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温热的桂花糖藕,像个小小的、甜蜜的炸弹,在江念心里炸开了一圈圈涟漪。她连着好几天,看到办公桌上的文件,都忍不住会走神,鼻尖仿佛又萦绕起那股清甜的桂花香,还有沈确那句语气平淡的“很生动”。
生动。这个词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生动吗?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在数据海洋里埋头苦干,在父母面前插科打诨,在闺蜜身边吐槽疯玩……好像,是的。但这跟沈确有什么关系?他一个看起来应该活在财经杂志封面和高端峰会演讲台上的男人,为什么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她?还是在她最“不生动”(或者说最狼狈)的时刻之后?
想不通,索性不想。江念把精力重新投入工作。和启明资本的合作项目进入深水区,沟通越发频繁。但奇怪的是,沈确没有再亲自下场参与那些细节拉锯,对接人换成了他手下一位非常干练的女副总,姓周。周副总专业严谨,雷厉风行,但态度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礼貌,让江念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隐约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被他目光注视时,心头微紧的感觉?还是少了被他突如其来一句话噎得半死,又忍不住暗地里较劲的刺激?
江念甩甩头,把这奇怪的念头抛到脑后。一定是最近加班太多,神经错乱了。
周末,江念被林薇薇强行从报表里拖出来,参加一个所谓的“精英校友单身派对”。地点在一家顶层酒吧,可以俯瞰城市夜景,氛围倒是雅致。
“你就当来放松,喝一杯,看看帅哥,别整天对着沈确那张冰山脸——虽然帅,但看多了冻伤。”林薇薇递给她一杯特调鸡尾酒。
江念呷了一口,酸甜冰凉,确实放松了些。她随意环顾四周,衣香鬓影,大多是些金融、科技圈的年轻面孔,谈笑风生。她没什么搭讪的兴致,找了个靠窗的角落,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发呆。
“江念?”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江念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戴金丝边眼镜,气质斯文的男人,正微笑着看她。
“真的是你。好久不见。”男人笑容温和,“我是周维,比你高两届,经院的,还记得吗?学生会活动部。”
江念想起来了。周维,当年的学生会副主席,风度翩翩的学长,毕业后好像进了某家大型投行。“周学长?好巧。”她露出客气的笑容。
“是啊,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听说你现在在兆达,做得风生水起。”周维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聊起近况,话题从工作慢慢延伸到大学生活的趣事,气氛轻松融洽。周维很健谈,也懂得把握分寸,不会让人感到冒犯。
林薇薇在不远处对她挤眉弄眼,用口型说:“不错哦!”
江念失笑,没理会。周维是挺不错,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或许是……少了一种能让她瞬间提起全部精神,甚至有点炸毛的“挑战感”?
正聊着,酒吧入口处似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江念下意识抬眼望去。
沈确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但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着,比起平日严肃的商务形象,多了几分慵懒随性。他身边跟着几个同样气度不凡的男女,像是朋友聚会。他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有些人明显认识他,上前寒暄。
他似乎看到了她这边,目光遥遥扫过,在江念和周维身上停顿了大概零点一秒,随即自然移开,和迎上来的朋友点了点头,走向另一个预留的卡座。
江念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怎么也来了?这种场合……不像他的风格。
周维也看到了沈确,低声对江念说:“那是启明资本的沈确吧?没想到他也会来这种派对。”
“嗯,可能朋友约的。”江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接下来的时间,江念有点心不在焉。周维说的话,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沈确那边。他坐在一群人中,并不怎么说话,偶尔倾身听旁人讲,或者举杯示意,侧脸在昏暗迷离的光线下,显得轮廓越发深邃。他好像……也在不经意间,朝她这边看过几眼。
“江念?”周维叫了她一声。
“啊?不好意思,刚才说到哪儿了?”江念回神,有些抱歉。
周维笑了笑,眼神微黯:“没什么,就是问你要不要再去拿杯喝的。”
“不用了,谢谢。”江念看了看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我送你?”周维站起身。
“不用,我跟薇薇一起。”江念婉拒,找到正在舞池边跟人聊得火热的林薇薇,打了个招呼,拿起外套和包准备离开。
穿过人群走向出口时,不可避免地要经过沈确他们那一桌附近。江念目不斜视,加快脚步。
“江小姐。”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嘈杂的背景音。
江念脚步一顿,不得不停下,转身。沈确不知何时离开了座位,正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
“沈总。”江念点头致意,心里那点不自在又冒了出来。
“要走了?”沈确走近两步,那股熟悉的雪松冷檀气息混合着一点点威士忌的酒香,隐隐传来。
“嗯,明天还有工作。”
沈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她身后不远处正望过来的周维,声音平淡:“玩得开心吗?”
这问题有点突兀。江念含糊道:“还行。沈总也来放松?”
“被迫。”沈确言简意赅,抿了一口酒,“朋友组的局。”
“哦。”江念不知道该接什么,“那……不打扰沈总雅兴,我先走了。”
“桂花糖藕,”沈确忽然又开口,在她迈步前,“味道如何?”
