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程没有立刻使用那些由“匿名热心人”提供的“安全”渠道。
他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面对突然出现在陷阱旁的、过于肥美的诱饵,第一反应不是扑上去,而是停下脚步,仔细审视周围的环境,评估陷阱的深度和猎人的意图。
资料上提供的三种替代材料,功效、风险、获取途径都分析得条理分明,无可挑剔。这正是问题所在——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剧本,只等他这位主角按照提示一步步走下去。
陆程需要的不是剧本,至少不全是。
他需要真实的接触,需要亲身体验那个灰色世界的规则和风险,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理解陆珩为他划定的“安全区”边界在哪里,也才能在未来,拥有更多跳出剧本的筹码。
他将资料上的信息牢牢记住,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继续着他看似平静的生活。只是,他开始更加频繁地、以一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出入家族图书馆的古老文献区,借阅那些关于古代矿物、能量材料鉴别、甚至是一些偏门炼金术记录的典籍。
他在为自己的行动积累理论知识,也在不动声色地调整着自己的“人设”——从一个对稀有材料有些好奇的少爷,逐渐向一个对此有深入研究兴趣、甚至可能打算“实践”一下的探索者转变。
这种转变是潜移默化的。他会在与周婉或家族导师的交谈中,“不经意”地引用几句古籍上的描述,提出一两个听起来颇为内行的问题。他房间书桌上,与能量材料相关的书籍也悄然多了起来,笔记上偶尔会留下他自己勾画的、关于能量共鸣原理的草图。
他在给周围的人,尤其是可能“看着”他的那个人,一个心理预期:他是认真的,他在为此做准备,他可能会有所行动。
他在等待。
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也等待陆珩的反应。
陆珩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护卫长依旧忙碌,依旧沉默,依旧维持着那份无可挑剔的疏离感。他偶尔会在宅邸中与陆程相遇,目光相接时,依旧是那双沉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陆程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以前更长了零点几秒。
在他对着古籍皱眉思索时,在他于花园中对着某株据说对能量敏感的植物出神时,甚至在他只是单纯地站在窗边发呆时……那道目光总会适时地、无声无息地出现,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或者……最忠实的观众。
没有干涉,没有询问,只有沉默的注视。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准备,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在这里看着。
这种被“允许”甚至被“期待”着去探索的感觉,微妙地刺激着陆程的神经。它既是一种无形的保护伞,也是一种温柔的束缚。
他想知道,如果他真的越过了那条“安全线”,这张保护伞是会收得更紧,还是……会露出伞骨之下,那双一直注视着他的、更真实的眼眸?
时机在一个略显闷热的午后到来。
周婉受邀去参加另一个家族的茶会,陆震外出处理公务,连林澈都因为突破在即,被导师带去了更专业的封闭训练场。陆家大宅难得地只剩下一些旁系子弟和护卫,显得有些空旷。
陆程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料子普通但舒适的深色便装,戴上了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棒球帽和一副平光眼镜。他没有使用任何家族配给的交通工具,而是像普通年轻人一样,步行离开了陆家所在的街区,然后换乘了几次公共轨道交通,混杂在熙攘的人流中,朝着城市另一端、那片鱼龙混杂的老仓库区而去。
他没有选择资料上提供的任何一条“安全”渠道,而是凭着赵勉之前给的模糊信息,准备去“墨痕斋”碰碰运气。
他要的,就是那份“不确定”和“风险”。他要亲自去丈量一下,陆珩为他划定的“安全区”之外,到底是怎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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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珩是在陆程离开陆家大宅边界线三分钟后,收到确切消息的。
不是通过常规的监控报告,而是他设置在陆程个人终端上一个极其隐蔽的、非侵入性的能量标记触发的微弱警报。那个标记只会在陆程离开预设的“核心安全区域”时,向他发送一个无声的提示。
他正在护卫楼自己的办公室内,审阅一份关于边境能量异常波动的最新分析报告。警报触发时,他的指尖刚刚划过报告上的某个数据点。
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
但坐在他对面、正在汇报另一项事务的副手,却莫名感到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护卫长。
