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5:25:17

深秋下午四点半,海市国际贸易中心顶层,一场牵扯数家巨头利益的并购谈判正进行到最关键处。空气里飘着顶级蓝山咖啡的微苦香气,混合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某种无形却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压力。

走廊尽头,厚重的隔音门外,与里面的肃杀截然不同。

江念毫无形象地蹲在墙根,昂贵的香槟色小羊皮高跟鞋被踢到一边,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她左手举着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是待会儿要用的核心数据,右手则捏着一个保温袋里刚掏出来的、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酱香鸭脖。

鸭脖炸得酥脆,裹着一层晶亮诱人的深色酱汁,麻辣鲜香的气味霸道地弥漫开来,与这栋大楼格格不入。

她看得入神,眉头微蹙,嘴唇无意识地跟着平板上的数字翕动,啃鸭脖的动作却半点没停,甚至带着点泄愤般的凶狠。鸭脖的酱汁沿着她纤白的手指往下淌,她也只是随意地吮一下指尖,然后继续。没办法,从早上七点空着肚子被拉进这栋楼,连着开了三场会,午饭是冰凉的三明治,她觉得自己再不补充点油水和灵魂,待会儿在里面扮演“杀伐果断江总监”的时候,可能会直接低血糖晕过去,或者饿得把对家那个秃头CEO给啃了。

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正当她咬下最后一口紧实的鸭脖肉,满足地眯起眼时,走廊另一头传来清晰而规律的脚步声,不止一人。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沉稳有力,由远及近。

江念下意识抬眼。

一群穿着深色定制西装的男人正簇拥着一人走来。被围在中间的那个格外显眼。身形挺拔,肩线平直,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气质清冷矜贵。他正微微侧首听着身旁助理低声汇报,侧脸轮廓利落分明,鼻梁很高,下颌线收得干净漂亮。午后的光线透过尽头的玻璃幕墙,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却融不化他周身那种疏离又沉稳的气场。

嚯,精英,顶配的那种。江念心里吹了声无声的口哨,但也就仅限于此。她忙着呢,鸭脖啃完还得赶紧补个妆,然后进去扮演“钮祜禄·念”。

她低下头,把鸭脖骨头塞回保温袋的小隔层,又从旁边扯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嘴和手指。酱汁有点黏,擦不干净,指尖和唇角似乎都还残留着深色的痕迹。她也没太在意,正想摸出气垫粉饼,那行人的脚步声却在她附近……停了下来。

确切地说,是停在了她面前。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清冽的雪松与一点点冷檀的气息,很好闻,但压力感十足。

江念动作顿住,视线顺着眼前锃亮的黑色鞋尖往上,笔直的裤管,一丝不苟的西装下摆,然后……对上了一双眼睛。

很深的黑色,像冬日寂静的湖,没什么情绪,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嘴角?

江念心头一跳,下意识抿了抿唇。手里还捏着那张擦过酱汁、皱巴巴的纸巾,脚下是散落的高跟鞋和装着鸭脖残骸的保温袋,平板电脑歪在腿边,屏幕上还亮着“预期收益率波动分析”的图表。

怎么看,怎么滑稽,怎么不专业,怎么……跟眼前这位仿佛是刚从华尔街财报发布会现场走出来的男人,隔着十万八千里。

空气凝固了几秒。跟在男人身后的几位精英男士也停下了脚步,目光或好奇或探究地落在江念身上。

就在江念考虑是立刻站起来装没事发生,还是干脆把头埋进膝盖里装鸵鸟时,面前的男人动了。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干净,递过来一样东西。

不是名片,不是文件。

是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手帕。质地极好,边缘绣着一个不起眼的银色暗纹。

“沾到酱了。”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带着一种磁性的低沉,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穿透了走廊的寂静,清晰落进江念耳中。

江念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吧阿Sir?这种场合?这种人物?递手帕?演偶像剧吗?还是她饿出幻觉了?

