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王德发已经坐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
豆浆油条，最简单的搭配。他咬了口油条，目光落在手机上——万达轴承盘前竞价已经涨了3%。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要办的事。
“老板，再加个茶叶蛋。”他喊了声。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动作麻利地捞蛋、剥壳，嘴里念叨着：“小伙子，看你天天这个点来，上班够早的啊。”
“嗯，公司远。”王德发笑笑，接过茶叶蛋。
其实公司九点才上班。他早起，是为了避开早高峰，更是为了有个安静的时间盘算。今天周三，距离万达轴承第一个涨停还有四天。这四天里，他得把吴广的底细摸清楚。
家暴。
这个词在王德发脑海里转了一圈。前世，吴广的事情闹出来是在五月。那时候公司正忙一个项目，吴广连续三天没来上班，后来才知道是被老婆起诉了。诊断证明、邻居证言、报警记录……厚厚一摞材料，看得人心里发寒。
当时王德发还私下凑了五百块钱，让行政部的小李转交吴广妻子。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八点，王德发走进写字楼大堂。保洁阿姨正在拖地，见他来了，抬头笑了笑：“小王，今天又这么早。”
“阿姨早。”他点头，走向电梯。
电梯镜面里，他整理了下衣领。白衬衫，黑西裤，普通销售的标准装扮。但眼神不一样了——那是知道未来走势的人特有的淡定，是握着底牌等着看别人输光筹码的从容。
八点十分，他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
先看了眼股票。万达轴承高开高走，已经涨了5%。他关掉交易软件，点开公司内部通讯录。光标停在“吴广”这个名字上，点击，弹出详细信息：入职七年，销售二组副组长，联系电话，家庭住址……
住址一栏写着：锦绣花园小区12栋302室。
王德发记住了这个地址。
他切到微信，点开一个名叫“行业信息交流”的群。这个群里两百多号人，大多是金融圈的边缘角色——理财经理、保险代理、小贷公司的业务员。鱼龙混杂，但也消息灵通。
王德发打字：“各位早。请教个事：锦绣花园小区附近，有没有认识做社区团购的？想给家里老人买点东西。”
消息发出去，很快有人回复。
“锦绣花园？我表姐住那儿！”
“老王要买东西？我认识那片的团长。”
“哟，王总也开始关心柴米油盐了？”
王德发挨个回复，看似闲聊，实则引导话题。半小时后，他已经加了三个自称住在锦绣花园的微信好友。其中一个叫“娟子”的，朋友圈里全是社区团购的接龙信息，看样子就是小区里的活跃分子。
九点，同事们陆续到岗。
吴广是踩着点进来的，手里拎着杯咖啡，脸上挂着惯有的、略显油腻的笑容。他经过王德发工位时，停下脚步：“老王，昨天那支票今天又涨了？可以啊。”
“运气。”王德发抬头，目光在吴广脸上扫过。
左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有道很淡的抓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王德发知道那是什么——上周五，吴广妻子抓的。前世听行政部的小李说，那天晚上吴广喝多了回家，因为孩子教育问题和妻子吵起来，动了手。
“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吴广啧了声，“改天教教我？我也跟着喝口汤。”
“行啊，等这波做完，咱们交流交流。”王德发笑着应承。
心里却在冷笑：等不到那时候了，吴副组长。
九点半，开盘。
万达轴承涨幅扩大到7%，股价突破40元。办公室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王德发装作没听见，点开娟子的朋友圈，往下翻。
娟子是个爱分享的人。早餐、遛狗、小区活动……什么都要拍一拍。王德发耐心翻到去年十月的记录，停住了。
那是一张小区业主群的聊天截图。
截图里，有人在抱怨：“12栋大半夜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下面有人回复：“好像是302，夫妻吵架。”“不是第一次了，上次还把警察都叫来了。”
截图模糊，但能看清楼栋号。
王德发保存了这张图，给娟子发了条消息：“娟姐，我看你朋友圈去年发过咱们小区业主群的聊天，挺有意思的。现在还有那么活跃吗？”
消息发出去，他切回工作界面。
销售报表、客户跟进记录、下周的路演安排……这些前世让他头疼的东西，现在看起来索然无味。他知道，最多再过半年，自己就不用再碰这些了。
十点，娟子回复了：“哎呀，那个群现在冷清多了。不过前几天12栋又闹了一次，物业都上门了。”
王德发精神一振：“怎么了？”