陆珩已经收回了手,将报告放到一边,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继续。”
副手连忙收敛心神,继续刚才的汇报,心里却暗自嘀咕,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感,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汇报结束后,副手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陆珩面前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一道半透明的光屏无声地在他面前展开。光屏上显示着一张城市地图,一个微弱的、代表陆程位置的能量光点,正在缓慢而稳定地朝着城西老仓库区的方向移动。
陆珩的目光落在那个光点上,眸色深沉如墨。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惊讶。
甚至,心底深处,泛起一丝近乎荒谬的……了然和果然如此的感觉。
那个少年,果然不会满足于别人铺好的路。
他聪明,谨慎,但也同样大胆,充满了探究欲和……反骨。
他要去“墨痕斋”。
那个在资料中被明确标记为“高风险”的地方。
他想亲自去踩一踩那条线。
陆珩的指尖,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然后,他关闭了光屏。
没有立刻派人去拦截,也没有发出任何指令。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城西的方向。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将远处建筑物的轮廓勾勒得模糊不清。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甚至没有换下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劲装。他只是像往常无数次执行巡查任务一样,步履沉稳地走出了护卫楼,融入了宅邸内稀疏的人流,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陆家。
他没有去追陆程。
而是选择了一条更迂回、更隐蔽的路线,提前进入了老仓库区。
如同最了解猎物习性的猎手,他知道小鹿会去往哪个水潭。他要做的,不是惊动它,而是在水潭周围,提前清理掉所有可能存在的毒蛇和陷阱。
然后,静静地,在阴影中,等待他的小鹿,小心翼翼地踏入这片被他悄然净化过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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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仓库区名副其实。破败的砖墙,生锈的金属管道,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灰尘和陈年货物混杂的沉闷气味。街道狭窄而曲折,行人稀少,偶尔有神色警惕、目光闪烁的人匆匆走过,或是聚在角落低声交谈。
陆程拉低了帽檐,按照记忆中的坐标,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他刻意放缓了步伐,调整了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对此地有些陌生、但又不至于完全懵懂的好奇访客。
“墨痕斋”比他想象的还要不起眼。它夹在一家早已歇业的机械修理铺和一个堆满废弃木箱的巷道尽头之间,门面窄小,招牌上的字迹斑驳脱落,几乎难以辨认。只有门上悬挂的一个小小的、刻着古怪扭曲纹路的青铜风铃,暗示着这里或许有些不同寻常。
陆程在门口停顿了几秒,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气息。能量场混杂而微弱,没有明显的恶意或监视感,但也绝谈不上“安全”。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光线昏暗,充斥着更浓郁的陈旧纸张、灰尘和某种奇异香料混合的味道。店面很小,靠墙摆着几个高高的、塞满了各种古怪物品的货架,从锈蚀的齿轮、破损的瓷器,到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和黯淡的水晶碎块,琳琅满目,杂乱无章。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正在擦拭一件青铜器物的干瘦老头。听到门响,他头也没抬,只用沙哑的嗓音含糊地说了一句:“随便看,不买别碰。”
“徐老板?”陆程走到柜台前,摘下帽子和眼镜,露出那张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昲丽的脸,声音不高,“赵家小勉让我来的。”
老头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仔细打量了陆程几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模样。
“小勉啊……”他拖长了语调,“那小子倒是好久没来了。怎么,小哥也对老物件感兴趣?”
“听说您这儿偶尔有些特别的‘材料’。”陆程没有绕弯子,目光扫过货架上那些看似普通的杂物,“比如……空明水晶,或者镜尘砂的边角料?”
