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5:50:00

夜色如墨,浓稠地涂抹在窗外,将白日里所有的喧嚣与暗涌都暂时掩盖。我躺在方家客厅的沙发上,体内124.8点的能量平稳流转,带来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定感。但脑海中,季杨杨在小树林里那崩塌般的痛苦呜咽、空洞绝望的眼神,还有那碎裂的手机屏幕,却如同循环播放的默片,一次次冲击着这份安定。

“初级共鸣体(伪)”……这个称谓在我舌尖无声滚动。共鸣,意味着不仅仅是单方面的汲取。目睹季杨杨那毫无防备的痛苦爆发,某种超越能量算计的东西被触动了。那是一种同类般的感知,或者说,是一个同样在冰冷世界里挣扎的灵魂,对另一个灵魂发出的、无声的共鸣邀请。

生存当然还是第一位。但或许,在确保生存的前提下,我可以尝试一种更……主动,也更危险的互动模式?不仅仅是观察和汲取,而是尝试去理解,甚至……有限度地介入?就像系统赋予的“微弱共感引导”,其本质不就是一种介入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藤蔓般疯长。能量、风险、道德、对自身存在的探索……各种因素纠缠在一起。我需要一个更清晰的行动方案,也需要对自身能力极限有更深入的了解。

我调出系统面板,目光在【情感能量储备】和【能力】条目上反复流连。情绪脉络视觉是被动感知,微弱共感引导是主动干预,但两者似乎都停留在相对表浅的层面。有没有可能,在现有基础上,进行更深度的挖掘或组合运用?

集中精神,我尝试将意识沉入系统界面更深处,去“感受”而不仅仅是“阅读”。就像第一次触发“阈值跃迁”前那样,去探寻潜藏的规则或可能性。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微光。但随着我精神高度集中,并刻意引导体内能量(分出极其微小的一缕)去“触碰”系统界面中关于能力的描述区域时,一些原本灰色、未曾注意的细小符文或纹路,似乎隐约闪烁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主动探究能力深层应用……能量引导中……】

【契合度检测……“初级共鸣体(伪)”状态确认……精神稳定性达标……】

【解锁深层应用模块:深度共感(实验性/高风险)。】

新的信息流涌入意识,冰冷而详尽:

【深度共感(实验性)】:

本质:超越表层情绪观察与微弱引导,尝试与目标建立短暂的、相对深入的情感频率同步。非思维读取,而是更深层情绪核心的“共振体验”。

触发条件:需与目标存在一定情感联结基础(锚点强度至少为“稳定”),且目标情绪处于剧烈波动或相对不设防状态。需消耗大量能量(视同步深度而定,最低预计20点起)及高强度精神专注。

效果:短时间内更深刻地理解目标某一种或几种核心情绪的来源、强度与特质。小概率(<5%)可捕捉到与核心情绪紧密关联的碎片化记忆闪回或潜意识意象。注意:此过程为双向通道,宿主将承受目标情绪更直接的冲击(情绪污染风险倍增),且可能引发目标对“被窥探”的模糊警觉。

警告:此为实验性高阶应用,稳定性未知。过度使用或目标情绪过于极端可能导致宿主自我认知混淆、精神损伤或锚点联结扭曲。强烈不建议对意志极度坚定、情感彻底封闭或情绪极端狂暴者使用。

深度共感……共振体验……碎片化记忆闪回……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无疑是一把更为锋利,也更容易伤及自身的双刃剑。它提供了深入他人情感核心、获取更高质量“理解”与潜在能量的可能性,但代价也高昂得吓人。20点能量起步的消耗,倍增的情绪污染风险,还有那可怕的“自我认知混淆”和“锚点扭曲”警告。

实验性……高风险……

但它的出现,仿佛正是为了回应我方才的野望——触碰冰层下的真实。季杨杨此刻的状态(剧烈波动后相对不设防的绝望),我们之间那脆弱的“锚点联结”,似乎都勉强符合触发条件。

要不要试?