她僵硬地抬头,再次对上他的眼睛。那湖面依然平静,却似乎因为她呆滞的反应,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

她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方手帕。

指尖相触的瞬间,温凉的触感。他的手指很快收回。

“……谢谢。”江念的声音有点干。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几不可见地对她略一颔首,便带着那一行人,继续朝前方的会议室走去。脚步沉稳依旧,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直到那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另一扇门后,江念才猛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活了过来。低头看看手里质地精良的手帕,又摸摸自己的嘴角,懊恼得想以头抢地。

完了,江念,你的形象,碎得跟这鸭脖骨头似的,粘都粘不起来了。

她用力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和手指,深色酱渍果然被擦去,手帕上留下一小团污迹。她攥着这块变得皱巴巴还脏了的手帕,像是攥着个烫手山芋。

总不能……扔了吧?好像不太好。洗干净还回去?怎么还?谁知道他是哪路神仙?

算了,不想了。正事要紧。

江念迅速把高跟鞋套上,整理好裙摆,捡起平板和保温袋,对着光可鉴人的墙面最后检查了一下仪容——除了嘴唇因为刚被用力擦过而显得格外红润之外,没什么大问题。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脸上挂起标准的职业化微笑,推开身后那扇沉重的隔音门,走了进去。

门内,是另一个战场。

谈判比她预想的还要胶着。对方的秃头CEO果然难缠,锱铢必较,每一个条款都要反复拉锯。江念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数据、案例、行业前景、风险评估,信手拈来,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偶尔在对方胡搅蛮缠时,一个轻飘飘却切中要害的反问,就能让对方噎住。

她没再想起走廊里的那个小插曲,也没留意到对方谈判团队里,偶尔有人用略显古怪的眼神偷偷瞟她。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的攻防战上。

中场休息时,江念去了趟洗手间。冷水扑在脸上,让她更清醒了几分。对着镜子补口红时,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和那方带着雪松冷香的手帕。

她摇摇头,把这点莫名其妙的涟漪甩出去。

刚走出洗手间,手机震动起来,是她爸江宏涛。

“喂,爸?”

“念念啊!谈判怎么样?没被那几个老油条欺负吧?”江宏涛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哪个会所。

“还行,僵持着。您又哪儿潇洒呢?”江念走到窗边,压低声音。

“嗨,跟几个老朋友喝喝茶。对了,刚听宝盛的陈总说,在国贸看见你了?是不是在跟‘启明资本’谈那个并购案?”

“是啊,怎么了?”

“启明资本今天来的是谁?是不是个特别年轻,长得挺帅,看着就不好惹的小子?”江宏涛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兴奋?

江念心里咯噔一下,模糊有了点不好的预感。“是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头儿,挺年轻。爸,你认识?”

“何止认识!”江宏涛在电话那头几乎要拍大腿了,“那是沈家老大,沈确!沈青山的大儿子!”

沈青山。启明资本的实际控制人。也是她爸江宏涛在生意场上斗了快十年的老对头。两家产业有重叠,这些年明争暗抢项目、互相挖角、舆论上隔空打擂,就没消停过。

江念感觉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一点。“所以……那个沈确……”

“沈家太子爷啊!刚从国外回来没多久,听说手腕硬得很,比他老子还难缠!你今天跟他碰上了?没吃亏吧?”江宏涛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长得是真不错,能力也强,可惜了,是沈青山的儿子。不然……”

“爸!”江念太阳穴突突跳,“您打住!没有任何不然!”她想起自己蹲在走廊啃鸭脖的窘态被死对头家的太子爷尽收眼底,还收到了对方“亲切”递来的手帕,顿时觉得眼前发黑。

这都什么事儿啊!

