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下坠的身体砸进井底积水时,水花溅了他一脸。那水又冷又黏,带着股铁锈混着腐草的味道,灌进鼻腔的瞬间他差点背过气去。右腿擦伤处蹭到井壁突出的碎石,火辣辣地疼,像是有人拿砂纸在他皮肉上反复打磨。他咬牙撑起身子,后背贴着湿滑的井壁缓缓下滑,最后屁股一沉,坐进了半尺深的黑水里。
头顶井口只剩下一圈模糊的昏红天光,像被谁用脏抹布擦过的玻璃窗。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井壁缝隙渗出几缕幽绿色的磷光,在水面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他喘着粗气,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刚才跳下来那一秒风声太大,现在脑子里还回荡着自己喊的那句“这波我必死,存档了啊!”——结果没死成,系统也没提示,搞得他心里空落落的,跟加班到凌晨发现打卡机坏了似的。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手指刚碰到额头伤口,一阵刺痛让他缩了下手。血已经凝了一部分,混着泥浆糊在发际线边缘,摸起来像干掉的番茄酱。左肩那道被骷髅兵划开的口子也重新撕裂了,粗布麻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压在伤口上,每动一下都像有根烧红的针在肉里来回穿刺。
“真倒霉……”他低声骂了一句,“逃命还得自带BGM,疼得这么立体。”
他眯着眼适应黑暗,视线慢慢聚焦。井底中央,漂浮着一具尸体。
白色睡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脖颈断面平整得不像话,一点血都没流出来,安静得就像睡着了。头发散开浮在水面上,像一团泡发的黑木耳。脚上穿着红色绣花鞋,一只微微翘起,另一只斜斜地歪着,倒是有几分生活气息。
林默盯着看了三秒,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等等……这衣服怎么看着眼熟?”
他从怀里摸了摸,虽然啥也没找到,但记忆还在——穿越前最后一眼,公司茶水间垃圾桶旁边那个女同事桌上的海报,就是个穿白裙子、踩红绣花鞋的古风coser。当时他还吐槽过:“这年头连阴间都开始卷穿搭了?”
正想着,头顶传来轻微的风声。
不是风吹树叶那种沙沙响,也不是动物爬行的窸窣,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滑”感,像是塑料袋贴着地面被轻轻拖过。
他猛地抬头。
一道白影无声落下,悬停在离水面半尺高的地方。
长发遮面,脚不沾地,穿着和浮尸一模一样的白色睡衣,连那双红绣花鞋都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她身上没有水渍,干干净净,仿佛刚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晾好。
林默屏住呼吸,手指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他唯一的家当:一个空泡面盒。铝制外壳,边角有点变形,是他穿越时不知怎么带过来的遗物。现在看来,这玩意儿可能比命还重要。
女鬼缓缓转头,面对着他。
然后,软糯的声音响了起来,甜得能挤出蜜来:
“哥哥~帮我找头好不好~”
林默没动。
他盯着那双红绣花鞋,目光顺着鞋尖往下,落在她脚下的位置——井壁一侧有条狭窄岩缝,往山体内部延伸,隐约能看到里面堆着些碎骨和断裂的指甲盖。
他脑子里电光火石一闪。
“头是不是在僵群老巢?”他低声问,语气试探,像是随口一提。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女鬼的笑容戛然而止。
下一秒,她那一头黑发像活过来一样,猛地暴涨,如无数条毒蛇齐齐扑出,瞬间缠住林默的脖子,把他整个人吊起离地三尺!
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陈年衣柜打开后的霉味。他双脚悬空乱蹬,粗布麻衣被水浸透,沉得像挂了铅块。喉咙被勒得几乎闭气,眼前开始冒小星星。
更吓人的是,女鬼抬起一只手,五根指甲变得森白尖锐,直直戳向他的双眼!
“你骗鬼?”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甜腻少女音,而是夹杂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像是录音机卡带后强行播放。
林默一手死死扒住井壁青苔,另一手在湿漉漉的衣兜里疯狂摸索。指尖终于触到那个熟悉的金属外壳——泡面盒!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用泡面换线索!”
这一嗓子像是按了暂停键。
女鬼的动作顿住了。
她那只即将戳进他眼球的指甲,停在他瞳孔前半寸,寒气直往眼里钻。缠着他脖子的长发也稍稍松了些力道,但依旧没放开。
她微微偏头,鼻翼轻轻抽动,像是在嗅什么。
“……香味?”她喃喃道,声音恢复了几分软糯,“像以前……厨房里的味道……”
林默趁机大口喘气,喉咙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砂纸磨过一遍。他强撑着举起泡面盒,故意晃了晃,让盒子边缘反射出一点微弱磷光。
“我没骗你!”他说得飞快,“这泡面能带你找到线索!但你要先放我下来!不然我死了,你也闻不到味了!”
女鬼没说话,只是继续盯着那个盒子,眼神有点失焦,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该不会真吃过吧?这游戏连泡面都能还原?那我要是抽个螺蛳粉,是不是能把整条街炸了?”
他不敢多想,继续加码:“外面那些骷髅都追我,我能活着下来,就说明我能办成事!你看我这一身伤,哪块不是为任务拼的?”
说着他还特意扭了扭身子,让左肩伤口露出更多血迹——其实都是旧伤复发,但这会儿顾不上那么多了,演技到位就行。
女鬼终于缓缓收回指甲,指尖离开他眼球的刹那,林默差点条件反射闭眼。缠颈的长发也一点点松开,他重重跌回水中,溅起大片水花,呛了好几口黑水,咳得肺都要吐出来。
但他没敢停下。
立刻把泡面盒举高,像举着一面免死金牌:“我没骗你!这泡面是刚出炉的!热乎着!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掰开给你看!”
