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它像缓慢渗透的冰水,一点点麻痹你的神经,冻结你的感知,让你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和失望中,渐渐失去挣扎的力气,甚至忘记最初疼痛的形状。
我开始习惯公寓里长久的寂静,习惯餐桌上无人问津的另一份早餐,习惯深夜书房里孤灯下自己拉长的影子,习惯胃药和止痛片成为公文包里的常客。
也习惯了她偶尔回来时,身上那抹越来越清晰的、不属于我的陌生气息。有时是陌生的香水尾调,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有时是高级餐厅特有的、混合着香料和红酒的味道;有时,仅仅是外面风雨的味道,却仿佛也沾染了别人伞下的温度。
我不问。她不说。
我们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冰冷的平衡,像两条被迫困在同一片水域的鱼,各自呼吸,互不打扰,也互不温暖。
顾辰的名字,再也没有直接出现在我们的对话里。但他像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盘旋在公寓上空,盘旋在我们之间每一次短暂的视线交错和更长的沉默中。
我知道他回来了,而且似乎留了下来。林默偶尔会带来一些零碎的消息:顾辰在城西一家外资银行找到了不错的职位;他租了间高级公寓,离苏氏不远;他似乎很忙,但总会抽时间出现在苏清冷可能出现的地方。
而我,除了更疯狂地投入工作,用不断扩大的商业版图和越来越复杂的资本游戏来麻痹自己,似乎别无他法。沈家的光环褪去后,我面对的挑战是真实的,也是残酷的。但奇怪的是,这种在刀尖上行走的压力,反而给了我一种畸形的充实感,至少它能让我暂时忘记,回到家后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空洞。
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
深秋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宝石蓝,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瑰丽的橘红与金紫。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甜得有些腻人。
我罕见地准时结束了工作。胃部持续了几天的隐痛在今天下午变得格外顽固,止痛药似乎也失了效。我想,或许早点回去,煮点热的东西,能稍微缓解一下。
推开公寓门时,我愣了一下。
玄关的灯亮着,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食物的香气?不是外卖那种千篇一律的油腻,而是更家常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隐约能分辨出炖汤的醇厚和某种蔬菜的清甜。
厨房的方向传来细微的、锅铲碰撞的声响。
苏清冷在家?而且,在做饭?
这个认知让我站在原地,有些恍惚,甚至怀疑是不是疼痛导致的幻觉。自从她搬进来,厨房几乎是我的专属领地。她最多只会用微波炉热杯牛奶,或者烧壶开水。烹饪?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换了鞋,脚步放得很轻,朝着厨房走去。
开放式厨房的暖光灯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她今天没有穿那些线条硬朗的套装,而是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她微微低着头,正用勺子小心地搅动着砂锅里的汤,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侧脸的轮廓,却莫名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光晕。
这一幕太过不真实,以至于我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打碎这个脆弱的幻象。
她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看到我,她也微微怔了怔,但很快,那丝怔愣就化开了。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甚至可能算不上微笑。只是唇角一个细微的、柔和的弧度,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漾开的第一圈涟漪,很浅,很快,稍纵即逝。
但对我来说,却像一道破开厚重云层的阳光,猛烈、灼热,毫无预兆地刺入我早已习惯黑暗的眼睛,带来一阵近乎眩晕的冲击。
她……对我笑了?
虽然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虽然她的眼神里依旧没什么特别浓烈的情绪,但那微微弯起的唇角,那瞬间柔和下来的面部线条,却和我记忆中那个永远冰冷、永远紧绷、永远带着距离感的苏清冷,判若两人。
是因为厨房温暖的灯光吗?是因为锅里沸腾的食物吗?还是因为……今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咚咚咚,擂鼓一般,震得耳膜发疼。胃部的绞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悸动暂时掩盖了。
“你……回来了。”她先开了口,声音也比平时软和了一些,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放松?“我炖了点汤。医生说……顾辰需要吃点有营养的,外面买的总是不放心。”
顾辰。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从我头顶浇下。
刚刚升腾起的、那点可笑的眩晕和暖意,瞬间冻结、碎裂,化作更尖锐的冰碴,狠狠扎进心脏。
原来如此。
那罕见的居家装扮,那从未有过的下厨,那转瞬即逝的柔和笑意……一切都有了答案。
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顾辰。
她亲手炖的汤,氤氲着家的气息,承载着她的担忧和关切,目的地是另一个男人的餐桌。
而我,只是一个恰好撞见的、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甚至,她向我解释,都带着一种坦然的、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我只是一个需要知情的室友,或者一个……不会在意的陌生人。
胃部的疼痛以十倍、百倍的力度反扑回来,瞬间攫住了我所有的感官。那不再是隐痛,而是一种绞拧般的、撕裂般的剧痛,从小腹深处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我额头上瞬间冒出了豆大的冷汗,脸色一定难看极了。
我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岛台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不要倒下。
“你……怎么了?”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异常,往前走了半步,眉头微微蹙起,那点罕见的柔和迅速被惯常的、带着审视的冷淡取代,“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因为强忍疼痛而有些发颤,甚至带上了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生硬的抗拒,“老毛病。胃有点不舒服。”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不想让她看到我眼底可能泄露出的狼狈和……更深重的、连自己都觉得羞耻的失望。
“药吃了吗?”她问,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吃了。”我撒谎。今天的药效好像失灵了。
“哦。”她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靠近。她的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那锅汤上,她转过身,拿起勺子尝了尝味道,然后小心地调小了火。“汤还要再炖一会儿。你……要喝一点吗?医生说这个对胃也有好处。”
她背对着我,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顺便,仿佛给不给我喝,都无关紧要。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件柔软的羊绒开衫此刻看起来,也充满了讽刺。那点因她转身而再次消失的、虚幻的笑意,此刻更像一个恶毒的嘲弄。
看,沈听澜。你像个乞丐一样,觊觎着她偶尔施舍的一点温情。可她真正的温柔和心意,早就预留给了别人。连这锅汤,你都是沾了顾辰的光,才能被“顺便”问一句。
沾了顾辰的光。
这个认知让我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不用了。”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冷,更硬,“我没什么胃口。你忙你的。”
说完,我不再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厨房区域,快步走向自己的主卧。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再也支撑不住,滑坐在地上。
胃里的绞痛已经变成了持续的、猛烈的痉挛,疼得我眼前阵阵发黑,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我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手指深深地抠进地毯的纤维里。
门外,隐约还能传来厨房里细微的动静,汤锅咕嘟咕嘟的轻响,碗碟碰撞的清脆声音。那是属于“家”的声音,温暖,踏实。
却与我无关。
我第一次,看到了她对我露出笑容。
虽然极淡,虽然短暂,虽然……根本不是为我。
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让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在这场独角戏里,扮演的是多么可笑又可怜的角色。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在越来越剧烈的疼痛和越来越深的黑暗中,恍惚地想:
如果温暖她的代价,是让我永远活在另一个男人的阴影下,靠捡拾一点他指尖漏下的余温过活……
那么,这温暖,我是不是……宁可不要?
意识模糊前,我似乎听到外面传来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端着那锅精心炖煮的汤,离开了。
去往,有顾辰的地方。
而我,依旧被困在这间冰冷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公寓里。
与疼痛为伴。
与绝望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