挂了电话,江念靠在冰凉的玻璃幕墙上,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天际线,心情复杂。沈确。原来他叫沈确。

接下来的谈判,江念总觉得对面主位上那个男人,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她。可她每次警觉地看过去,他都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文件,或者平静地与她的上司交谈,侧脸线条冷淡而专注。

是错觉吧?一定是的。他那种人,大概转头就忘了走廊里那个狼狈啃鸭脖的女人是谁。

漫长的拉锯战终于接近尾声。核心条款基本达成一致,只剩下一些细节和最后的签字流程。双方都松了口气,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对方提议休息二十分钟,然后进行最后的确认和签署。

江念收拾着面前的文件,准备出去透口气。刚站起身,就看到沈确也从主位上起身,朝会议室外走去。他的助理立刻跟上,低声说了句什么。沈确脚步未停,只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经过江念身边时,那股清冽的雪松冷檀气息再次飘过。

江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等他走出门,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暗骂自己没出息。

休息室在走廊另一头,有个小小的咖啡吧。江念走过去,要了一杯美式。等待的间隙,她摸出手机,想分散一下注意力。

刚划开屏幕,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她听清。

“……是,江宏涛的女儿。‘兆达’那个并购案,他们也很积极。”

是沈确的助理,站在不远处的一个盆栽后面,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

江念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对,刚结束谈判。江小姐……能力不错,挺厉害的。”助理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就是……沈先生之前让我去查的,关于江小姐在N大读书时,那个‘经院女神深夜食堂鸭脖测评’的帖子……已经确认了,发帖人就是江小姐的室友,帖子里提到的‘一口气啃完五斤鸭脖第二天照常拿国奖的狼灭’,确实是指江小姐本人。”

“……”

江念端着刚刚接过来的滚烫美式,石化在原地。

N大……经院女神……深夜食堂鸭脖测评……五斤……国奖……

那些被封印在大学黑历史里的称号,连同她今晚蹲在走廊啃鸭脖的英姿,一起在她脑海里疯狂回荡。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一点点,烧了起来。

所以,沈确他……不仅看到了,他还……去查了??

这是什么品种的魔鬼对手?!谈判就谈判,查人家大学黑历史是想怎样?!心理战吗?!啊?!

助理似乎又低声应了几句,然后挂断了电话,左右看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并没有发现僵在咖啡机旁的江念。

江念站在原地,手里的美式咖啡烫得指尖发疼,她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不能待了,这案子……她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二十分钟后,最终确认会议开始。

江念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总觉得沈确的目光像带着实质的探照灯,让她坐立难安。偏偏他提出的最后几个问题,都精准地卡在她这边数据论证相对薄弱的环节。

这男人,绝对是故意的。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一回应,虽然略显吃力,但总算没出大错。

所有文件确认完毕,双方开始签字。一份份文件传递,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续不断。轮到江念签自己负责的那部分时,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就在她的笔尖即将落到纸面上的前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压住了那份文件。

江念一愣,抬头。

沈确不知何时从主位走了过来,就站在她身侧。他微微倾身,靠得很近,那股清冽的气息再次将她笼罩。他挡住了大部分光线,阴影投下来,让她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抿着的薄唇。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不明所以。

江念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确的目光从她被压住的文件,缓缓移到她的脸上。他的眼睛依旧是沉静的黑色,此刻却仿佛暗流涌动。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声音低哑,一字一句,敲进她耳膜:

“江小姐。”

“骗我感情可以,”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因为紧张而下意识抿紧、还残留着一点下午口红印记的唇瓣,又看进她瞪圆的眼睛里。

“骗我公司,不行。”

江念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骗他……感情?他们之间什么时候有过这种东西?难道是指走廊里那次?可那算什么?顶多算……社会性死亡现场目击?

还有,骗他公司?她哪敢?她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吗!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他气势压住的不服气交织在一起,江念脑子一热,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连日高压下的反弹,或许是黑历史被扒的破罐破摔。

她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不是去推开他压着文件的手,而是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刚才喝咖啡,好像不小心沾到了一点。

然后,她仰起脸,看向近在咫尺的沈确。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她自认为最无辜、最纯良的表情,眼睛眨了眨,纤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

清晰而小声地,带着点刚刚故意蹭出的、微妙的含糊吐字,反问:

“哦?”

“那你……”

“要不要连人带公司,一起收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念清晰地看到,沈确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古潭,骤然漾开了一圈清晰的涟漪。

压着文件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气流声,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