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刺骨的冰水兜头泼下。
苏锦绣猛地从黑暗中惊醒,窒息感让她剧烈地呛咳起来,肺部像是被撕裂般疼痛。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榻上。
四周不是刚才那座阴森的寝殿,而是一间略显狭窄的耳房,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味。
“醒了?”
一道阴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苏锦绣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费力地睁开眼。
萧烬坐在离她三步远的太师椅上。
他身上的血衣未换,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匕首,刀尖在指尖跳跃,闪烁着寒光。
那双赤红的眸子虽然褪去了些许疯狂,但依旧透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朕的耐心有限。”
萧烬手中的匕首“笃”的一声钉在桌案上,入木三分,“你昏过去前说,你是赵元的噩梦。证明给朕看。 ”
“否则,朕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下酒。”
苏锦绣撑着湿透的身体坐起来。
冷。
这具身体本就孱弱,此刻被冷水一激,更是止不住地打摆子。
但苏锦绣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水珠。
她只是用那双冻得发紫的手,拢了拢身上那件被撕破的嫁衣,抬头直视萧烬。
“北秦恭亲王,萧鹤。”
苏锦绣开口,嗓音沙哑粗砺,像是被砂纸磨过,“此人是你皇叔,也是北秦朝堂上最大的摄政权臣。陛下想杀他很久了,对吗?”
萧烬眯起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全天下都知道朕想杀他。这算什么筹码?”
“全天下都知道你想杀他,但没人给你递刀。 ”
苏锦绣咳嗽了两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恭亲王手握重兵,若无铁证,陛下动他就是逼他造反。到时候北秦内乱,大梁正好坐收渔利。”
萧烬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苏锦绣,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继续。”
苏锦绣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枚重磅炸弹:
“大梁镇南王与恭亲王私通的书信,就在恭亲王府后花园,那座最高的太湖石下。 ”
“第三块石头,离地三寸处有个不起眼的凹槽,那是暗格的机关。 里面有一封血书,是三年前两人结盟时写下的,约定共分天下。 ”
萧烬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件事,连他在恭亲王府埋了十年的暗桩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萧烬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浓重的杀意。
苏锦绣笑了。
那个笑容混杂着凄凉与狠绝:
“因为那封血书的墨,是我亲手研的。那个暗格,是我亲手画图设计的。这是赵元为了牵制北秦布下的局,也是他留给自己的保命符。”
前世,她是赵元最锋利的剑。
这离间计本是她为了大梁江山,亲手替赵元谋划的。
如今,她亲手把这把剑,递到了敌人的手里。
用来捅死那个负心人。
“好。很好。”
萧烬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的气势让狭窄的耳房显得更加逼仄。
他没有再看苏锦绣一眼,而是对着空气冷冷下令:
“霍青。”
“属下在。”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窗外。
“去查。若是假的——”
萧烬回头,看了苏锦绣一眼,眼神如刀,“就把她的皮剥下来,做成人皮灯笼,给恭亲王送去。”
霍青领命而去。
耳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萧烬没有走。
他就那样坐在椅子上,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狼,一瞬不瞬地盯着苏锦绣。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
苏锦绣浑身湿透,伤口还在渗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换做普通人,在暴君如此赤裸裸的注视下,恐怕早已吓得跪地求饶,或者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
但苏锦绣没有。
她撑着床沿下了地。
双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息,但她硬是一步步挪到了桌边。
桌上有个茶壶。
她提起茶壶,发现里面是冷的残茶。
无所谓。
苏锦绣拿起一只倒扣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萧烬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只手在剧烈颤抖,连茶杯都端不稳,茶水洒出来大半,溅在桌面上。
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她在害怕,或者说是这具身体在害怕。
但苏锦绣的表情却平静得可怕。
她用两只手捧住杯子,强行止住颤抖,然后仰头,将那杯苦涩冰冷的残茶一饮而尽。
润了润火烧般的喉咙,苏锦绣长舒一口气,放下杯子,甚至还顺手理了理自己散乱在额前的湿发。
“你不怕?”