“好像是夫妻打架，女的哭着跑出来，脸上都是血。”娟子发了个叹气的表情，“造孽哦。不过这种事，咱们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那是那是。”王德发打字，“对了娟姐，你认识那家人吗？”
“见过几次。男的好像在什么基金公司上班，看着挺体面的，谁知道关起门来是这种人。”娟子又补充，“女的倒是挺好，在社区医院当护士，见谁都笑眯眯的。”
护士。
王德发记住了这个信息。他想起前世那些证据材料里，确实有几份是社区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时间、地点、伤情描述，清清楚楚。
十点半，他起身去茶水间。
路过吴广工位时，故意放慢脚步。吴广正在打电话，语气谄媚：“李总您放心，这个产品绝对没问题……对，年化8%……什么？您觉得低？那我们可以给您做定制方案……”
王德发接了杯水，靠在墙边慢慢喝。
电话打了十分钟，吴广挂了，转头看见他，脸上堆起笑：“老王，站着干嘛？坐啊。”
“透透气。”王德发说，“吴哥最近业务不错？”
“还行吧。”吴广嘴上谦虚，但眼底的得意藏不住，“刚签了个三百万的单子。不过跟老王你炒股比起来，这点钱算什么。”
“炒股有风险，还是做业务踏实。”王德发说得诚恳。
吴广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膀：“老弟谦虚！”
王德发也跟着笑，目光却落在吴广手腕上——那里有块新表，浪琴，市场价一万五左右。前世这个时候，吴广确实买了块表，但不是在专柜，是在二手店买的仿货。
为了充面子，也为了哄小三。
十一点，王德发回到工位。
他点开医疗APP，搜索“锦绣花园社区医院”。页面跳转，显示出医院简介、科室设置、医生排班。他在“外科”一栏停了停，记下了坐诊医生的名字。
然后打开地图，测算从公司到社区医院的距离。
3.2公里，打车十分钟。如果要去“偶遇”吴广的妻子，这是最合理的场所。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中午一起吃饭吗？楼下新开了家轻食。”
王德发回复：“好，十二点见。”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斑。一个月前，他还是那个为了省五块钱外卖配送费，宁愿多走十分钟去取餐的王德发。
现在，他在计划如何毁掉一个人的生活。
没有愧疚，只有冷静的计算。就像下棋，吃掉对方一个子，不需要考虑那个棋子的感受，只需要确保这步棋对整个战局有利。
十一点半，股价冲到41.50元，涨幅超过10%。
办公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呼。几个女同事凑在一起，手机屏幕上都是股票界面。林哒转过头，朝王德发眨了眨眼，那意思很明显：你真厉害。
王德发对她点点头，目光却飘向吴广。
吴广也在看手机，但脸色不太好——他买的创业板ETF今天跌了2%。这种对比很微妙：一个你瞧不起的人，赚着你梦寐以求的钱；而你，还在为每个月那点业绩提成绞尽脑汁。
午休时间，王德发和林薇在轻食店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今天心情不错？”林薇看着他。
“有吗？”王德发叉了块牛油果。
“有。”林薇抿嘴笑，“眼睛里有光。和春节前那个愁眉苦脸的王德发完全不一样。”
“可能是想通了一些事。”王德发说。
“想通什么了？”
“想通……”他顿了顿，“人不能总为别人活。该争取的就得争取，该报复的……就得报复。”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林薇听到了。她愣了下，随即笑起来：“说得对！来，为你的开悟干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德发看着林薇笑盈盈的脸，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这个女孩是真的单纯，以为生活就是努力工作、找个靠谱的人、在这座城市扎根。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那个靠谱的人，其实心里装满了算计。
一点钟，两人回到公司。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客户拜访、合同修改、部门会议……王德发处理得游刃有余。他甚至抽空给两个老客户打了电话，随口提了句“机器人概念可能还有机会”。
这是为后续铺垫——等万达轴承连续涨停时，这些客户会记得他“早有预判”。
三点，股市收盘。
万达轴承收在42.30元，涨幅13.23%。王德发账户浮盈又多了两万多。他平静地关掉软件，点开微信，给娟子发了条消息：
“娟姐，我外婆最近腿脚不好，想去社区医院看看。你们那儿的外科医生怎么样？”
娟子很快回复：“张医生人很好！就是话不多。你什么时候来？我带你过去。”
“明天下午吧，我请假过去。”