老徐放下手中的青铜器,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货架旁,佝偻着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木盒,放在柜台上。
“水晶没有。镜尘砂嘛……”他打开盒子,里面是薄薄一层灰白色的、颗粒极其微小的粉末,看起来和普通的建筑粉尘没什么区别,“就剩这么点了,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种。年头久了,能量也散得差不多了。”
陆程没有立刻去碰。他集中精神,调动起一丝微弱的镜面异能,尝试去感应那粉末中的能量波动。很微弱,很杂乱,几乎难以分辨,但其中确实夹杂着一丝极其稀薄的、与他异能隐隐共鸣的特殊频率。
是真货。只是品质极低,能量几乎流失殆尽,没什么实用价值。
但这正是陆程想要的效果——一次真实的、低风险的接触。
“怎么卖?”他问。
老徐报了个不高不低的价格,又补充道:“这东西也就是个稀奇,没啥大用。小哥你要是真想找点有用的,老头子我倒是听说,过阵子南边‘暗流巷’那边,可能有批新货到,里面说不定有你想要的。不过嘛……”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下去。
“暗流巷?”陆程记下了这个名字,付了钱,拿起那个装着劣质镜尘砂的木盒,没有多问,“谢了,徐老板。”
“慢走,不送。”老徐重新坐回柜台后,拿起那件青铜器,继续擦拭起来,仿佛刚才的交谈从未发生。
陆程将木盒揣进怀里,重新戴上帽子和眼镜,推门离开了“墨痕斋”。
站在狭窄的巷道里,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交易顺利得超乎想象,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麻烦。那个老徐看起来只是个普通(或许不那么普通)的古董贩子,没有多问,没有试探,甚至没有表现出过多好奇。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有点不对劲。
陆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又看了看周围安静得过分的巷道。空气中那股沉闷的气味依旧,但似乎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在鱼龙混杂之地本该有的、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和紧绷感。
就像有人提前清理了场地,驱散了闲杂人等,只留下一个无害的NPC,完成了一场预设好的、低难度的新手教学任务。
陆程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似随意地选了一条与来时不同的、更绕远的小路,慢悠悠地往回走。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动声色地扫过沿途的每一个角落。
废弃的厂房窗户后,堆积如山的货箱阴影里,生锈的管道缝隙间……
没有任何异常。
连只野猫都没有。
这片以混乱著称的区域,此刻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鬼城。
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就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正常城区的模糊喧嚣。
陆程的脚步,在一条堆满建筑废料的死胡同口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巷口射进来的刺眼阳光,看向身后空无一人的巷道。
巷道很长,尽头隐没在阴影里。两侧是高耸的、斑驳的砖墙。
寂静无声。
只有风穿过狭窄空间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呜咽。
陆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巷道里:
“跟了一路,不累吗?”
话音落下。
巷道依旧死寂。
仿佛他只是在对空气说话。
但陆程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巷道的阴影深处。
几秒钟后。
那阴影,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
仿佛平静的水面,被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尘埃,激起了细微到极致的涟漪。
然后,一道高大沉默的身影,如同从阴影本身中剥离出来一般,缓缓地、清晰地,出现在了巷道尽头的光暗交界处。
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只有那熟悉的、挺拔如松的轮廓,和那双在阴影中也亮得惊人的、沉沉望过来的眼睛。
陆珩。
他果然在。
而且,一直跟到了这里。
以一种陆程几乎毫无察觉的方式。
陆程看着那道身影,看着那双眼睛,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一种……果然如此,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被掌控的不适和被纵容的微妙……悸动。
他赌对了。
也赌输了。
他成功踏出了“安全区”,触碰到了灰色世界的边缘。
但这一切,似乎从头到尾,都没能逃过这双眼睛的注视。
他像一个自以为瞒天过海的探险家,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了守林人默许的目光之中。
陆程迎着那道目光,缓缓摘下了帽子和眼镜。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昲丽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照得清晰分明。他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被抓包的窘迫或恼怒。
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点探究地,回望着阴影中的陆珩。
两人隔着长长的、堆满废料的巷道,无声地对峙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尘埃,在光柱中缓慢地漂浮、旋转。
不知过了多久。
阴影中的陆珩,几不可查地,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仅仅是一小步。
却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他依旧站在阴影里,但身形更加清晰了。陆程能看到他冷硬的侧脸线条,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双深褐色眼眸中,此刻清晰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警告。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和在那沉静之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专注。
仿佛在说:我看到了。
看到了你的冒险,你的试探,你的……不乖。
但我在这里。
一直都在。
陆程与他对视着,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像一缕阳光,骤然刺破了巷道里凝滞的昏暗。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陆珩,朝着巷口的光亮处,重新迈开了脚步。
步伐不紧不慢,甚至比来时更加从容。
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只是午后一次寻常的偶遇。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也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
那双眼睛,会一直跟随着他。
穿过这条肮脏破败的巷道。
穿过城市喧嚣的人流。
最终,回到那座看似安全、实则处处布满无形藩篱的陆家大宅。
而这一次,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层名为“护卫长”的冰冷外壳,在他主动踏出边界、又被他亲手“抓”回来的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露出了底下,那沉默却无比强大的、只为他一人存在的……真实面目。
陆程的心情,在走出巷口、重新融入城市喧嚣的瞬间,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愉悦。
游戏,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对手的实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这很好。
非常,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