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5:21:51

冰冷的雨水敲打着阁楼倾斜的玻璃天窗,声音细密而持续,像无数只手指在不停地叩击。雨水顺着脏污的玻璃蜿蜒而下,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切割成破碎的、流动的色块。临时住所的阁楼狭窄低矮,空气里混杂着旧木头、灰尘和雨水带来的潮湿土腥气。

陈默靠坐在墙角一堆垫高的旧纸箱上,膝盖上摊开着那本《沈氏家事杂录》,手边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分析界面。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天。除了必要的外出采购食物和更换上网卡,他几乎足不出户。体力在缓慢恢复,但那股附骨之疽般的阴冷感并未完全消退,尤其在深夜或雷雨天气,会变得格外清晰,仿佛有湿冷的蛛网缠绕着四肢和神经。

《沈氏家事杂录》提供了关键的历史线索,但关于“SY-047”的具体性质、槐树下“镇物”的来历、玉蝉的含义,依然模糊。他尝试通过网络和有限的线下渠道,查找更多关于沈家、林家,甚至“遗物清理司”的资料,但收获寥寥。沈家早已没落散逸,林姓佃户一家在1932年神秘迁离后更是音讯全无。“遗物清理司”的存在更像是一个都市传说,公开渠道查不到任何官方记录,只在某些极其隐秘的论坛角落,偶尔有匿名者用晦涩的术语提及,往往语焉不详,很快被删除。

他更像是在一片浓雾中摸索,手中只有几块残缺的拼图。

唯一的实质性进展,来自对异常爆发数据的反复分析。通过复杂的算法剥离背景噪音和“清理司”压制波形的干扰,他尝试还原“SY-047”自身能量场的核心频率特征。这是一个极其耗神且不确定的过程,但几天下来,他隐约捕捉到了一种重复出现的、极其低沉、仿佛来自深渊底部的“基频”,以及几个伴随的、不和谐的“谐波”。这些频率与常规的电磁或声波都不同,更接近某种……生物或意识活动的节律,充满了痛苦和紊乱的躁动。

他尝试用软件合成类似频率的声波,但不敢播放,只进行模拟。模拟结果显示,这种频率如果达到一定强度,确实会对生物神经活动产生强烈的干扰和抑制,甚至可能引发幻觉和生理机能紊乱。这或许能部分解释王李氏和后来住户遭遇的精神问题。

但“SY-047”远不止是声波或电磁干扰。它那能扭曲局部物理场(温度、电磁)、产生可见光晕(暗绿色)、甚至显化模糊形体的能力,超出了现有物理模型的解释范畴。老何所说的“高浓度结晶残留”、“灵魂碎片集合体”,更像是一种便于理解的比喻,而非科学的定义。

陈默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未知领域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仅凭现有的知识和工具,想要彻底理解或解决“SY-047”,几乎不可能。

除非……获得“清理司”内部更专业的研究资料,或者,找到与“SY-047”同源、但可能以不同形式存在的其他“样本”或“记录”。

他想起老何提到“SY”代表“深潜残余”,047是编号。这意味着至少还有其他46个(或更多)类似的“残留物”被记录在案。如果他能接触到其他案例的信息,或许能通过类比,找到应对“SY-047”的方法。

但这无异于痴人说梦。“清理司”显然将他视为需要清除的麻烦,怎么可能让他接触机密?

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然阴沉。陈默感到一阵烦闷和困倦。连续的高强度思考和缺乏足够休息,让他的精神有些透支。他放下笔记本,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阁楼杂乱堆放的那些旧物——这是租房时就在的,房东说上任租客留下的破烂,让他随便处理。

大多是些空纸箱、废报纸、几个缺胳膊少腿的旧玩具、几本破烂的武侠小说。他之前粗略翻过,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此刻,或许是疲惫让感官变得迟钝,又或许是连日的专注让他对“异常”相关的线索形成了某种直觉,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一个被压扁的硬纸盒上。

纸盒原本应该是装鞋的,印着早已模糊的商标。盒子半开着,露出里面一团暗红色的、像是绒布的东西。

陈默起身,走过去,将纸盒拖出来。

里面是一件折叠起来的、暗红色的旧绒布旗袍。布料厚实,但已经失去了光泽,边缘有些磨损,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和时光的气味。款式很老,应该是几十年前的东西。

