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海岛迷踪
小舢板在浓雾与黑暗中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四周只有哗哗的水声和无边无际的黑暗。苏念瑶裹紧霍霆霄那件旧夹克,寒意依旧从湿冷的江风中透骨而入。左臂的伤口在方才激烈的奔跑和攀爬中被牵动,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此刻无暇顾及。
霍霆霄一直站在船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警惕地注视着前方的黑暗。老余的侄子,那个叫水生的汉子,摇橹的动作稳健有力,偶尔调整方向,显然对这片水域极为熟悉。
“快出吴淞口了。”水生忽然低声说,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苏念瑶抬眼望去,前方黑暗似乎淡了些,能隐约看到更宽阔的水面轮廓,还有远处零星几点微弱的灯火,像是渔船。风也变了,带着咸腥的海的气息。
“海上接应的人在哪里?”霍霆霄问。
“出了口子,往东南走,有个叫‘老鼠礁’的小岛,退潮时才露出来。彪哥的船会在那儿等,鸡叫前必须到,过了时辰潮水一涨,船就靠不了岸了。”水生解释。
舢板加快速度,冲出了最后一段江道。视野骤然开阔,虽然天色未明,但能感觉到面前是无垠的、涌动的黑暗,那是大海。风浪明显大了,小船开始剧烈颠簸。苏念瑶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不适。
又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团更深的黑影,轮廓嶙峋。水生将舢板小心翼翼地靠过去,那里果然有一小片露出水面的礁石,形状猥琐,真如鼠辈。一条比舢板大得多、但也相当破旧的帆船,静静泊在礁石旁,船身随着海浪起伏。
“彪哥!”水生低声呼唤。
一个矮壮如铁塔般的黑影从帆船上探出身,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风灯。“水生?人带来了?”
“带来了!”
帆船上放下绳梯。霍霆霄让苏念瑶先上。绳梯湿滑,苏念瑶右臂使不上力,爬得艰难。霍霆霄在下面托着她,阿旺在上面拉。好不容易上了船,她几乎虚脱,靠在湿冷的船舷上喘息。
霍霆霄、老余、阿旺和随后上来的水生也陆续登船。那叫彪哥的汉子收了绳梯,风灯照亮他一张饱经海风、黝黑粗糙的脸,一道伤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让他看起来凶悍异常。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人,在苏念瑶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一挥手:“进舱,开船!”
帆船升起破旧的帆,借助风势,缓缓驶离礁石,没入更深的黑暗与海浪之中。船舱低矮狭小,弥漫着鱼腥、汗臭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刺鼻气味。几盏豆大的油灯挂在梁上,随着船身摇晃,将人影投在舱壁上,晃出扭曲的鬼影。
“喝口酒,驱驱寒。”彪哥扔过来一个脏兮兮的锡酒壶。霍霆霄接过,先递给苏念瑶。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烧下去,呛得苏念瑶咳嗽起来,但也带来些许暖意。
“多谢彪哥援手。”霍霆霄抱拳。
彪哥摆摆手,坐在一个木桶上,摸出自己的烟袋:“老余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不过霍老板,你们这次惹的麻烦不小。上海滩那边风声紧得很,青帮和日本人像疯狗一样到处嗅。你们要去的地方,虽然偏,也未必绝对安全。”
“是什么地方?”苏念瑶忍不住问。
“嵊泗列岛东边,一个没名字的小岛,当地人叫它‘雾岛’。”彪哥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那地方邪性,一年大半时间雾气笼罩,暗礁多,正经渔民和商船都不去。早年间有些海盗、逃犯在那儿落脚,后来死的死,散的散,现在基本荒了。我在那儿有个临时的窝棚,存了些淡水和粮食,够你们撑一阵子。”
“有劳彪哥。”霍霆霄道。
“别急着谢。”彪哥看着他,“霍老板,我跑海船,挣的是刀口舔血的钱,但也讲规矩。送你们去雾岛,是看在老余的面子,和…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百大洋。霍霆霄点头:“应该的。到了地方,钱一分不会少。”
“痛快!”彪哥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不过霍老板,有句话得说前头。雾岛那地方,与世隔绝,条件艰苦不说,岛上…不太平。”
“什么意思?”
