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槐荫巷时,声音和别处不一样。
不是“淅淅沥沥”,也不是“噼里啪啦”。是“沙沙”的,像许多细小的脚在瓦片上爬,又像有人在耳畔翻动一沓受潮的、永远翻不完的旧报纸。巷子太窄,两侧的老墙又太高,雨从一线天的灰色缝隙里漏下来,落到青石板路上,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陈默撑着那把黑色的、伞骨断了一根的长柄伞,站在巷口。
手机屏幕亮着,房产中介发来的定位准确无误地指向这条巷子的深处。电子地图上,“槐荫巷17号”只是一个普通的坐标点,没有照片,没有街景,连用户评论都是空白的——干净得像一块被特意擦除的污渍。
他熄灭屏幕,抬头。
巷子像一条湿漉漉的、正在缓慢消化什么的食道。两侧的老式居民楼外墙斑驳,雨水顺着墙皮剥落后露出的暗红色砖块往下淌,画出蜿蜒的、像泪痕又像血管的痕迹。几扇窗户亮着昏黄的灯,在雨天傍晚的阴翳里,显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眼睛。
空气里有股味道。潮湿的泥土味、腐烂的植物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默皱了皱眉,像是旧书本在阁楼里放久后,混合着灰尘和霉菌的涩味。
他抬脚,走进巷子。
伞沿的水珠串成线,滴落在脚边。脚步声被湿滑的石板和雨声吸收了大半,听起来闷闷的,不像自己的。巷子比地图上显示的更曲折,也更安静。偶尔有自行车铃声从巷口传来,很快就被雨幕吞没。越往里走,越能感觉到一种……沉降感。仿佛这里的空间比外面更稠密,光线更暗淡,连时间都流得慢一些。
数到第十七个门牌时,陈默停下了。
门牌是铁质的,钉在剥蚀严重的灰色砖墙上,数字“17”的漆早已斑驳,边缘生着暗红色的锈。门是厚重的实木,深棕色,漆面开裂卷曲,露出底下更深的木头纹理。门上没有猫眼,只有一个老式的黄铜门环,被雨水打湿后,泛着迟钝的光。
门虚掩着。
一条大约两指宽的黑缝,像一道沉默的邀请,也像一道未曾愈合的伤口。
陈默记得中介李明的叮嘱:“陈先生,钥匙我放在门垫下面了。您自己进去就行,我下午有点事,可能赶不及过去……房子您随便看,看多久都行。”电话里的声音带着过分热情的急促,尾音有点飘。
他收起伞,靠在墙边。雨水顺着伞尖在地面汇成一小滩。他弯腰,掀开门口那个残破的、印着模糊花朵图案的塑料门垫。
没有钥匙。
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像是纸钱烧过后留下的灰烬,被雨水洇湿了,粘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陈默直起身,看着那条门缝。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股更浓的陈腐气味,混着一丝凉意,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潮湿的木门。
推开的瞬间,门轴发出一声漫长而嘶哑的呻吟。
“吱——嘎——”
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被放大了,回荡着,然后迅速被寂静吞没。
光,昏沉的光,从门外挤进去,勉强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地上是老旧的水磨石,花纹模糊,积着厚厚的灰。灰尘在倾斜的光柱里缓慢浮沉,像无数微小的、正在呼吸的孢子。
陈默跨过门槛。
寒意立刻包裹上来。不是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沁入皮肤的、带着湿气的阴冷,和外面雨天的凉意完全不同。他站定,让眼睛适应黑暗。
房子内部比从外面看感觉更高、更空。正对门是一个客厅,挑高很高,顶上是那种老式的、有复杂花纹的石膏线,但大多已经破损,露出里面发黑的骨架。一盏积满灰尘的玻璃吊灯垂下来,像一只巨大的、僵死的蜘蛛。家具不多,都蒙着白色的防尘布,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个蹲伏着的、沉默的动物。
左侧是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扶手栏杆上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原本的木色,也被岁月染成了深褐。楼梯向上延伸,没入更深的阴影里。
右侧应该是厨房和餐厅的门洞,黑黢黢的。
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雨水敲打后院窗户的、极其沉闷的“噗噗”声。
陈默迈步,走进客厅。鞋底踩在灰尘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最近一个蒙着白布的家具前——看形状像是个沙发——伸手捏住白布的一角。
布料粗糙,很凉。
他轻轻一扯。
“哗啦——”
灰尘猛地扬起,在昏暗的光线里形成一片翻滚的灰雾。陈默后退半步,屏住呼吸。
白布滑落,堆在地上。
露出来的,是一张暗红色的、丝绒面料的旧沙发。面料磨损严重,边缘露出黄色的内衬,扶手处有两个明显的、深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已经渗进了纤维深处。沙发靠背上,用白色的粉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里有个潦草的叉。
像是小孩的涂鸦,又像某种标记。
陈默盯着那个标记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其他蒙着白布的家具,扫过高高的天花板,扫过墙角蛛网粘连的阴影。
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寂静、和无处不在的陈旧感。
他走向楼梯。木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每一声都在空旷的房子里激起短暂的回音。二楼是一条走廊,两侧有几扇紧闭的房门。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玻璃脏污,透进来的天光是浑浊的灰色。
