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镇纸冰冷沉重的触感,似乎透过掌心,一路压到了心底。我将那叠打印好的离婚协议留在书桌上,像留下一具等待处理的、属于过去的尸骸,转身走进了浴室。
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激得我打了个哆嗦,却也有效地驱散了最后一点昏沉和虚软。镜子里的男人,眼眶微红,不知道是刚才情绪激荡所致,还是冷水的刺激。眼神里的空洞和疲惫依旧,但更深的地方,某种坚硬的东西正在成型,像废墟之下重新凝结的冻土。
手,终于不再抖了。
我擦干脸,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毛衣和长裤,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却也透出一种孤峭的冷意。我需要离开这个房间,离开那叠协议带来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拿起车钥匙和手机,我走出了套房。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酒店长廊,漫无目的地走着。地毯吸去了脚步声,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偶尔有服务生推着清洁车经过,恭敬地点头致意,眼神里带着对长住客惯有的、疏离的礼貌。
我下了楼,穿过空旷的大堂,走出旋转门。深秋夜晚的冷风立刻包裹上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隐约食物香气的味道。街道上车流不息,霓虹闪烁,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而行,各自奔往温暖的归宿或下一个喧嚣的场所。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这流动的、与我无关的热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曾经,我以为那个有苏清冷的公寓是我的归宿,哪怕它冰冷得像座坟墓。后来,我以为疯狂的工作能填满一切。现在,连工作带来的麻痹感也褪去了,只剩下这副被掏空的躯壳,和一片不知该去往何方的茫然。
胃里空得发疼,但我一点食欲都没有。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朝着与繁华商业区相反的方向走去。那边有一条老旧的街道,两旁是些开了很多年的小店铺,灯光昏暗,人迹稀少。
我走进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便利店。冷白色的灯光,货架上整齐排列的商品,收银员低头刷着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柜台付钱。扫码,支付,机械的动作。收银员报出一个数字,我麻木地点头,拿起水,转身离开。
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空空如也的胃袋,激起一阵不适的收缩。我靠在便利店外的墙壁上,慢慢喝着水,看着对面一家已经打烊的洗衣店,卷帘门紧闭,上面贴着褪色的广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看,是林默。
「老板,协议和产权文件已经按您的要求封装好,明天上午会以专人专递的形式,送达公寓。快递单号稍后发给您。另外,顾辰先生已于今日下午出院,返回住所休养。夫人……陪同。」
陪同。
简短的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一下,不深,却足够让我清醒地认识到现实的温度。
我回复:「知道了。寄出后,单号发我。」
然后,我关掉了屏幕。
水喝完了,塑料瓶捏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我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将它扔了进去。动作精准,没有一丝犹豫。
该回去了。回到那个临时的、冰冷的“住处”,面对那个最终的结局。
回到套房,我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那一小片区域,将那叠被镇纸压着的协议,映照得轮廓分明,像黑暗舞台中央唯一的、刺目的焦点。
我在书桌前坐下,没有去看那协议。而是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素色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的钢笔。笔记本是新的,封皮是冷硬的灰色。钢笔是多年前获得的某个商业奖项的纪念品,笔身沉甸甸的,笔尖锋利。
离婚协议是法律文件,冰冷,客观,切割财产,划分界限。
但有些话,法律文件不会写,也不该写。可我觉得,需要有一个了结。不只是法律上的,也是对我自己这十年,一个交代。
或许,也是最后的、一点可笑又可悲的仪式感。
我翻开笔记本的扉页,空白一片。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许久。
要写什么?写我十年的暗恋与痴妄?写我如何倾尽所有却一败涂地?写我的怨恨与不甘?还是写我的“祝福”?