能量124.8点,扣除最低消耗20点,还剩104.8,仍在安全线上。伪装时间充足。精神虽然疲惫,但经过调整尚可支撑一次短暂尝试。风险……巨大。但收益,可能是对季杨杨内心世界的一次关键性“测绘”,甚至可能找到影响他、获取更稳定高质量能量的突破口。

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我这个依靠他人情感生存的异类,究竟能“共鸣”到什么程度。这或许关乎我存在的更深层意义。

挣扎良久,对未知的探究欲和对“更有效生存手段”的渴望,最终压倒了谨慎。

我决定,寻找一个机会,对季杨杨进行一次极其短暂、目标明确的“深度共感”试探。目标不是挖掘他所有痛苦根源,而是尝试理解他此刻“绝望深蓝”的核心质地,或许能捕捉到一两个关键的情绪碎片。时间必须极短,以控制消耗和污染风险。并且,必须在他独处、情绪相对“稳定”(即爆发后的低谷,而非正在爆发)的时候进行。

第二天是周六。天空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雨。这种天气很适合窝在家里,也适合某些隐秘的试探。

上午,我以还一本之前借的、关于汽车发动机原理的图册为由,再次来到季家。季杨杨对机械的兴趣,或许能成为一个不那么敏感的切入点。

刘静还在卧室休息,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发出细微的白噪音。季杨杨开的门,他看起来比昨晚在小树林时平静得多,但那种平静是空洞的,眼下的青黑很重,眼神像蒙着一层擦不掉的灰霾。他周身笼罩的“暗蓝冰层”似乎重新冻结了,但颜色更深、更沉,内部那混乱的暗流暂时潜伏,却给人一种更不稳定的感觉,像暴风雪来临前的死寂。

“书。”我把图册递过去。

他接过,随手翻了翻,目光在那些复杂的剖面图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没什么表示,转身就要回房。

“季杨杨。”我叫住他。

他停在门口,没回头。

“如果……”我斟酌着词语,声音放得很轻,“如果觉得哪里都不对,也许可以试着,先搞定手里能搞定的一小部分。比如……这上面某个你看不懂的零件。”我指了指图册,“把它弄懂了,至少这一小部分,是对了的。”

我的话依然迂回,借用了之前“栏杆”的隐喻。他沉默了几秒,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进了房间,门虚掩着。

我没有离开,而是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对闻声从卧室出来的刘静解释:“阿姨,我坐一会儿,看看这盆绿萝,叶子有点黄,是不是水浇多了?”我指了指茶几上一盆有些蔫了的绿萝。

刘静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勉强笑了笑:“可能吧,这几天没顾上。你坐,我再去躺会儿。”她并未起疑,回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一门之隔的季杨杨。

我调整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情绪视觉集中在那扇虚掩的房门上。门后的情绪场依旧是沉郁的“暗蓝”,但在刚才我那句话之后,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微弱的“波动”,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泛起的涟漪,很快又平息了。

就是现在。他处于一种相对静止、但内核极度压抑的状态。我们的“锚点联结”虽然脆弱,但经过多次互动和昨夜的“见证”,或许勉强够用。

我闭上眼睛,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深度共感(实验性)”的模块上。意识中仿佛出现了一个复杂而精密的“接口”虚影。我谨慎地引导着体内的能量,分出大约25点(略高于最低值,以求更稳定连接),缓缓注入这个“接口”。同时,我的“意图”必须清晰——不是粗暴入侵,而是请求“同步”他此刻那“绝望深蓝”的核心频率,了解其质地与一丝根源。

能量开始流动,一种比使用“微弱共感引导”时强烈得多的抽离感和牵引感传来。我的意识仿佛化作一缕极细的丝线,循着与季杨杨之间那若有若无的“锚点”联系,小心翼翼地探向门后那片沉郁的“暗蓝”。

接触的瞬间,一股冰冷、沉重、几乎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如同实质的寒潮,顺着“丝线”猛地倒灌回来!比昨夜旁观时强烈十倍!那不是单一的情绪,而是无数冰冷碎片的混合物:被抛下的孤独(空荡荡的机场安检口背影)、不被理解的愤怒(摔门声和模糊的争吵音节)、自我否定的深渊(镜子里陌生而厌恶的脸)、对母亲病痛的恐惧(医院消毒水气味和压抑的咳嗽)、还有一股更深沉的、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茫然与虚无(仿佛站在无边灰雾中,前后皆空)。

这就是他“绝望深蓝”的质地!冰冷、沉重、混杂着尖锐的痛苦和吞噬一切的虚无!

