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性的能量乱流如同无形的海啸，在幻境中肆虐、扩张。
陆程的虚拟意识，被抛入了这场由冰冷数据与狂暴能量构成的、近乎真实的炼狱。模拟的痛觉信号被瞬间调至最高阈值——那不是物理性的疼痛，而是精神力被蛮横撕扯、能量回路被狂暴冲刷带来的、深入灵魂的尖锐灼烧感。
视野被刺目的暗红与惨白彻底吞噬，耳畔（如果虚拟身躯有耳朵的话）只剩下能量湮灭与空间结构崩碎的、足以令人疯狂的尖锐嘶鸣与低频轰鸣。
他“看”不到，“听”不到，甚至无法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虚拟躯体的存在。唯有意识深处那点由镜面异能勉强维系的核心，如同暴风雨夜海面上的一叶扁舟，在毁灭性的能量冲击中剧烈颠簸，随时可能被彻底掀翻、撕碎。
强制退出程序被异常能量严重干扰，断断续续，无法完成。
虚拟身躯的损伤读数在控制中心光幕上疯狂飙升，伴随着代表陆程真实生命体征和精神波动的曲线剧烈震荡，发出刺耳的警报。
观礼台上一片死寂，随即被无法抑制的惊哗淹没。周婉几乎瘫软在座位上，被身旁的女眷死死扶住。陆震脸色铁青，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死死盯着光幕上那片代表毁灭的混沌。几位评判教官和基地负责人额头见汗，对着通讯器嘶声下达着各种紧急指令。
唯有陆珩。
他依旧站在那片阴影里，身形如同浇筑的铁柱，纹丝不动。只有那双紧盯着光幕的眼眸，幽深得仿佛两个吞噬一切的黑洞。所有的惊惶、担忧、愤怒，都被压缩成最极致的冰冷，沉淀在眼底最深处，化作某种近乎非人的专注。
他在“看”。
透过那狂暴混乱的能量乱流，透过虚拟与现实之间的屏障，用某种超越常理的方式，“看”向风暴的中心。
他看到那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挣扎。
他看到那点微弱的银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他看到……在那几乎要将一切吞噬的毁灭性能量深处，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却异常坚韧的“变化”正在发生。
那不属于幻境程序，也不属于任何预设的模拟效果。
那是……属于陆程灵魂本身的，某种东西，正在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极致危险的能量风暴，强行挤压、淬炼、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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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内，陆程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痛苦与混乱中浮沉。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撕碎了。虚拟躯体的每一个“原子”似乎都在尖叫、在崩解。维持着意识不散的镜面异能核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光晕越来越黯淡。
不能散。
绝对不能在这里消散。
这不是真正的死亡，但强制中断失败的虚拟意识损伤，足以对他的现实精神造成重创，甚至可能留下难以愈合的后遗症。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辜负。
不能辜负那个在阴影中投来目光的人，不能辜负这场由对方亲手点燃的、危险的“淬炼”。
剧痛与混乱中，一点冰凉刺骨的清醒，如同破开迷雾的利刃，骤然浮现。
是陆珩。
不是具体的形象，也不是声音。
而是一道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锚”。
一道……在能量乱流中，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悄然连接到他那即将溃散的意识核心上的、冰冷而坚实的“线”。
那“线”没有提供任何实质的能量支援，也没有试图将他从风暴中拖拽出去。
它只是……存在着。
如同最深的黑夜里，唯一可见的北极星。
冰冷，遥远，却无比坚定地，指示着一个方向。
一个……向内，而非向外逃离的方向。
放弃与虚拟能量乱流的对抗。
放弃徒劳地维持那即将崩溃的镜面核心。
放弃……对“自我”这层脆弱外壳的执着。
去感知。
去接纳。
去……成为这场风暴的一部分。
用那濒临崩溃的镜面核心，去映照，去折射，去解析这毁灭性能量乱流中，那狂暴却真实的……运行规则。
这个念头升起得如此自然，仿佛早就潜藏在他意识深处，只是被这极致的痛苦与那道冰冷的“锚”同时唤醒。
没有犹豫的时间。
陆程“松开”了那死死攥住、即将彻底黯淡的银色光点。
意识，如同滴入沸水的一滴油，猛地向四面八方“炸开”。
不是消散，而是以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姿态，主动融入了周围狂暴的能量乱流之中。
撕扯感瞬间增强了十倍、百倍！
仿佛每一个“意识微粒”都被无形的巨力碾磨、煅烧。
但与此同时，某种奇异的变化也在发生。
那些原本只是带来纯粹痛苦与毁灭的能量乱流，在他“主动融入”的感知中，开始显露出其内部的结构——并非全然无序的混沌，而是由无数细微到极致的、不同频率与属性的能量“弦”以极其复杂混乱的方式交织、碰撞、湮灭、再生。
镜面异能的核心特性——反射与解析——在这一刻，被逼迫到了超越理论极限的境地。它不再试图“阻挡”或“控制”能量，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被动地、却又贪婪地，捕捉着每一缕掠过“意识”的能量“弦”的频率、轨迹、相互作用……
痛苦并未减轻，甚至因为感知的极度敏锐而变得更加清晰、锐利。
但在这无边的痛苦中，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解”，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开始缓缓滋生、流淌。
他看到（或者说，“感知”到）能量湮灭时最细微的“断点”。
看到不同属性能量碰撞时产生的、转瞬即逝的“共振空隙”。
看到空间结构被狂暴能量撕扯时，露出的、更深层的、相对“稳定”的规则脉络。
这些“理解”破碎、零散，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画，无法立刻拼凑成完整的图景。但它们真切地烙印在了他意识的每一寸，与那极致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比鲜明、无比深刻的……“存在感”。
他“存在”于这场毁灭之中。
以自身为镜，映照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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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中心的光幕上，那代表陆程虚拟身躯损伤度的读数，在攀升到一个令人心脏骤停的峰值后，骤然停止了飙升，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的速度……回落。
