没想到的。
我本来只想拿回尊严和父亲救命钱。
却无意中,撬动一块坚不可摧的顽石。
引发一场雪崩。
几天后,我在医院陪护刚做完手术的父亲。
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耿照。
他声音不再爽朗。
充满无法言喻的疲惫和哀求。
“岑芮,你姐她......把自己反锁在家里三天了。”
“我砸开门进去,她割腕了,幸好发现及时......”
“网上那些人......把她逼得没有活路了。”
“公司开除了她,所有朋友都拉黑了她。”
“我知道都是她的错,她疯了,她偏执。”
“她对你,对思齐,做了无法原谅的事。”
“但是......她毕竟是你姐姐,也是思齐的妈妈。”
“岑芮,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出来帮她说句话?”
“你只要说,这一切都是个误会。”
“是那个方老师骗了她,你愿意原谅她......”
“只要你发声,舆论风向可能就会变......”
我安静听他说完。
然后问了一句。
“思齐现在怎么样了?”
耿照愣了一下,才回答。
“哦......思齐还在医院。”
“情况......不太好,不认识人,也不说话。”
“就是抱着娃娃哭。”
“抱着娃娃哭?”我轻轻重复。
反问道。
“你知道她为什么抱着娃娃哭吗?”
“因为在她被你老婆当成机器训练时。”
“只有那个娃娃不会说话,不会逼她,不会伤害她。”
“姐夫,你的老婆快不行了。”
“是因为她的名誉、她的事业、她的婚姻。”
“可我的外甥女,那个才十二岁的女孩。”
“她的人生,可能已经真的‘不行了’。”
“她只是想有一个能让她吃饭睡觉。”
“偶尔撒娇的家,而已。”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最后,只传来男人压抑的啜泣。
和一句破碎的“对不起,我......我以前一直躲着,我以为我只要拼命赚钱,把钱都交给她,就是对这个家负责了......我错了,岑芮,我跟她一样,都是凶手......”
我挂断电话。
我不是审判者,无权决定谁该被原谅。
我只是普通人。
我的善良,只会给那个躺在病床上抱娃娃的孩子。
和病床前为我担忧的父亲。
至于岑姝,她需要面对的。
不是我的原谅。
而是她自己种下的恶果。
10
这场风波,最终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落幕。
耿照并没有和岑姝离婚。
耿思齐被转到长期疗养院后。
耿照做了一个决定。
他卖掉市中心大平层,遣散公司。
带着岑姝,搬到疗养院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
他不再做日进斗金的工程生意。
在附近找了一份送水工作。
每天陪着岑姝,去疗养院看望女儿。
岑姝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和自杀未遂。
似乎终于从宏伟“精英梦”中惊醒。
她不再穿高级定制套装。
不再提什么阶层跨越。
整个人像被抽走主心骨。
变得沉默而迟钝。
她开始学着照顾思齐。
笨拙得像个初学者。
她想给思齐喂饭,可曾经连签合同都嫌笔重的手,现在端着碗都会发抖。
勺子里的粥,一半都洒在了外面。
思齐毫无反应,只是呆呆看着前方。
岑姝就跪在地上,用纸巾一点点擦干净,然后继续喂,一碗饭能喂上一个小时。
她学着给思齐讲故事,可满脑子金融数据和项目报告的她,根本记不住那些童话。
她只能拿着故事书,干巴巴地念,声音僵硬,毫无感情。
有一次,思齐无意识地把书推开,岑姝的手被划了一道。
她看着那道红痕,愣了很久,眼泪掉了下来,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开始学着去做那些她曾经鄙夷的,“底层”的琐事,学着爱一个不会给她任何“回报”的孩子。
这一切,都是父亲出院时。
耿照打电话告诉我,我才知道。
那天,他约我见面。
在一个普通的快餐店。
他看起来黑瘦,沧桑许多。
眼神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平静。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岑芮,这是我们卖房子的钱。”
“除了给思齐治病,就剩下这些了。你拿着。”
我打开看了一眼。
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写着密码的纸条。
我把它推了回去。
“姐夫,我应得的,我已经拿了。”
“这些,我不能要。”
他没有勉强,只是苦笑一下。
“我知道,再多的钱,也弥补不了对你们伤害。”
“也换不回健康的思齐。”
“我今天找你,除了道歉和感谢。”
“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说,岑姝想见我一面。
我沉默了很久。
我想起冰毛巾下瑟瑟发抖的女孩。
想起监控下尿裤子崩溃的女孩。
想起用怨毒眼神看我,狠狠咬我手腕的女孩。
最终,我还是点了点头。
不是为了岑姝。
是为了给那段不堪过往,画上句号。
我们在疗养院门口的草地上见面。
岑姝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
头发随意挽着,素面朝天。
她看到我,眼神躲闪。
嘴唇嚅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爸......还好吗?”
“很好。”我平静回答。
又是长久的沉默。
最后,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
“岑芮,对不起。”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她哭得像个孩子,毫无形象。
反复重复这几句话。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原谅。
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一个被“成功学”异化的人。
亲手摧毁自己家庭的可怜人。
一个可悲的母亲。
也许,这已是她能给出,最真诚的忏悔。
“姐。”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
“你最对不起的人,不是我,也不是爸。”
我指了指不远处。
那个正被护士牵着,在草地上蹒跚学步。
脸上带着痴痴笑容的女孩。
“是她。”
“把你欠我的,用在她身上吧。”
“用你剩下的一生,去学着怎么爱她。”
“不是爱一个项目,不是爱一个作品。”
“而是爱一个,普普通通。”
“甚至可能永远无法‘上岸’的,你的女儿。”
岑姝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
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她看着那个陌生。
却又无比熟悉的女儿。
终于捂住脸,发出撕心裂肺的恸哭。
耿照走过去,轻轻抱住了她。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11
一年后。
我用那笔钱,加上积蓄。
在家乡小城,开了一家心理咨询工作室。
专门帮助学业压力下的孩子。
和被焦虑裹挟的家长。
我不再是谁的督学,也不是谁的保姆。
我是岑老师。
这天下午,我刚送走一个考前焦虑症女孩。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耿照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疗养院草地,阳光正好。
耿思齐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只小猫。
眼神有些呆滞,嘴角却微微上翘。
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岑姝蹲在她身前。
笨拙地给她梳着头发。
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耿照站在她们身后,拍下这张照片。
他脸上,带着历经风霜后的平静。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岑芮,谢谢你。”
“我们都在学着做个普通人,爱一个普通孩子。”
“她昨天,第一次叫了我‘爸爸’。”
“还有,上周你姐给她念故事睡着了,她醒来后,自己伸手,轻轻碰了碰你姐的脸。虽然只有一下,但我们都看见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眼眶有些湿润。
我关掉手机,走到窗前。
看着楼下公园里嬉笑打闹的孩子们。
心里一片宁静。
我做了半辈子岑姝口中的“失败者”。
我遵从过她那荒谬的“上岸”指令。
也亲手把外甥女送进了那座白色牢笼。
但现在我明白了,人生的“岸”有很多种。
有一种岸,踩着别人痛苦和牺牲。
爬上名利高塔。
最终却发现自己站在云端孤岛。
而另一种岸,是接受自己的平凡。
守护身边的人。
在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找到内心的安宁。
无底线的规则和执念。
只会豢养出冰冷的怪物。
带着温度的双手,和懂得爱的心。
才能守护那些真正柔软的灵魂。
也才能最终渡自己上岸。
我整理好桌面资料。
准备迎接下一个来访者。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但我知道,我该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