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号的门比17号更窄,也更破旧。门板上的红漆几乎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边缘被雨水泡得发涨变形。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纸边卷曲,字迹模糊得认不出内容。没有门铃,只有一个生了锈的铁门环。
陈默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叩。
声音沉闷,被厚重的木头吸收了大半。
等了几秒,里面没有动静。只有巷子深处穿堂而过的风声,呜呜咽咽。
他又敲了三下,稍微用力。
这次,门后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很慢,很轻,像是穿着软底布鞋。脚步声停在门后,却没有立刻开门。
“……谁呀?”赵婆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我,17号新搬来的陈默。”陈默声音平稳。
门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咔哒”一声轻响,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门被拉开一条缝,只露出赵婆婆半张脸和一只眼睛。走廊里透出的昏黄灯光映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眼神里的警惕和忧虑比白天在后院时更甚。
“这么晚了,有事?”她问,没有开门的意思。
“有些关于房子的事情,想请教一下您。”陈默说,“方便进去说吗?或者,就在门口也行。”
赵婆婆犹豫着,目光在陈默脸上和他身后昏暗的巷子里扫了扫。“……进来吧。”她最终侧身让开,把门缝开大了一些,“屋里乱,别介意。”
陈默侧身进去。门在他身后被迅速关上,门闩再次插好。
屋里确实很乱,但乱中有序。是老式的一楼一底结构,进门就是厨房兼饭厅,灶台冰冷,碗筷堆在木盆里。一张八仙桌靠墙放着,上面摆着热水瓶、搪瓷杯和一些针线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炉熄灭后的微呛气味,混合着劣质肥皂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陈旧气息。
光线来自一盏悬挂在梁下的白炽灯泡,瓦数很低,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不大的空间。
“坐吧。”赵婆婆指了指八仙桌旁的长条凳,自己也在对面一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看着桌面。
陈默坐下,没有绕弯子。“赵婆婆,今天在后院,您让我别动树下的东西。”
赵婆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老话罢了。那院子荒久了,谁知道下面埋着啥破烂。”
“不只是破烂吧?”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落在她脸上,“您好像知道下面有什么,而且很忌讳。”
“我啥也不知道!”赵婆婆立刻否认,声音有些急促,“我就是个老婆子,能知道啥?街道让我照看,我就看着房子别塌了就行!”
“那您今天特意去后院找我,就为了说那句‘老房子不干净,沾上就……’?”陈默复述着她白天没说完的话,“‘沾上就’怎么样?”
赵婆婆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她避开陈默的视线,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吓唬你的。”她声音低了下去,“年轻人胆子大,不听老人言……”
“我胆子是不小。”陈默接道,“所以我昨晚住进去了。也听到了一些动静。”
赵婆婆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一些。“你……听到啥了?”
“弹珠声?或者说,不像弹珠的声音。”陈默缓缓说道,观察着她的反应,“在楼上,西头那边。还有,感觉特别冷。”
赵婆婆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胸口起伏。“都、都说了是老房子……木头响,穿堂风……”
“不是木头响。”陈默打断她,从口袋里(很自然地)拿出手机,调出一段音频——是昨晚他处理过的、那段有节奏的“叩击”声的片段,音量调得很低。他按下播放。
在寂静的老屋里,那经过降噪增强的“哒…哒哒…哒…”的声音,虽然轻微,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非自然的、有规律的节奏感,在昏黄的灯光和旧家具的包围中,显得格外诡异。
赵婆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一下,像是要躲开那声音。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默手里的手机,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陈默关掉音频。“这声音,您听过吗?”
赵婆婆猛地摇头,动作幅度很大,花白的发髻都有些松散。“没!没听过!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那这个呢?”陈默又调出另一张照片,是下午在档案馆翻拍的那张民国时期的风水示意图,他将手机屏幕转向赵婆婆,特意将槐树符号和下面的坛状图案放大,“有人在后院槐树下,埋过东西,对吗?为了‘镇’住什么?”
赵婆婆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她的瞳孔收缩,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是……是那些搞封建迷信的瞎画的!”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不能信!都是骗人的!”
“那1950年,政府接收房子的时候,在地窖里发现的‘不明残留物’,又是什么?”陈默收起手机,目光如锥,钉在赵婆婆慌乱失措的脸上,“档案上白纸黑字写着。您在这巷子里住了一辈子,当年的事,就算没亲眼见,总该听说过风声吧?”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赵婆婆猛地从竹椅上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门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你走!你出去!我不晓得!别来问我!”
她的反应已经完全证实了陈默的猜测。她知道,而且知道得不少。恐惧让她选择了彻底否认和驱逐。
陈默没有动。他依然坐着,仰头看着激动失态的赵婆婆,声音反而更平静了:“王李氏,您认识吗?或者,王德贵?最早买下那房子的人。”
听到“王李氏”这个名字,赵婆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晃了一下,扶着八仙桌才站稳。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灰败和一种深切的、仿佛源自骨髓的恐惧。
“她……她早就死了……”赵婆婆喃喃道,眼神空洞,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死了……都死了……”
“怎么死的?”陈默追问,语气不容置疑。
“病……病死的吧……年头太久,记不清了……”赵婆婆的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陈默。
“病死的?在哪里死的?槐荫巷17号吗?”