萧烬突然开口。
“怕。”
苏锦绣坦然承认,“陛下杀人如麻,谁不怕?”
“那你还敢喝朕的茶?”
“都要死了,做个饱死鬼总比渴死强。”
苏锦绣转过身,靠在桌沿上,迎着萧烬的目光,“况且,我赌陛下舍不得杀我。”
“哦?”
萧烬嗤笑一声,“凭什么?”
“凭我能帮你拔掉眼中的钉子,治好脑中的顽疾。”
苏锦绣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陛下刚才应该感觉到了,那一针下去,是不是比杀人更痛快?”
萧烬沉默了。
确实。
那两针虽然扎得狠,但那种脑中清明的感觉,是他这十年来做梦都想要的。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一个高高在上,掌握生杀大权;一个狼狈不堪,却寸步不让。
半个时辰后。
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破风声。
“主子。”
霍青的身影闪进屋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沾着泥土的锦盒。
萧烬一把抓过锦盒。
“咔哒”一声,机关弹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泛黄的书信,信封上赫然盖着大梁镇南王的私印。
萧烬抽出信纸,展开。
一目十行。
随着视线的移动,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扭曲。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度压抑后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烬突然仰天大笑。
笑声癫狂,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好个赵元!好个恭亲王!原来如此……原来当年那场仗,朕输得不冤!竟然是家里出了内鬼!”
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力道之大,竟将坚硬的红木桌案拍出一道裂纹。
有了这封信,他不仅能名正言顺地清洗恭亲王一党,还能借机收回兵权,彻底掌控北秦。
这是一把刀。
一把足以将北秦朝堂捅个对穿的快刀。
笑声渐歇。
萧烬转过身,大步走向苏锦绣。
苏锦绣下意识地想退,但身后就是桌子,退无可退。
萧烬逼近她,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再次将她笼罩。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捏住了苏锦绣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力度很大,捏得苏锦绣生疼,下颌骨仿佛都要碎了。
“有点意思。”
萧烬低下头,赤红的眸子里映出苏锦绣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
“西蜀那群蠢货,竟然把最锋利的刀送给了朕。”
他的手指摩挲着苏锦绣冰冷的皮肤,像是在评估一件新到手的兵器,“你叫什么名字?”
“姜离。”
苏锦绣报出了原主的名字。
“姜离……”萧烬咀嚼着这两个字,随即冷哼一声,“名字太软,配不上你的心肠。”
他松开手,嫌弃地在衣摆上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
苏锦绣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暴露了。
却听萧烬继续说道:
“这名字不好听,朕以后叫你‘毒妇’如何?”
苏锦绣心中松了一口气,垂下眼帘:
“陛下高兴就好。”
“行了。”
萧烬收起那封密信,心情显然极好。
他转身往外走,玄色的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苏锦绣,留下了对她命运的最终判决:
“留你一条命。”
“从今日起,你就住在这个偏殿。随叫随到,给朕治病。”
“但你要记住——”
萧烬侧过头,露出半张冷硬的侧脸,语气森寒如狱:
“朕留着你,是因为你有用。若是治不好朕的头疾,或者敢在朕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朕就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剁碎了喂狗。”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离去。
霍青看了苏锦绣一眼,神色复杂,随即也跟着消失在夜色中。
耳房的门敞开着,冷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苏锦绣依然靠在桌边,身体顺着桌沿缓缓滑落,瘫坐在地上。
刚才那是强撑的一口气。
现在气泄了,剧痛和疲惫瞬间淹没了她。
但她没有哭。
她抬起手,摸了摸红肿发烫的脖子,那是刚才被萧烬掐过的地方。
活着。
在这个吃人的狼窝里,在暴君的刀尖上,她活下来了。
苏锦绣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那是大梁的方向。
她的嘴角一点点上扬,露出了重生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那笑容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诡艳。
“赵元,赵嫣……”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像铁。
“你们的噩梦,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