彪哥压低声音,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显得有几分诡异:“那岛子荒是荒,但偶尔还有些古怪。有人说是早年间死在那儿的冤魂不散,有人说岛上有不干净的东西。我是不信邪的,但在那儿过夜,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几年前,有两个逃命的在那儿躲了半个月,后来疯了,自己跳了海。所以,你们去了,白天还好,夜里尽量别出窝棚。尤其是…有雾的时候。”
苏念瑶听得心头一紧。霍霆霄却面不改色:“多谢提醒,我们会小心。”
彪哥不再多说,起身出去看航向。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船体吱呀摇晃和海浪拍打的声音。老余和阿旺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水生也出去了。
苏念瑶看向霍霆霄,他正望着舱壁上晃动的光影出神,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她想起浦东小院那短暂的安宁,想起竹林里神秘的救援,想起前途未卜的海岛…这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霍爷,”她低声问,“竹林里救我们的人,是杜月笙吗?”
霍霆霄回神,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杜月笙是个聪明人,懂得在关键时刻下注。他帮我,未必是出于义气,而是看到了赵天虎和日本人勾结的威胁,也看到了…我的价值。这是一种投资,也是一种制衡。”
“那他会不会…”
“暂时不会。他现在需要我牵制赵天虎和日本人。等我们真到了山穷水尽,或者对他没了用处,那就难说了。”霍霆霄声音平静,“所以,雾岛只是权宜之计。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主动出击。”
“可我们现在…”
“等。”霍霆霄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等老余那边的消息,等照片送到该去的地方。也等…赵天虎和日本人,自己露出破绽。他们费尽心机搞那些细菌武器,不会只是存着。总有动用的时候,或者,转运的时候。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苏念瑶明白了。他们在等一个能一举扳倒对手、甚至引起更大公愤的时机。只是这等待,注定煎熬。
船在海上颠簸航行了一夜。苏念瑶在昏沉中睡去,又被颠醒,反复几次。天亮时分,舱外传来彪哥的喊声:“到了!准备下船!”
苏念瑶跟着霍霆霄走出船舱。天光熹微,海面上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能见度不足十丈。帆船正缓慢地靠近一片黑黢黢的陆地轮廓。那确实是一座岛,怪石嶙峋,植被茂密,在雾气中显得阴森神秘。岸边没有沙滩,只有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海浪拍上去,溅起惨白的泡沫。
彪哥指挥着帆船,小心翼翼地避开几处水下黑影——那是暗礁。最终,船在一片相对平缓的礁石区旁下锚。这里水浅,大船靠不了岸。
“放下舢板,我送你们过去。”水生说。
几人又换上小舢板,摇向岸边。靠近了,才看清那些礁石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和海蛎子壳,极其难行。霍霆霄先跳下去,稳住舢板,然后将苏念瑶扶下来。阿旺、老余和水生扛着彪哥准备的简单物资——一袋米,一包咸鱼,几个水囊,还有一捆油布。
彪哥没有下船,站在船头喊:“窝棚在北边山坡背风处,有棵歪脖子松树那里!淡水池在窝棚后面!记住了,夜里别乱跑!十天后,如果风平浪静,我再来接你们!要是…要是十天后我没来,你们就想办法自己弄条船吧!”