【深度共感连接建立!同步率17%…22%…】

【能量消耗:-3.1,-2.8…】

【警告:承受高强度负面情绪冲击!精神污染指数上升!】

大脑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脏像是被那只冰冷的绝望之手攥住,闷得发慌。但我咬牙稳住,努力维持着“观察者”而非“沉溺者”的视角,试图在寒潮中分辨更清晰的“碎片”。

就在这时,一片稍微清晰些的“记忆/意象碎片”在情绪的乱流中闪过——

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觉:冰冷的方向盘紧握在手中,引擎在脚下低沉咆哮,窗外景物疯狂倒退模糊成流线,速度表指针危险地攀升,血液在耳膜轰鸣……但所有这些带来的不是掌控与自由,而是一种更深的、想要撞毁一切的毁灭冲动,以及紧随其后的、对着空旷赛道或虚无前方发出的、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呐喊(没有声音,只有那种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爆发力与随之而来的彻底空虚)。

赛车……速度……毁灭欲……无声呐喊……

这碎片一闪而逝,却无比鲜明地揭示了他痛苦的一个核心出口——用极致的速度与危险,来对抗或印证那份内在的虚无与愤怒。而如今,连这个出口似乎也被剥夺或自我压抑了。

【同步率30%!触及核心情绪簇!】

【能量消耗:-5.5!】

【警告:精神污染指数快速升高!建议立即断开连接!】

不能再继续了!同步率刚过30%,触及了核心边缘,但已经获得了关键信息!我果断地、尽全力切断能量供应,将意识“丝线”猛然抽回!

嗡——!

断开连接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袭来,我身体晃了晃,差点从沙发上滑倒,连忙用手撑住。心脏狂跳不止,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大脑里残留着那股冰冷绝望的余韵,还有那无声呐喊的震颤感,让我好一会儿都喘不过气。

【深度共感连接终止。总能量消耗:28.7点。】

【当前情感能量储备:96.1/200。】

【精神污染状态:轻度。症状:情绪低落、认知轻微迟缓、共情疲劳。预计恢复时间:6-12小时。】

【收获:深度解析“季杨杨-绝望核心”部分质地;捕获关联记忆/意象碎片x1(赛车/毁灭冲动/无声呐喊);锚点“季杨杨”联结强度微幅提升(脆弱→脆弱+);目标对“被共鸣”存在极微弱模糊感知(警觉性+1)。】

代价巨大!一次试探,消耗了近29点能量,还留下了需要时间恢复的“精神污染”。但收获同样惊人。我不仅更深刻地理解了他痛苦的复杂构成(孤独、愤怒、自我否定、对母亲病的恐惧、存在虚无),还抓取到了那个极具象征意义的“赛车碎片”。这让我对他的内心世界有了立体得多的认知。那无声的呐喊,或许正是他冰层下最灼热也最痛苦的核心。

锚点联结微幅提升是好事,但那“警觉性+1”的提示,也意味着风险。季杨杨很可能隐约感觉到刚才有什么“不对劲”,只是无法理解。

我靠在沙发上,闭目调息,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和不适感。能量还有96.1,仍在安全范围,但需要暂停任何能量消耗大的活动。精神污染的状态让我看东西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调,心情莫名低落。

大约过了半小时,季杨杨的房门忽然打开了。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空水杯,看样子是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仔细看,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探究和……疑惑?他盯着我看了两三秒,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你没事吧?”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脸色很差。”

他在问我?而且是在观察我?是因为那“警觉性+1”的模糊感知,让他觉得我刚才的“安静”有些异常?