而代表他生命体征和精神波动的曲线，虽然依旧起伏剧烈，却不再呈现之前那种濒临崩溃的混乱，而是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仿佛与某种强大外部干扰源同步震荡的……节律感。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技术人员失声叫道，“他的意识波动……似乎在主动适应能量乱流？！”
“损伤度在下降！虚拟身躯的自稳定程序开始生效了？不……不对，这恢复速度，远超程序预设！”另一个技术员盯着数据，满脸不可思议。
观礼台上，死寂被惊疑不定取代。陆震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开一丝，目光更加锐利地盯向光幕。周婉停止了啜泣，紧紧抓住身边人的手，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陆珩依旧沉默。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分。
眼底那幽深的火焰，燃烧得更加平静，却也更加……灼热。
他“看”到了。
看到那叶扁舟并未倾覆，而是在惊涛骇浪中，以一种近乎玄妙的方式，调整着自身的姿态，顺应着浪潮的起伏，顽强地……漂浮着。
甚至，开始从那毁灭性的浪潮中，汲取着某种养分。
那冰冷“锚线”传来的感觉，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指引，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赞许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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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内，能量风暴的巅峰似乎正在过去。最狂暴的乱流开始向内收缩、坍缩，留下一个相对平静、却充斥着高浓度、高活性残余能量的“风暴眼”。
陆程的意识，如同被反复捶打、淬炼过的精铁，重新开始凝聚。
不再是之前那个脆弱、滞涩的银色光点。
而是一面……边缘依旧模糊、镜面布满细微裂痕、却通体流转着奇异光泽的——破碎的镜。
镜面映照出的，不再是简单的反射景象，而是周围那些残余的、高度活跃的能量微粒的流动轨迹，以及能量场那依旧紊乱、却隐约可见某些规律的深层脉络。
他“感觉”到了自己虚拟躯体的存在——虽然损伤严重，结构濒临崩溃，但核心的能量回路，却在那场毁灭性的冲刷与后续的“理解”中，被强行拓宽、加固，甚至……烙印上了那些狂暴能量特有的、混乱却充满力量的“印记”。
镜面异能，似乎……不一样了。
它依旧不稳定，甚至因为那些新“烙印”而变得更加难以预测和控制。
但它也变得更……敏锐，更具“可塑性”，仿佛被强行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层次能量感知与互动的大门。
强制退出程序的阻力正在迅速减弱。幻境的自修复机制开始工作，试图稳定这片区域的能量场。
陆程的“视线”（如果那破碎的镜面能称之为视线的话），“望”向了那根连接着他意识深处的、冰冷的“锚线”。
线的另一端，仿佛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冰雪消融般的……暖意。
然后，那根“线”悄然松脱、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下一刻，强制退出协议终于畅通无阻地启动。
虚拟身躯化为无数光点消散。
意识如同从深海中猛然上浮，挣脱了无尽的压力与混乱，回归现实。
接入舱的舱盖缓缓开启。
外界的光线、声音、气息，如同潮水般涌来。
陆程躺在舱内，没有立刻动弹。
他闭着眼，感受着真实躯体的沉重与心跳，感受着精神深处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如同余震般的悸动与……崭新而陌生的感知。
冷汗浸透了浅灰色的考核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块肌肉都在无声地颤抖，是过度消耗与应激后的生理反应。
但意识深处，那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毁灭与重生的领域，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深深烙印过的……归属感。
他知道，刚才在幻境中发生的一切，绝非偶然。
那道指引他的“锚线”，那场恰到好处引爆风暴的“扰动”，那冰冷注视下无声的纵容与期待……
陆珩。
这个名字，此刻在他心中，不再仅仅是一个身份，一个符号。
它变成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与那场能量风暴带来的痛苦与领悟一起，刻在了他灵魂最深处。
他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围拢过来的、带着担忧、惊疑、探究等复杂情绪的面孔。周婉扑到舱边，眼泪止不住地流。陆震站在稍远处，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评判教官和医护人员迅速上前，准备进行检查。
陆程的目光，却越过所有人，精准地投向了人群后方，那片不起眼的阴影。
陆珩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仿佛刚才的一切惊心动魄都与他无关。
但这一次，陆程清晰地看到了。
看到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如同流星划破永夜般的……炽亮光芒。
以及，在那光芒深处，毫不掩饰的……
确认。
与……满足。
陆程苍白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对着那片阴影的方向，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顺从地任由医护人员将他扶出接入舱，接受检查。
身体很疲惫，精神却异常亢奋。
考核的结果，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活过了那场“淬炼”。
重要的是，他与那道阴影之间，那层无形的、脆弱的冰层，已经在那场由他们共同掀起的风暴中……
彻底融化。
露出了底下，汹涌的、真实的、彼此缠绕的……暗流。
接下来的路，会通向何方？
陆程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有那道身影在阴影中守护，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凡。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