他将旗袍抖开。长度不大,像是给身材娇小的女性穿的。领口和袖口有简单的盘扣,绣着早已褪色的缠枝花纹。看起来就是一件普通的旧衣服。

但陈默的指尖在触摸到旗袍内衬时,感觉到了一点异样。

内衬是光滑的丝绸质地,但在靠近腋下的位置,丝绸下面似乎垫着一点硬物,微微鼓起。

他仔细摸了摸,是一个薄薄的、长方形的小硬块,缝在内衬和绒布之间。

他找来小刀,小心地挑开内衬边缘的缝线。

一块比银行卡略小的、深褐色的硬皮显露出来。不是皮革,更像是经过特殊鞣制、非常坚韧的动物皮,或者某种合成材料。边缘切割整齐。

他将这块皮子完全取出。

皮子一面光滑,另一面则有凹凸的纹理。对着阁楼昏暗的光线,他看清了纹理——是刻上去的字迹和图案。

字迹非常小,是繁体中文,刻工精细但略显仓促:

“沈门孽债,以玉为凭。林女含冤,魂寄槐阴。井通幽冥,树锁怨根。双钥合,方启真门。一在室西,一随葬身。后人若见,慎之又慎。破则魂散,封则永沦。—— 青云子 癸未年仲夏”

图案则是一个简化的风水罗盘样式,中心点指向“西”,并有一条虚线连接到一个代表“槐树”的符号,槐树符号下又引出一条线,指向一个代表“井”的符号。在“室西”位置和“葬身”位置,各标了一个小小的钥匙符号。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几乎停滞。

“青云子”——这很可能就是沈氏家事录中提到的、当年为沈家作法平息“女子啼哭”的道士!

癸未年……是1943年?还是更早的1883年?从上下文看,很可能是1943年,在沈文澜病重(1948年)之前。也就是说,在沈文澜遭受报应之前,这位青云子就已经看出了问题的根源,并留下了警示和……方法?

“沈门孽债,以玉为凭。”——玉蝉!王李氏持有的玉蝉,就是沈家欠下孽债的“凭据”?

“林女含冤,魂寄槐阴。井通幽冥,树锁怨根。”——直接点明冤魂是林家女,魂魄依附于槐树之阴,怨念的根源被“锁”在树下(或通过树与井相连)。

最关键的是后面几句!

“双钥合,方启真门。一在室西,一随葬身。”

两把钥匙!合在一起,才能打开“真门”!

一把在“室西”——就是陈默已经得到的那把黄铜钥匙?它对应西侧那扇锁着的门,或者地窖的某个入口?

另一把,“随葬身”——随着下葬的身体?在哪里?林女的坟墓?还是……沈文澜的坟墓?或者,青云子自己的?

“后人若见,慎之又慎。破则魂散,封则永沦。”——警告后人,如果找到钥匙,要极度谨慎。强行“破开”(可能指不恰当的开锁或破坏封印)会导致“魂散”(魂飞魄散?但怨魂散掉不是好事吗?),而“封则永沦”则是指维持现状会让怨魂永远沉沦痛苦?

青云子的意思似乎是,存在一个“真门”,用两把钥匙可以打开,里面或许是彻底解决(超度?释放?)林女怨魂的关键,但操作极其危险,一步差错就会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陈默握着这块冰凉坚韧的皮子,指尖微微颤抖。信息量太大了,而且直接指向了行动的可能路径!

第二把钥匙!在哪里?“随葬身”……

林女投井自尽,尸体很可能就从那口井里打捞上来,然后安葬。她的坟墓在哪里?沈家为了平息事端,“厚赠银钱”,林家后来“举家迁离”,那么林女的尸骨是被林家带走迁葬了?还是留在了本地?

如果留在本地,最可能葬在何处?当时的佃户,很可能就埋在沈家田地或附近的乱葬岗。但时过境迁,城市变迁,早已无从寻觅。

沈文澜的墓呢?沈家曾是望族,可能有祖坟。但沈文澜死前遭受折磨,死状可能不祥,是否会按常理下葬?而且,“随葬身”更可能指的是受害者的随葬品,而非加害者。

还有一种可能……青云子自己的“葬身”?他预见到了危险,将另一把钥匙随自己下葬,以免落入不当之人手中?但这似乎有点牵强。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更多信息来确定“葬身”的地点。