“行！到了给我发消息。”
搞定。
王德发放下手机，看向斜对面的吴广。这位副组长正在整理发票，准备报销上周请客户吃饭的三千八百块钱。发票里至少有一千五是虚开的，前世这事被财务查出来，吴广还闹了一场。
现在嘛……王德发觉得，这些发票可以成为附加证据。
证明这个人，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四点，部门开周会。
组长李麦站在白板前，滔滔不绝地讲着下季度业绩目标。王德发坐在后排，看似认真听讲，实则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锦绣花园社区医院，张医生。
护士，姓陈（待确认）。
邻居证言（已有一份截图）。
报警记录（需要查实）。
伤情照片（关键证据，最难获取）。
他画了个箭头，指向最后一项。这是最直接的证据，但也是最难拿到的。吴广妻子既然选择隐忍这么多年，肯定不会轻易把照片给别人。
除非……她真的忍无可忍了。
王德发想起前世看到的那份起诉书。起诉时间是五月初，导火索是四月末的一次家暴——吴广用烟灰缸砸了妻子的额头，缝了五针。
那次之后，她才终于下定决心。
现在是二月。距离那次严重的家暴，还有两个月。
王德发笔尖顿了顿。他可以等，等两个月后证据自己出现。但那样太被动，而且吴广进去的时间会拖到五月以后，打乱他的整体计划。
得想办法加速。
让矛盾提前爆发，让吴广妻子提前觉醒。
五点，散会。
同事们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吴广接了个电话，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宝贝，我下班就过去……想吃什么？日料？好，就日料。”
挂掉电话，他哼着小调走了。
王德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冷笑。这个“宝贝”不是他妻子，是那个在广州读大三的学生。前世吴广出事，这女孩还跑到公司来闹，说要“等吴广出来”。
年轻，真好骗。
六点，办公室人都走光了。
王德发最后一个离开。他锁上门，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年终会。
赵通的水笔砸在额头上的痛感，同事们或嘲讽或同情的目光，还有自己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那份写满屈辱的年终总结……
记忆如潮水涌来，又缓缓退去。
王德发深吸一口气，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镜面里，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他要做的，是把那些施加屈辱的人，一个一个送进他们该去的地方。
吴广是第二个。
电梯下行，他在心里复盘今天的收获：确定了证据来源，搭上了小区线人，摸清了医院情况。接下来要做的，是亲自去一趟锦绣花园，亲眼看看那个被家暴的女人。
然后，在她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反抗、关于尊严、关于“你可以有另一种生活”的种子。
电梯门开，他走出去。
手机响了，是林薇：“晚上来我家吃饭吗？我炖了汤。”
王德发犹豫了两秒：“今天不了，约了客户。”
“好吧……那你别太累。”
挂掉电话，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点了根烟。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像某种无形的宣告。
明天，要去社区医院。
后天，要开始接触吴广的妻子。
大后天……万达轴承的第一个涨停就要来了。
时间很紧，但他喜欢这种节奏。就像打游戏，多线操作，同时推进，看着所有进度条一点点填满，最后在某个时间点汇聚成爆发的爽感。
烟抽完，他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转身走向地铁站的路上，王德发忽然笑了。那是种很奇怪的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向上弯了弯。笑什么呢？笑这个世界的荒谬，笑那些人的愚蠢，也笑自己——
一个重生回来的人，手握那么多底牌，却要用在这种事情上。
但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没有对错，只有结果。
地铁车厢里，他打开手机，看了眼股票论坛。关于万达轴承的讨论开始多了起来，有人说“有庄家”，有人说“瞎炒”，还有人贴出了技术分析图。
王德发扫了一眼，关掉。
他知道真相：这不是庄家，是时代的风口。而他，只是恰好站在了风口前面。
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