“不!不是!”赵婆婆立刻否认,声音却虚弱下去,“她……她把房子卖了以后,就搬走了……后来,听说病了……”
“那把房子卖给王德贵之后,她搬去了哪里?王德贵一家,后来怎么样了?”陈默步步紧逼。
“不知道……搬走了就是搬走了……”赵婆婆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微微发抖,“王德贵……住了没几年,也搬了……房子不吉利……大家都这么说……”
“不吉利在哪里?”陈默站起身,走近一步。他的身影在低瓦数灯泡下投下长长的影子,笼罩住瑟瑟发抖的老妇人。“除了那些‘动静’,还有什么?死过人吗?怎么死的?”
“没有!没死过人!”赵婆婆尖叫起来,双手捂住耳朵,“你走!快走!别再问了!你会招来祸事的!你会害了你自己,也会害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眼睛惊恐地瞪大,看向陈默身后——那扇紧闭的大门。
陈默立刻回头。
门外,只有巷子里的风声。
但赵婆婆的表情,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贴在门外。
她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灶台,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只能偶尔捕捉到一两个词:“……来了……不能提……不能说……”
陈默知道,今晚无法再从她这里问出更多了。恐惧已经压倒了一切。
他不再逼迫,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赵婆婆,您冷静点。我这就走。”
赵婆婆没有反应,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惊恐中,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陈默转身,拉开门闩,打开门。寒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
他迈出门槛,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光下,赵婆婆蜷缩在灶台边,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躲开无形的恐惧。
陈默轻轻带上门,将门内那令人窒息的惊恐和门外的冰冷夜色隔绝开来。
巷子里更黑了。远处的路灯像是随时会熄灭。风声呜咽,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打着旋。
他快步走回17号。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门,进入,反手关门,上锁。一系列动作流畅而迅速。
房子里一片漆黑,只有仪器指示灯微弱的点点光芒,像黑暗中沉睡的眼睛。
他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赵婆婆知道。她知道树下有东西,知道地窖的过去,知道王李氏,也知道那房子真正的“不吉利”绝非简单的传闻。她的恐惧是真实的,深入骨髓的。
但她在隐瞒,在撒谎。
为什么?是什么让她宁愿独自承受这种恐惧,也不愿透露半分?是威胁?是禁忌?还是某种……更深的牵连?
陈默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台灯。冷白的光照亮了桌上那一排密封袋:钥匙、陶人、砖屑、顶针。
还有赵婆婆那惊恐万状的脸,和欲言又止的警告。
“你会招来祸事的!你会害了你自己,也会害了……”
害了谁?
她没说出口的那个词,是什么?
陈默拿起那把黄铜钥匙。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现在,线索和危险都更加清晰了。
赵婆婆的激烈反应,从侧面印证了档案馆信息的真实性,也暗示了事情的严重性远超普通“闹鬼”。
接下来怎么办?
直接使用钥匙的风险太大。也许应该先从相对“安全”的槐树下入手?但赵婆婆明确警告不要动树下的东西。
或者,继续从外围调查,寻找沈静秋、王德贵或其后人的下落?但这需要时间,而他感觉,时间可能并不站在他这边。房子里的“活动”似乎在增强,从基础“脉动”到能被微小物理事件激发出显著反应。
他需要做一个风险评估,决定下一步的优先级。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晚从赵婆婆处获得的信息(尽管是负面的),并将其与档案记录、仪器监测数据、以及他自身的观察感受整合起来,构建更完整的初步模型。
房子西侧下方存在一个异常“场”或“接口”(地窖?),活性随时间(尤其是深夜)增强,对外界刺激有反应。
后院槐树下有与之关联的物理结构(砖砌物)和可能的“镇物”(陶人?)。
历史上该处曾发现“不明残留物”并被“封存”。
知情者(赵婆婆)因强烈恐惧而隐瞒。
房内存在间歇性物理异常现象(声音、低温、物体移动/出现)。
模型还很粗糙,但指向性明确。
他看了一眼时间,23:15。
离凌晨三点还有一段时间。
他决定,今晚暂时按兵不动,加强监测。重点观察楼上西侧房门和楼下低温角落的联动情况。
他调整了监测参数,设置了异常阈值报警。然后,他和衣躺到客厅临时铺设的行军床上,闭目养神,但保持着一丝警醒。
房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仪器运行的低微嗡鸣,和远处城市永不沉睡的、模糊的背景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睡半醒的朦胧中,陈默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不是从耳机里,不是从墙壁传来。
就像昨晚一样,近在耳边,带着湿冷的、仿佛从深井里透出的气息。
这一次,叹息声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个模糊的、几乎无法分辨的音节。
像是一个名字的尾音。
又或者,只是一个无意义的、充满倦怠和冰冷的……
“……澜……”
陈默没有立刻睁眼。
他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仿佛已然熟睡。
只有搭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