说完,帆船便缓缓调头,重新没入浓雾之中,很快消失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四人站在冰冷湿滑的礁石上,看着眼前被浓雾笼罩、寂静得可怕的海岛,一种被世界遗弃的孤绝感,油然而生。
“走。”霍霆霄简短地说,背起那袋最重的米,率先向岛上走去。
所谓的“路”,不过是野兽踩出的小径,荆棘丛生,湿滑泥泞。浓雾让一切景物都失去了远近感,树木像幢幢鬼影。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植物和海腥的气味,还有一种奇怪的、淡淡的甜腥气,苏念瑶觉得有点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看到了彪哥说的那棵歪脖子松树,树下果然有一个低矮的窝棚,用木头和油毡搭成,简陋得随时会垮掉的样子。窝棚后面,岩石中有一个天然的石洼,积着些浑浊的雨水,这大概就是“淡水池”了。
窝棚里比想象中更糟。地上铺着些发霉的干草,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渔网和生锈的铁罐,空气中灰尘弥漫。但至少能遮风,暂时避雨。
阿旺和老余开始动手清理,霍霆霄则带着苏念瑶在窝棚周围转了转,熟悉环境。岛上植被茂密,多为低矮的灌木和扭曲的松树,地面潮湿,苔藓很厚。除了海浪声和海鸟偶尔凄厉的鸣叫,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寂静得让人心慌。
“这地方…”苏念瑶低声说,裹紧了衣服。
“是有点邪门。”霍霆霄也微微皱眉,“但彪哥说的‘不干净’,未必是鬼神。这种荒岛,往往是走私、藏匿的绝佳地点。有些古怪,可能是人为。”
他仔细观察着地面和植被,果然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了非自然形成的痕迹——一块被移动过的石头,一根折断的树枝,甚至…一点模糊的、像是鞋印的痕迹,很旧了,但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显得格外突兀。
“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霍霆霄肯定地说。
“会是彪哥他们存放东西留下的?”
“不像。这些痕迹,有的很旧,有的…相对新些。”霍霆霄眼神锐利起来,“这岛上,可能另有秘密。”
回到窝棚,阿旺和老余已经简单收拾了一下,生了堆火,正在用铁罐煮粥。热粥下肚,身体才暖和了些。霍霆霄将外面的发现说了。
“我也觉得不对劲。”老余抽着烟袋,“刚才去拾柴,在那边林子边上,看到些烧过的灰烬,不像是很久以前的。还有…”他顿了顿,“我看到几个空罐头盒子,是日本货,上面印着日文。”
日本人?!几人都是一凛。难道这荒岛也和日本人有关系?
“难道…这里也是他们转运细菌武器的据点之一?”苏念瑶脱口而出。
“未必,但有可能。”霍霆霄沉思,“这种荒僻小岛,人迹罕至,四面环海,确实是隐藏秘密、甚至进行一些见不得光‘实验’的绝佳地点。如果那些东西需要中转、测试,或者…处理‘废弃物’…”
他没说完,但几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如果这岛上真的有日本人的秘密据点,那他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得弄清楚。”霍霆霄站起身,“天黑前,我们分头探查一下。老余,你年纪大,留守窝棚,注意警戒。阿旺,你跟我往东边探。苏念,你伤没好,就在附近转转,别走远,注意安全,有情况立刻发信号。”他递给苏念瑶一个用海螺做的哨子。
苏念瑶本想跟去,但看看自己无力的左臂,知道去了也是拖累,便点点头:“你们小心。”
霍霆霄和阿旺带上武器,很快消失在浓雾弥漫的丛林里。苏念瑶在窝棚附近转了转,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回到窝棚边,帮着老余整理东西,心里却一直悬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浓雾没有散去的迹象,天色反而因为阴云,更加昏暗,仿佛黄昏提前来临。霍霆霄他们去了快两个时辰,还没有回来。苏念瑶开始不安,老余也频频看向他们离去的方向。
突然,东边的密林深处,传来一声短促尖锐的鸟鸣——那是霍霆霄约定的遇险信号!
苏念瑶和老余同时弹起!
“我去看看!苏兄弟,你留在这儿!”老余抓起枪就要冲出去。
“不!一起去!”苏念瑶毫不犹豫,也抓起了霍霆霄留给她的那把匕首。
老余看了她一眼,没再反对:“跟紧我!”
