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陆家大宅浸染成一片沉寂的剪影。
护卫楼顶层,陆珩的房间没有开灯。清冷的月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投下一方冰冷的银白。房间里空旷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气息,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切都摆放得规整到近乎刻板,仿佛这不是一个居所,而是一座精心维护的囚笼,或是一具等待盛放什么的、冰冷的棺椁。
陆珩没有睡。
他背对着窗户,站在房间中央,身形挺拔如松,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白日的冷硬和沉稳早已从脸上褪去,此刻,那深刻的面部线条在月光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沉得骇人。
白日里花园中短暂的对话,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少年清澈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恳求,得到隐晦回应后那一闪而过的、被他精准捕捉到的光彩……还有离开时,那回头一瞥中,嘴角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消散,潭水重归死寂,但那石子本身,却沉在了水底最深处,无声地施加着重量。
陆珩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消散。
他走到床边,没有躺下,只是和衣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床单平整的边角,那柔软的布料触感,与他指腹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硬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身体很疲惫。连日来刻意安排的高强度外勤和巡查,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焦灼的亢奋。
他闭上眼,试图放空思绪。
然而,黑暗并不能带来宁静。
那片熟悉的、由他自己构筑的冰冷空间,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融化。
冰冷的地板变成了柔软的、带着阳光温度的地毯。空旷的房间被温暖的灯光、堆满书籍的架子、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清浅的草木香气填满。
他看到了陆程。
不是白日里那个穿着得体、举止有度的陆家少爷。
少年只穿着一件宽松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锁骨。他赤着脚,踩在深色的地毯上,脚踝纤细,皮肤在暖光下几乎透明。他正微微弯着腰,从书架高处取下一本书,动作间,衣摆上滑,露出一段柔韧细窄的腰线。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少年转过头来。
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眼尾染着淡淡的绯红,像是刚刚睡醒,又像是被室内的暖意熏染。他看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个与白日截然不同的笑容。
那笑容不再带着礼貌的疏离或小心翼翼的试探。
而是……全然的放松,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的依赖。
“你来了。”少年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像羽毛轻轻搔刮过耳膜。
陆珩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知道这是梦。
一个由他心底最深处、最不可告人的渴望编织出来的,甜美而危险的梦境。
理智在尖叫,警告他应该立刻醒来,逃离这虚幻的沉沦。
但身体和灵魂,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贪婪地汲取着眼前这幅绝不可能在现实中出现的画面。
他看到少年放下书,朝他走了过来。
赤足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截白皙的脚踝,在深色背景下一晃一晃,晃得他眼花。
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闻到少年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阳光和草木的味道。
近到他能看清少年眼中映出的、自己近乎失神的脸。
近到……少年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了他的胸口。
隔着衣料,那一点触碰几乎没有任何实际的触感,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陆珩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
“这里,”少年的指尖沿着他胸口的衣料,缓缓向下,划过紧绷的腹肌轮廓,最终停在他紧握成拳的手边,“太硬了。”
他的声音依旧低柔,带着点埋怨般的软糯,仿佛在评价一件不合心意的家具。
然后,在陆珩几乎要窒息的心跳声中,少年握住了他紧攥的拳头。
手指一根根,极其耐心地、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道,将陆珩僵硬的手指掰开,抚平他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深深痕迹。
掌心相贴。
少年的手温热、柔软,指腹光滑,与他布满硬茧、冰凉粗糙的手掌,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那温热的触感,如同熔岩,顺着掌心相贴的肌肤,一路烧灼进陆珩的血管、骨髓,直至灵魂深处。
他猛地颤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少年更紧地握住。
“别动。”少年抬起眼,那双蒙着水汽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安抚的力量,“你看,我的手是暖的。”
他牵引着陆珩的手,缓缓抬起,最后,将那只被他强行熨帖温热了的手掌,轻轻贴在了他自己的脸颊上。
陆珩的指尖,触碰到了那片光滑细腻、带着温热体温的肌肤。
轰——!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所有理智的堤坝,所有冰冷的禁锢,所有关于“肮脏”、“不配”、“危险”的自我告诫,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只剩下一片空白,和在那空白之上,汹涌咆哮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烧殆尽的渴望。
他想要更多。
想要这温度不只停留在指尖。
想要这柔软不只是隔着梦境虚幻的触碰。
想要……
陆珩猛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冰冷的月光。
他依旧坐在床沿,姿势僵硬。身上穿着整齐的黑色劲装,掌心空空如也,只有方才梦中那滚烫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带来一阵阵麻痒的战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
但那被强行掰开、被温热包裹、最后贴上那片柔软肌肤的感觉,却无比清晰,清晰到几乎让他产生幻觉。
他缓缓收拢手指,攥成拳,用力到骨节发白,仿佛要将那虚幻的触感死死攥住,刻进骨头里。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冰冷的夜风透过窗缝吹进来,稍微驱散了身体里那股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燥热。
他望着主宅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所有人都沉浸在睡梦中。
包括那个……在梦里用那样柔软依赖的眼神看着他,用温热掌心熨帖他冰冷的少年。
陆珩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玻璃的凉意顺着皮肤渗透进来,让他滚烫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是梦。
只是一个梦。
一个由他内心最深处的妄念催生出来的、甜美又残酷的幻影。
在现实中,陆程不会那样对他笑,不会主动靠近他,更不会……用那样毫无防备的姿态,将最脆弱的地方交托到他手中。
他们之间,隔着身份,隔着责任,隔着无数看不见的鸿沟。
还有……隔着连他自己也记不清的、黑暗沉重的过去。
他只是一个碎片。
一个带着满身裂痕和不确定、漂泊到此地,本能地、疯狂地想要抓住那唯一一缕光的碎片。
他不配拥有那样的温暖。
至少,现在不配。
陆珩睁开眼,眼底翻涌的墨色渐渐沉淀下去,重新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只是那寒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禁锢和压制。
而是多了一层更深的、近乎偏执的……决心。
既然已经找到了。
既然灵魂的本能早已做出了选择。
那么,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烈焰,无论要用怎样的代价去交换……
他都不会再放手。
他会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扫清一切可能威胁到那缕光的障碍。
他会筑起更高、更坚固的墙,将那缕光妥帖地守护在其中。
然后……
耐心等待。
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将那片温暖彻底拢入怀中,再也不分离的时机。
在此之前,他可以忍受这无边的冰冷和孤寂。
可以忍受梦境与现实之间,那令人发狂的落差。
只要……
那缕光,还在那里。
还在他能看见、能守护的地方。
陆珩最后看了一眼主宅的方向,转身,重新躺回了床上。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
梦境或许还会来。
但下一次,他或许能……在梦里,将那片温暖,握得更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