他再次仔细检查那块皮子。除了刻字和图案,没有其他标记。皮子的质地很特别,非皮非革,异常坚韧,似乎经过特殊处理以长期保存。这更像是某种“法契”或“密卷”的材质。

他将皮子上的文字和图案仔细拍照存档,然后将皮子原样收回一个防水密封袋中,和那把黄铜钥匙放在一起。

现在,他的目标明确了:找到第二把钥匙。

但这谈何容易。首先,他需要确定“葬身”指的是谁的葬身。这需要查询几十年前的户籍、殡葬记录,甚至民间传说。这些记录可能早已湮灭,或者被“清理司”这样的机构控制。

其次,即使找到可能的墓葬地点,如何挖掘或探查?这不仅是法律问题,更是技术和社会风险。

再者,“清理司”很可能也在关注与“SY-047”相关的一切,包括可能存在的“钥匙”。他的任何动作,都可能引来他们的注意。

风险极高,希望渺茫。

但这是目前唯一指向“解决”而非“逃避”或“压制”的线索。青云子作为当年的处理者,显然认为存在一个可以彻底了结此事的方法,尽管危险。

陈默靠在纸箱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他在权衡。

继续躲藏,研究数据,或许能对“SY-047”有更多理论认识,但无法改变他被追捕、以及“SY-047”可能再次失控波及无辜的现状。

主动寻找第二把钥匙,风险巨大,可能一无所获,甚至提前暴露,招致“清理司”更严厉的打击,或者在无知的情况下触发更可怕的后果。

但被动等待,同样危机四伏。赵婆婆的突发脑溢血就是一个警告。下一个会是谁?他自己能躲多久?

“破则魂散,封则永沦。”

青云子的警告在耳边回响。维持现状(封)意味着怨魂永沦痛苦,而房子的问题也永远存在,可能继续害人。尝试解决(破)则可能魂飞魄散(这对林女来说是否公平?)或者引发灾难。

有没有第三条路?“双钥合,方启真门”——打开“真门”,里面是什么?超度的法阵?封印的核心?还是……与林女残存意识直接对话、寻求和解的可能?

陈默不知道。但“双钥合”这个设定,显然意味着需要两样东西才能安全(或相对安全)地操作。只有一把钥匙,强行去做,可能就是“破则魂散”。

他必须找到第二把钥匙。

决定了方向,接下来就是方法。

他不能大张旗鼓地调查。需要极其隐蔽、迂回的手段。

他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帮他弄到匿名网络服务和一些非常规设备的中间人。此人绰号“灰鸽”,在网络黑市和灰色地带有些门路,擅长信息挖掘和实物获取,只要价钱合适,且不涉及过于敏感的政治或暴力内容,他都能想办法。最重要的是,“灰鸽”只认钱和加密币,不问客户来历和目的,信誉在特定圈子里还算可靠。

陈默之前通过加密邮件与“灰鸽”联系过几次,订购设备。或许,可以通过他,尝试查询一些陈年旧事。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启动加密通信软件,给“灰鸽”发送了一条经过多层加密的信息,大意是:需要查询本地(城市及周边)民国二十年(1931年)左右,一起涉及沈姓家族(沈文澜)和林姓佃户(林根生)的命案(女子投井)详情,以及相关各方的后续下落,尤其是林家女儿的可能安葬地点。同时,查询一位可能活跃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道号“青云子”的道士的相关信息。报价。

信息发出后,他关掉软件,清除了本地记录。

他知道这很冒险。“灰鸽”虽然信誉尚可,但并非绝对可靠,而且查询的内容本身就容易引起注意。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单靠他自己,在无法使用真实身份和公开渠道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完成这样的调查。

接下来是等待。他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试图驱散疲惫和寒意。茶很苦,但能提神。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淡的夕阳余晖投射进来,在阁楼潮湿的空气里形成一道昏黄的光柱,无数灰尘在其中狂舞。

光柱恰好照在他放在一旁的那件暗红色旧旗袍上。

绒布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陈旧而黯淡的光泽,那些褪色的缠枝花纹,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早已被遗忘的故事。

陈默忽然想到,这件旗袍是谁的?为什么会被遗弃在这里?它和那张缝在里面的皮子,又有什么关系?是青云子留下的后手,托人保管?还是沈家或王李氏的旧物,无意中流落至此?

巧合?还是某种……指引?

他拿起旗袍,再次仔细检查。除了内衬里藏皮子的地方,其他地方没有发现异常。款式和尺寸,似乎适合一个身材娇小的年轻女性。

林女?还是沈家的某个女性?

他不得而知。

将旗袍也小心地收好。这可能是重要的物证。

夜幕再次降临。城市华灯初上,远处的霓虹灯光透过阁楼肮脏的窗户,在室内投下模糊而变幻的光影。

陈默坐在黑暗中,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沉静而略显疲惫的脸。

他在等待“灰鸽”的回复,也在思考接下来的每一步。

寻找第二把钥匙,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寻找一枚生锈的针。

但他必须开始。

为了逃离这无休止的追捕和潜伏的危机,也为了……或许能给那个沉沦在槐荫井底数十年的痛苦灵魂,一个真正的答案。

无论那答案是解脱,还是湮灭。

夜风中,仿佛又传来了那微弱而清晰的、带着湿冷寒意的低语,这一次,似乎离得更近了:

“……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