两人朝着信号传来的方向,快速摸进丛林。雾气更浓了,树木像张牙舞爪的怪物。地上湿滑,苏念瑶几次险些摔倒。心跳如鼓,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又向前摸索了一段,前方传来压抑的打斗声和闷哼!苏念瑶拨开一片灌木,眼前的景象让她血液几乎冻结——
一片林间空地上,霍霆霄和阿旺背靠背站着,正与七八个黑衣人对峙!地上已经躺倒了三四个,但剩下的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手持短刀和一种奇怪的、带钩的武器,出手狠辣诡异。霍霆霄手臂有一道伤口在流血,阿旺也挂了彩。而更让苏念瑶心惊的是,空地边缘,赫然有一个隐蔽的洞口,像是人工开凿的,里面隐约透出灯光和人声!
这岛上,果然有秘密据点!而且已经被他们撞破了!
“霍爷!”苏念瑶失声喊道。
一个黑衣人闻声转头,看到她和老余,眼中凶光一闪,立刻有两人向他们扑来!
“小心!”霍霆霄厉喝,想冲过来救援,却被其他黑衣人死死缠住。
老余举枪射击,“砰”地撂倒一个。但另一个黑衣人已冲到近前,短刀直刺苏念瑶面门!苏念瑶凭借这些日子训练的本能,侧身闪避,匕首格挡。“铛”一声,火星四溅,她虎口发麻,匕首险些脱手。黑衣人力量极大,招式古怪,不似中原武术。
生死关头,苏念瑶反而冷静下来,想起陈九教过的近身搏杀技巧,矮身,匕首上撩,划向对方手腕。黑衣人收刀不及,被划出一道口子,吃痛后退半步。苏念瑶趁机一脚踢在他膝弯,同时将手中的海螺哨子狠狠砸向他面门!哨子尖锐的边缘在对方脸上划开一道血口。
趁对方视线受阻,苏念瑶毫不犹豫,将手中最后一小包炸药(陈九给的,让她危急时用)点燃引信,扔向那个洞口!“轰!”一声不大的爆炸,但足以引起混乱,尘土飞扬。
“八嘎!”洞内传出日语怒骂,更多人影晃动。
“撤!”霍霆霄当机立断,一刀逼退对手,拉起苏念瑶,阿旺和老余断后,四人朝着来路狂奔。
身后传来追击的脚步声和日语叫喊,还有枪声!子弹打在身边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四人拼尽全力奔跑,不顾荆棘划破皮肤,不顾泥泞湿滑。浓雾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声音渐渐远了,终于,他们看到了窝棚的轮廓。
冲进窝棚,霍霆霄立刻用木头顶住那扇破门。四人瘫倒在地,剧烈喘息,心有余悸。
“那些…是什么人?”苏念瑶声音发颤,不只是因为奔跑,更因为那些黑衣人诡异的身手和洞内的日语。
“忍者。”霍霆霄撕下衣襟,快速包扎手臂的伤口,脸色阴沉得可怕,“日本忍者。还有那个洞…里面地方不小,我瞥到一眼,有仪器,有笼子…关着活物,好像是…猴子?还有…”他看了苏念瑶一眼,没再说下去,但苏念瑶已经明白了。
细菌实验。日本人在这荒岛上,用活体进行细菌武器实验!
一股冰冷的愤怒和极致的恶心涌遍全身。这些畜生!
“我们必须毁了那里!”苏念瑶咬牙道。
“当然要毁。”霍霆霄眼神冰冷,“但不是现在。我们人少,装备不足,硬拼是送死。而且,打草惊蛇了,他们可能会加强戒备,或者转移。”
“那怎么办?”
霍霆霄走到窝棚缝隙边,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雾,和雾气中那座隐藏着人间地狱的岛屿,缓缓道:
“等天黑。等雾最浓的时候。然后,我们去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念瑶听出了其中森然的杀意。她看向外面弥漫的、仿佛吞噬一切的白雾,忽然觉得,这雾,或许也能成为他们最好的武器。
海岛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沉寂。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像巨兽的喘息。
而一场新的、更加凶险的较量,即将在这被迷雾笼罩的孤岛上,悄然展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