我心中一凛,立刻调动全部演技,脸上挤出一点疲惫的苦笑,声音也刻意放得虚弱了些:“没事……可能有点着凉,头有点晕。”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也能解释我苍白的脸色和略显萎靡的状态。

季杨杨又看了我一眼,那丝疑惑似乎并未完全散去,但他没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走向厨房。

倒完水回来,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在客厅另一边的小沙发上坐下了,隔着几米的距离,沉默地喝着水,目光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我们之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不再是纯粹的排斥和隔阂,似乎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因为共享了某种隐秘维度(哪怕是他无意识被我窥探)而产生的微妙张力。他没有赶我走,也没有主动说话,只是存在着。

我也没有动,借着“头晕”的借口继续休息,同时暗暗观察。他周身的“暗蓝”情绪场,似乎因为我刚才的共感以及他此刻那模糊的警觉,而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扰动,像冰层下被惊动的暗流,但表面依旧平静。

过了几分钟,他忽然放下水杯,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试探:“弄懂了零件……车就能跑了吗?”

他回应了我之前关于“零件”的话!而且是在质疑,透露出一种深层的无力和怀疑——即使解决了一个小问题,对于整辆无法启动或者方向错误的车(他的人生)来说,又有何意义?

这是一个情感表达的缝隙!尽管充满消极。

我心中微动,忍住精神污染带来的不适,用同样低沉、带着虚弱但认真的语气回应:“至少……零件对了。车能不能跑,往哪跑,是下一个问题。但错的零件,肯定跑不起来,或者跑起来更危险。” 我再次隐喻,承认他的无力感,但强调纠正“错误”的基础必要性。

季杨杨沉默了很久。窗外开始飘起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玻璃。

“也许……车本身就不该存在。”他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这句话里透出的虚无感,比他之前任何状态都更彻底。

我没有再回答。有些话,需要他自己去消化,去对抗。我的介入已经足够深入,此刻任何说教或鼓励都显得苍白。

又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回了房间,这次关上了门。

我知道,这次短暂的“深度共感”和随后的对话,已经在我们之间打开了一扇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门缝。我看到了他冰渊下的景象,他也隐约感觉到了我的“不同”。这关系变得更为复杂和危险,但也可能蕴含着新的可能性。

代价是真实的:能量消耗,精神污染,以及他增加的警觉。

但收获也是真实的:更深的理解,更具体的“钥匙”(赛车、毁灭冲动、无声呐喊),以及那微幅提升的锚点联结。

拖着疲惫且情绪低落的身体离开季家时,冷雨打在脸上,带来清晰的刺痛。我仰起头,任由雨丝冲刷。

触碰冰渊,果然会被寒意侵染。但若不触碰,我永远只能徘徊在冰面之上,做一个饥渴而盲目的窥视者。

现在,我至少知道,那冰层之下,是沸腾的痛苦、无声的呐喊,以及一颗在虚无中挣扎、渴望确证自身存在的、孤傲而脆弱的灵魂。

下一步,是如何利用这份“理解”,在不过度刺激他、不引发反噬的前提下,尝试引导那沸腾的能量,或者,至少为自己汲取更稳定养分的同时,寻找一种……或许能稍微照亮那片冰渊的方式?

这远比简单的汲取能量要复杂得多。

但我似乎,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系统的“深度共感”模块已经解锁,我与季杨杨之间的联结也变得特殊。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却也可能是通往更强大“共鸣体”、乃至更深层存在的必经之途。

雨越下越大。我加快脚步,朝着方家那点温暖的灯光走去。

那里是我的避风港,也是我消化这次冒险所得、准备下一场未知博弈的基地。

乔英子的沉默,宋倩的惶恐,刘静的隐痛,季杨杨的冰渊……这个“小欢喜”世界的情感图谱,在我眼中正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凶险。

而我,这个渐渐深入图景中央的“共鸣体”,必须找到自己的舞步,在能量的索取与情感的漩涡之间,跳出一支危险的、却能让我持续生存下去的华尔兹。

精神污染的灰暗色调尚未褪去,但体内96.1点的能量,和脑海中那份关于“无声呐喊”的清晰碎片,让我在疲惫中,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