不。
那些都太沉重,也太矫情了。她不会想看,我也不想再像个怨妇一样,对着空气倾倒苦水。
最终,笔尖落下。
我没有写抬头,没有写“苏清冷”,也没有写“亲爱的”、“尊敬的”之类任何带有感情色彩的称谓。
我只是从第一行开始,用一种极其冷静、近乎刻板的笔迹,写下:
「关于离婚协议中未尽事宜的几点说明及后续安排。」
然后,我条分缕析,用最简洁的语言,补充了几点协议之外的事情:
一、 苏氏与我个人投资公司之间尚有几个小型合作项目的收尾工作,已指定专人(林默)对接,确保平稳过渡,不会影响苏氏运营。
二、 公寓内属于我的个人物品已基本清空,剩余少量杂物及那套江景公寓的产权文件,会随协议一并送达,或由林默另行安排交接。
三、 你父亲后续的医疗团队及费用,我已与医院方面达成长期安排,不受我们关系变动影响,可放心。
四、 沈家那边若有任何因离婚事宜产生的纷扰或压力,可随时通过林默联系我,我会处理,不会波及苏氏与你。
一条,两条,三条……我写得很快,字迹工整,逻辑清晰,像是在起草一份严谨的工作备忘录。没有一句涉及感情,没有一句质问或抱怨,只有干净利落的“事宜”与“安排”。
写到最后一条时,笔尖顿了顿。
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似乎没有了。财产分割了,事务安排好了,连可能的麻烦都预留了解决方案。
这场交易,我单方面投入的部分,算是交割清楚了。
那么,就这样吧。
我在最后一条下面,空了两行。
然后,重新提笔。
这一次,笔尖落下的速度慢了许多。墨水在纸张上洇开一点极细微的痕迹。
我写下:
「祝你和顾辰幸福。」
七个字。
写完,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在台灯光下泛着一点幽暗的光泽。字迹依旧工整,甚至比前面那些条款说明写得更加端正,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认真。
祝你和顾辰幸福。
多标准,多得体,多……言不由衷的一句话。
像所有失败的婚姻结束时,双方维持最后体面的、虚伪的祝福。
可我写下它的时候,心里却没有一丝祝福的意味。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的平静,和一种近乎自嘲的、尖锐的讽刺。
幸福?
他们当然会幸福。青梅竹马,久别重逢,历经磨难(如果顾辰的胃出血算磨难的话),终成眷属。一个柔弱需要被拯救,一个强大甘心付出。多么标准的言情剧本。我不过是中途插进来、扮演了那个提供金钱和资源、推动剧情发展的、惹人厌的配角,现在,剧情走到终章,配角该鞠躬谢幕了。
祝他们幸福?
我只是在祝我自己,早日摆脱这场噩梦,早日忘记那个名叫苏清冷的、我永远也暖不热的冰雕,早日……找回那个在爱上她之前,或许还能感觉到一点快乐和活着的滋味的沈听澜。
仅此而已。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
真讽刺啊。
用最真挚的十年,换一句最虚假的祝福。
用倾尽所有的付出,成全别人的花好月圆。
我放下笔,将那一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了下来。纸张分离时发出清脆的“嘶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拿起那张写满“说明”和那句“祝福”的纸,看了一遍。然后,将它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正的小块。
我没有将它和离婚协议放在一起。
而是走到书桌另一边,拿起那个空的、原本用来装钢笔的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将折好的纸块放了进去,然后盖上盖子。
“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合拢。
就让这份多余的、矫情的“说明”和那句讽刺的“祝福”,和这支同样象征着过去某个时刻的钢笔,一起被关在这黑暗的盒子里吧。
不必让她看见。
也不必,再让我自己看见。
我将丝绒盒子放回抽屉深处,然后关上了抽屉。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坐回书桌前,目光落在被黄铜镇纸压着的离婚协议上。
这一次,心里再也没有波澜。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彻底的平静。
明天,这些东西就会送到她手里。
我的十年,我的婚姻,我的痴心妄想,都将随着她的签名,被正式盖棺定论,封存在法律文件和历史里。
而那句写在纸上、锁进盒子的“祝你和顾辰幸福”,也将和我心里最后那点微不足道的、属于“沈听澜爱苏清冷”的灰烬,一起,被埋葬在这个深秋的夜晚。
再无痕迹。
窗外,夜色如墨,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