江念心头一跳,抬眼看他。酒吧变幻的光线落在他眼底,明暗不定。
“……很好吃,谢谢沈总。”她老实回答。
“嗯。”沈确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只是看着她,仿佛在等她继续说什么,或者,只是在单纯地看着她。
气氛有点微妙的凝滞。旁边他朋友那桌传来一阵笑声,衬得他们之间更安静。
江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包带。“那……再见。”
这次,沈确没再拦她,只是微微颔首。
江念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酒吧。夜风一吹,脸上有些发烫。她摸摸自己的脸颊,暗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问了句糖藕吗?心虚什么!
然而,事情并没有因为派对结束而告一段落。
第二天上午,江念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只有两个字:沈确。
江念盯着那两个字,差点把手中的投影笔扔出去。他哪来的她微信号?转念一想,以他的身份和两家公司正在合作的关系,想拿到她的工作联系方式,易如反掌。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通过。毕竟是甲方爸爸(之一),表面功夫得做足。
好友通过后,沈确那边毫无动静,没有发来任何消息。江念等了一会儿,也把这事抛在脑后。
直到下午,她正在茶水间冲咖啡,手机震了。
沈确发来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份看起来非常专业严谨的数据分析报告截图,其中某个折线图被红圈标出,旁边有个简短的问号。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过来:【第三页,同比数据波动,解释?】
公事公办的语气,甚至有点冷硬。
江念放下咖啡杯,立刻回复:【收到,稍等,我核查后回复。】
她回到工位,调出文件,找到对应部分,仔细核对计算逻辑和原始数据,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是一个外部引用数据的临时调整没有同步更新导致的细微偏差。她整理好说明,截图标注,发了过去。
沈确回得很快:【收到。下次注意。】
然后,又没动静了。
江念看着那简洁的对话,撇撇嘴。果然,只是工作。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工作交流”变得频繁起来。有时候是凌晨一两点,沈确会发来一条关于某个条款的疑问;有时候是中午休息时间,他会转发一篇行业相关的前沿文章,附言:【参考】;甚至有一次,是周末的早晨,他发来一张某财经会议的议程表,圈出其中一个议题:【这个方向,你们有研究吗?】
江念从一开始的严阵以待,到后来渐渐习惯。不得不承认,沈确虽然要求严苛,但他提出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能逼着她把工作做得更扎实;他分享的资料,也确实很有价值。抛开最初的尴尬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种纯粹专业领域的碰撞和切磋,竟然让江念感到一种棋逢对手的……快感?
当然,仅限于工作。
直到某个加班到深夜的周四。江念为了赶一个方案,晚饭都没吃,饿得前胸贴后背。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她保存好文档,伸了个懒腰,肚子咕噜噜叫起来。正想着是点个外卖还是去楼下便利店凑合一下,手机屏幕亮了。
沈确:【还在公司?】
江念愣了一下,回复:【嗯。沈总也加班?】
沈确:【刚结束。一楼。】
没头没尾的两个词。江念正疑惑,又一条消息进来:【下来。】
江念:“?”
她走到窗边,往下望去。公司大楼门口的路灯下,停着一辆熟悉黑色轿车,一道颀长的身影倚在车边,指尖似乎夹着一点猩红,很快又熄灭了。夜色中看不太清表情,但江念几乎能肯定,那是沈确。
他……怎么知道她在公司?还让她下去?
犹豫了几秒,江念还是拿起外套和包,下了楼。
走近了,沈确确实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黑色大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夜风有些凉,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看到她时,似乎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沈总,有事?”江念站定,保持着距离。
沈确没说话,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又是纸袋。这次印着的logo,是海市一家很有名、很难排队、主打清淡养生宵夜的私房菜馆。
“路过,顺便。”他的理由依旧敷衍得令人发指。
江念接过,袋子沉甸甸的,温热透过纸袋传到手心,还有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她打开看了一眼,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熬得浓稠的粥。
“这……”江念抬头看他,心情复杂,“太麻烦了,沈总。我随便吃点就行。”
“不麻烦。”沈确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因为熬夜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吃完再上去。不急。”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江念捏着温热的纸袋,夜风吹过,她缩了缩脖子。沈确看到了,抬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车上吃。”
鬼使神差地,江念没有拒绝,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暖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还有食物的香味。沈确没上车,只是站在车外,背对着她,似乎又在看着远处的夜色,或者只是单纯给她留出空间。
江念打开食盒,食物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寒意和疲惫。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味道很好,清淡却鲜美,熨帖着空荡荡的胃。车窗玻璃上,隐约映出车外那个沉默的背影。
这一刻,加班深夜的孤寂和饥饿,被这一袋突如其来的、恰到好处的温暖,悄然驱散。
她吃完,收拾好垃圾,下了车。
“谢谢沈总。”这次的道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心实意了些。
沈确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在她恢复了少许血色的脸上停留片刻。“嗯。”他应了一声,拉开车门,“早点回去休息。”
“你也是。”江念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点过于熟稔。
沈确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江念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手里还残留着纸袋的余温。这一次,好像不仅仅是“顺手”那么简单了。
周末,江念又被父母召唤。这次是两家一起吃饭。江宏涛和李蓉做东,宴请沈青山夫妇,名义上是庆祝项目顺利推进,实则……司马昭之心。
江念接到通知时,已经麻木了。该来的总会来。
餐厅选在一家私密性极高的江南菜馆。包间里,气氛比上次茶会“热闹”许多。江宏涛和沈青山这对老对手,表面上推杯换盏,言语间却还是少不了几分商场上的机锋试探,好在有李蓉和沈母这两位情商极高的女士在中间调和,气氛总算维持着和谐。
江念和沈确作为小辈,不可避免地坐在一起。这次江念学乖了,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对付面前那碟水晶虾仁,尽量减少存在感。
偏偏大人们不肯放过他们。
“念念和小确年纪相仿,又都在忙同一个项目,平时多交流交流,互相学习。”沈母温温柔柔地开口。
“是啊,我们念念就是太跳脱,该跟沈确学学稳重。”李蓉笑着接话。
江念头皮发麻,感觉旁边的沈确气息似乎也凝滞了一瞬。
“沈确哥这么厉害,我得多请教才是。”江念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语气却有点硬邦邦。
沈确端起茶杯,淡淡瞥了她一眼:“江小姐过谦,你的‘生动’,很值得学习。”
“噗——”江宏涛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咳嗽起来。
江念:“……” 他又提这茬!还当着她爸妈的面!