他试着推开最近的一扇门。门没锁。
是一个卧室。比楼下更暗,只有窗户透进一点微光。房间里除了一张铁架床(没有床垫)、一个空荡荡的衣柜,什么也没有。墙纸是那种早已过时的、淡黄色的小碎花,大面积地剥落、卷边,露出后面发黄起泡的墙面。靠近天花板的一角,有一片深色的水渍晕痕,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侧脸。
陈默退出来,关上门。
他依次推开其他几扇门。有的房间空无一物,有的残留着几件破烂家具。所有房间都积着厚厚的灰,空气凝滞,带着相同的、挥之不去的霉味和寒意。
最后,他停在了走廊西侧最里面的那扇门前。
这扇门和其他门不太一样。木头颜色更深,质地看起来更厚重,门把手上没有灰尘,像是……最近被擦拭过,或者经常被触摸。
门把是黄铜的,冰凉刺骨。
陈默握住门把,轻轻拧动。
锁着的。
他加大力道。门把纹丝不动,锁芯里传来沉闷的、上了锈的阻滞感。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打量着这扇门。门板中央,靠近眼睛的高度,有一小块区域的油漆颜色似乎比周围稍浅,形状约莫是一个手掌印,只是非常模糊,几乎融入木纹里。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细。从门板的另一侧传来。
哒。
哒哒。
间隔不均匀,像是……指甲,或者别的什么坚硬又细小的东西,在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刮擦着木头的内面。
陈默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耳朵贴近门板。
刮擦声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贴着门板传来的……呼吸声?又或者只是气流穿过门缝的嘶嘶声?太轻了,分辨不清。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明显的寒意,从门板后面渗透出来,穿透了木板,贴上他靠近门的脸颊。
那是一种针尖般的、带着湿气的冰冷。
陈默猛地直起身,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颜色更深的门,看了足足一分钟。
门后什么都没有。至少,他看不见。
刮擦声没有再响起。寒意似乎也随着他的远离而消散了。
他转身,走下楼梯。木楼梯再次发出呻吟。回到一楼客厅,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还保持着虚掩的状态,门外是灰蒙蒙的天光和绵绵的雨声。
陈默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客厅中央,蹲下身,用手指在地板厚厚的灰尘上,划了几下。
灰尘下面是坚硬冰凉的水磨石。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最后扫过这个空旷、寒冷、布满灰尘和阴影的空间,扫过那张画着奇怪标记的旧沙发,扫过通往二楼的幽暗楼梯,最后,停留在自己刚才在灰尘上划出的、无人能懂的临时记号上。
然后,他走向门口,跨过门槛,回到雨中的巷子。
他没有回头去关那扇门。
门就那么虚掩着,那条黑色的缝隙,对着昏暗的室内,也对着外面的世界。
陈默撑开伞,走进渐渐密集的雨幕里。冰凉的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打湿了他的肩头。
走到巷口时,他停下脚步,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找到中介李明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陈、陈先生?”李明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街上,“您看完了?感觉怎么样?”
陈默看着巷子深处那几乎被雨幕吞没的轮廓,声音平静:
“房子我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啊?……哦,好,好的!”李明的语气里惊讶多于喜悦,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那租金……您看合同……”
“明天签。”陈默打断他,“钥匙。”
“钥匙?钥匙不是在门垫下面吗?”李明的声音带着困惑。
“没有。”陈默说,“只有灰。”
“灰?什么灰?”李明似乎真的愣了,“不可能啊,我明明……咳,可能是被风吹走了,或者哪个调皮孩子……我明天,明天一早给您送新的过去!保证!”
“嗯。”
陈默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槐荫巷。
雨还在下,沙沙地响。巷子里的路灯不知何时亮了一盏,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湿漉漉的石板路和斑驳的老墙。那扇虚掩的、属于17号的门,已经彻底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看不见了。
只有雨声,填满了整个世界。
陈默转身,撑着那把黑色的破伞,汇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夜和城市的霓虹光影交界处。
巷子里,17号二楼西侧,那扇紧锁的、颜色更深的房门后面。
在绝对黑暗的寂静中,靠近门板的、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对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
脚尖,正对着门的方向。
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就站在那里。
贴着门板。
静静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