“……不用。”女鬼飘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他,“我不信活人。”
林默抹了把脸上的水,咳嗽两声:“你不信也得信!我都死过八百回了,这才第几章?剧情还没展开呢!”
女鬼没接这话,只是静静悬浮着,长发缓缓收拢回身后,像一群归巢的乌鸦。
片刻后,她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可怕:
“……给你一日。”
林默心头一紧。
“若无头归来,我就吃了你。”
说完,她不再看他,缓缓升向井口,身影渐渐融入上方昏红天光中,最后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记得带热的。”
井底重归寂静。
林默坐在水里,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她真的走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靠……这NPC太刑了……”他低声嘀咕,“外表萌妹,内心变态,说话甜得要命,动手狠得要死,简直是职场HR转世。”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泡面盒,铝壳边缘有些磨损,底部还贴着一张褪色标签,写着“红烧牛肉面”,字迹已经模糊。他用拇指蹭了蹭,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你说你是线索吧……你要是不能帮我忽悠过去,咱俩一块完蛋。”
他试着拧开盒盖,咔哒一声,空盒子张开嘴,里面啥也没有,倒是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油膜味——可能是残留的香精挥发。
“还挺敬业……都空了还能冒热气。”他啧了一声,把盖子重新拧紧,“不过也好,反正没人验货,演到位就行。”
他扶着井壁慢慢站起来,右腿擦伤处一用力就抽筋似的疼。左肩伤口泡了水,边缘已经开始发白,估计再不处理就得感染。他活动了下手腕,确认骨头没断,然后环顾四周。
井底不大,直径也就四米左右,井壁是天然岩石,布满青苔和裂缝。中央那具无头女尸还在原位漂着,一动不动。岩缝就在他刚才注意到的位置,窄得只能塞进一只手臂,深处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哪儿。
“头在僵群老巢?”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猜测,越想越觉得靠谱,“可问题是……我怎么知道僵群老巢在哪儿?上一章那群骷髅兵听着音乐就跑了,难道它们也有KPI考核?跳够一千次广场舞才能转正?”
他走到岩缝前蹲下,伸手探进去。指尖碰到一堆碎骨,还有几片像是风干的布料。他捏起一片看了看,灰不拉几的,跟新手村标配麻衣一个颜色。
“这该不会是某个倒霉玩家的遗骸吧?”
他把碎片扔掉,站起身,忽然注意到井壁另一侧有个凸起的石台,上面摆着个东西。
走近一看,是个破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碗边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供奉”。
林默盯着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好家伙,我还以为是高级副本,原来是民间信仰现场?给谁供奉?我自己吗?还是这井底的无头尸?”
他伸手想去碰那碗,又缩了回来。
“算了,这种地方的东西不能乱动,万一触发隐藏DEBUFF‘永久口臭’或者‘走路顺拐’,那就亏大了。”
他退后几步,重新坐回水里,靠着井壁喘口气。
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目前情况:被困井底,受伤,没武器,没地图,没队友,只有一个空泡面盒当谈判筹码。敌方单位:未知数量的骷髅兵(可能随时回来),以及一个战斗力不明、情绪不稳、对泡面有执念的女鬼。任务目标:找到她的头,时限24小时。”
他叹了口气:“这难度不是新手村,是地狱级入门测试。”
但很快,他又咧嘴笑了。
“不过……也不是没机会。”
他低头看着泡面盒,眼神亮了起来。
“别人拿泡面当食物,我拿泡面当核威慑。她不怕刀,不怕火,不怕死人,但她怕没香味。这就叫精准打击弱点。”
他试着模仿女鬼刚才的语气,低声嘟囔:“……香味像以前……”
“以前?”他琢磨着,“她生前是不是经常吃这个牌子?还是说……这泡面跟她的死亡有关?”
念头刚起,他又摇头:“别想那么多,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出去。”
他抬头看向井口。
距离地面至少七八米,井壁湿滑,没借力点,凭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爬不上去。而且就算爬上去了,外面还有可能埋伏着那五具骷髅兵。
“硬闯不行,得想办法引怪。”
他忽然想起临跳井前听到的那阵音乐声——《最炫民族风》变奏版,节奏诡异,但那些骷髅兵一听就走。
“跳舞?它们喜欢跳舞?”
他眼睛一亮。
“如果我能把它们引来,再利用这井的地形……比如让它们掉下来,跟女鬼打一架?NPC互殴,我在旁边吃瓜?”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女鬼怕泡面香味,骷髅兵听音乐就走神,说明它们都有各自的‘机制’。只要摸清规律,就能操控局面。”
他摸了摸泡面盒,又看了看岩缝:“现在缺的只是一个诱饵。要么是音乐,要么是……更香的东西。”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等等……我为什么会有这个泡面盒?穿越时别的啥都没带,偏偏带了个空盒子?系统不可能无缘无故给我这个东西……除非……它本来就不只是个盒子?”
他翻来覆去检查,发现底部有个极细的接缝,像是可以拆开。他用指甲抠了抠,咔的一声,底盖脱落,掉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他展开一看,上面用潦草字迹写着一行字:
“下次抽奖试试‘机械义肢’。”
林默愣住。
“这谁留的?上个版本的玩家?还是……未来的我自己?”
他盯着纸条看了好久,最后把它小心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不管了,先保命。”
他重新拧紧泡面盒,握在手里,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井底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水滴从井壁渗出,滴答、滴答,落在积水中,泛起一圈圈涟漪。
林默靠在井壁,闭上眼,开始盘算下一步。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但他也知道,只要他还拿着这个泡面盒,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毕竟,在这个世界里,能用泡面唬住女鬼的人,还没出生呢。
或者说,刚刚才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