李蓉和沈母对视一眼,都有些忍俊不禁。
沈青山倒是哈哈一笑:“生动好!年轻人就该有活力!像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快成古董了!”
话题被带开,但江念总觉得沈确刚才那一眼,意味深长。
饭局后半段,江念起身去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拐角,碰到了似乎同样出来透气的沈确。
他靠墙站着,微微仰头,似乎在看天井里透下的月光,侧脸线条在昏黄的壁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江念脚步顿住,想悄无声息地溜过去。
“江念。”他没回头,却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
“……沈总。”
“下周,”沈确转过身,看着她,“启明有个内部项目复盘会,关于我们合作的案子,需要你们这边核心成员参加。时间地点,我让助理发你。”
“好的。”江念点头,公事公办。
沈确走近两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原本的清冽。“上次的宵夜,”他忽然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合胃口吗?”
江念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很好,谢谢。”
“嗯。”沈确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包间。大人们似乎已经聊到了什么趣事,笑声不断。江念坐下,心跳还有点乱。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沈确,他神色如常,正安静地听着沈青山说话。
这顿饭总算有惊无险地吃完。散场时,四位家长默契地找了借口先行离开,又把江念和沈确“剩”在了一起。
晚风习习,两人站在餐厅门口,一时无言。
“我送你。”沈确率先开口。
“不用,我打车……”
“顺路。”沈确打断她,已经走向停车位。
江念只好跟上。
车子行驶在夜晚的车流中,两人都没说话。江念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这种时而疏离、时而微妙靠近、时而又被工作或家庭强行绑在一起的状态,真是……古怪又莫名和谐。
车子没有直接开向江念的公寓,而是拐上了一条相对安静的高架路。
“这是……”江念疑惑。
“带你去个地方。”沈确目视前方,“很快。”
江念没再问,心里却有点好奇。他会带她去哪儿?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江边公园的停车场。这里远离市中心,很安静,可以听到江水拍岸的声音。公园里有个巨大的摩天轮,夜晚亮着五彩的灯光,缓缓旋转,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浪漫——虽然看起来已经过了营业时间。
“下车。”沈确解开安全带。
江念跟着他下来,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吹拂在脸上。她看着眼前静止的摩天轮,又看看沈确:“来这里……干嘛?”总不会是来坐摩天轮吧?都关门了。
沈确没回答,径直走向摩天轮入口附近的一个小控制室。他跟里面一个像是值班老师傅模样的人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还递过去一包烟。老师傅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到控制台前,操作了几下。
原本静止的摩天轮,其中一个轿厢的灯,忽然亮了。
沈确走回来,对江念说:“走吧。”
江念惊呆了:“你……认识人?这都能行?”
“朋友家的产业。”沈确轻描淡写,“偶尔需要清净的时候,会来。”
江念跟着他走进那个亮着灯的轿厢。轿厢空间不大,干净整洁。门关上,缓缓开始上升。
脚下的城市灯火逐渐变成一片璀璨的光海,江水如黑色的缎带蜿蜒其间。夜空辽阔,繁星点点。
很美,也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江念靠在玻璃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心里的那点紧张和疑惑,慢慢被这静谧的夜色抚平。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轻声问。
沈确站在她身侧,同样望着窗外。“觉得你会喜欢。”
“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
“猜的。”沈确转头看她,轿厢内柔和的灯光落在他眼底,少了平日的疏冷,“你不是喜欢‘生动’的东西吗?”
江念心头一颤,对上他的目光。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沈确,”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摩天轮升到了最高点,微微停顿。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悬浮在星空与灯火之间。
沈确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深邃如夜。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被江风吹得有些冰凉的脸颊。
触感温热,一触即分。
“意思是,”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我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早开始关注你的‘生动’。”
轿厢开始缓缓下降。
江念的心跳,却像骤然失去了重力,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攀升,直抵喉咙。
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