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11:21:47

慈宁宫正殿。

厚重的金丝楠木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外的秋风,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

殿内并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的几尊错金博山炉吐着袅袅青烟。

地龙烧得很旺,一股混杂着脂粉气、檀香味和暖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苏锦绣单薄的身躯。

对于常人,这或许是温暖如春。

但对于刚刚服下“朱颜辞”的苏锦绣来说,这股燥热如同火油浇在干柴上,瞬间引爆了胃里翻江倒海的药性。

“呕……”

苏锦绣喉头一甜,一股酸水混着血腥气涌了上来。

苏锦绣死死咬住舌尖,借着疼痛强行将那股恶心感咽了回去。

苏锦绣抬起眼皮,看向大殿正前方。

正上方的凤榻上,太后赵氏正慵懒地靠在明黄色的软枕上。

她手里捧着一盏描金茶碗,正侧着头,同下首坐着的两位衣着华贵的妇人说笑。

那是王家的老太君和谢家的诰命夫人,皆是北秦世家大族的核心人物。

三人聊得热火朝天,仿佛殿中根本没有苏锦绣这么一个大活人。

苏锦绣并没有出声打扰。

苏锦绣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大殿中央,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子,双手交叠于腰侧,行了一个标准的北秦拜见礼。

“西蜀姜离,给太后娘娘请安。”

声音虚弱,却清晰。

然而,凤榻上的太后仿佛聋了一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笑着对谢夫人说道:

“这雨前龙井啊,就得用去岁的雪水泡才香。赶明儿哀家让人给你府上送两罐去。”

谢夫人掩唇轻笑,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跪在下方的苏锦绣,眼中满是讥讽,随即转过头附和道:

“太后娘娘体恤,那是臣妾的福分。”

没有叫起。

苏锦绣保持着半蹲行礼的姿势,僵在原地。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体力的动作。

双腿膝盖要悬空弯曲,腰背要挺直,双手要端平。

对于习武之人尚且吃力,更何况是这具早已被掏空的病弱身躯。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

汗水顺着苏锦绣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原本就虚软的双腿开始剧烈打摆子,酸痛感从膝盖蔓延到腰椎。

更要命的是腹中的绞痛,“朱颜辞”的药效开始全面爆发,胃部像是有只手在疯狂地搅动、撕扯。

苏锦绣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公主……”

身后的春桃看不下去了,带着哭腔小声唤了一句,想要伸手去扶。

苏锦绣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制止了春桃。

不能扶。

扶了,就是御前失仪,就是给了太后发作的借口。

苏锦绣死死盯着地面上那块繁复的莲花纹金砖,视线开始出现重影,那莲花仿佛变成了旋转的血盆大口。

她在数数。

默默计算着时间。

从进殿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霍青应该已经把消息带到了。

萧烬那个暴君,哪怕是为了他自己的脑袋,也该在路上了。

现在的每一分煎熬,都是在给即将到来的大戏加码。

“咳咳……”

苏锦绣终于忍不住,压抑地咳嗽了两声。

这声咳嗽打破了殿内原本和谐的谈笑声。

凤榻之上,太后像是才发现殿里多了个人似的,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

“哎哟,这是谁啊?怎么杵在这儿?”

太后坐直了身子,眯起眼,目光像两根毒针一样扎在苏锦绣身上。

旁边的王老太君冷笑一声,接话道:

“太后娘娘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不就是西蜀送来的那位九公主吗?听说身子娇贵得很,刚进宫就闹出了不少动静呢。”

“哦——”

太后拖长了尾音,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原来是姜离啊。哀家老眼昏花,竟没看见。既然来了,怎么也不出个声?这就是你们西蜀的规矩?”

苏锦绣感觉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苏锦绣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慢慢直起早已僵硬麻木的双腿。

“姜离……给太后请安……”

话音未落,苏锦绣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放肆!”

太后猛地一拍扶手,“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太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怒容:

“哀家让你起来了吗?没规矩的东西!”

苏锦绣稳住身形,没有跪下,而是抬起头,那双幽黑的眸子直视太后。

“太后娘娘,”苏锦绣喘息着,声音沙哑,“姜离身染重疾,实在……撑不住了。”

“撑不住?”

太后冷笑,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仿佛刚才拍桌子弄脏了手,“我看你精神得很呐!刚才在偏殿,你不是威风八面吗?折断桂嬷嬷手腕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撑不住?”

图穷匕见。

这才是今天的正题。

苏锦绣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一丝惶恐:

“太后明鉴……桂嬷嬷是羊癫疯发作……”

“住口!”

太后厉声打断,指着苏锦绣的鼻子骂道:

“少拿这些鬼话糊弄哀家!太医已经验过了,桂嬷嬷的手骨是被外力硬生生捏碎的!你这妖女,刚进宫就敢对宫里的老人下毒手,不仅没有教养,更是心肠歹毒!”

一旁的谢夫人也帮腔道:

“太后,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若是不严加管教,以后还不得翻了天去?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北秦后宫没规矩?”

“谢夫人说得对。”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她今天要做的,不仅仅是惩罚,而是要废了这个女人。

既然皇帝想用这把刀,那她就把这把刀折断在慈宁宫!

“来人!”

太后大喝一声,“西蜀姜离,目无尊长,行凶伤人。给哀家掌嘴二十,教教她怎么做人!”

“是!”

殿门两侧,早已候着的两个粗壮嬷嬷立刻撸起袖子,大步走了过来。

这两个嬷嬷比桂嬷嬷还要壮硕,满脸横肉,手里甚至还拿着两块厚重的竹板。

这要是打在脸上,别说毁容,牙齿都能打飞。

“不要!不要打公主!”

春桃哭着扑上去想要阻拦。

“滚开!”

其中一个嬷嬷抬脚就踹,直接将春桃踹翻在地,滚出去老远。

另一个嬷嬷一把揪住苏锦绣的衣领,粗暴地将她往地上一掼。

“跪下!”

苏锦绣本就虚弱,被这一推,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坚硬的金砖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剧痛传来,但比起腹中如刀绞般的痛楚,这点外伤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苏锦绣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嫁衣黏腻地贴在身上。

胃里的翻涌已经到了极限,那股积压已久的淤血正顺着食道疯狂上涌。

快了。

就是现在。

苏锦绣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

苏锦绣双手撑着地面,缓缓抬起头。

散乱的发丝下,那张惨白如鬼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恐惧。

苏锦绣看着高高在上的太后,看着那两个狞笑着逼近的嬷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至极的弧度。

那笑容里,带着血腥,带着嘲讽,更带着一种即将拉着所有人下地狱的疯狂。

“太后娘娘……”

苏锦绣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可闻。

“这一巴掌打下来……”

苏锦绣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压住即将喷薄而出的腥甜。

“您可千万……别后悔。”

太后被那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慌,背脊竟窜上一股寒意。

但随即,这种慌乱变成了更大的恼怒。

一个待宰的羔羊,竟敢威胁她?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太后怒极反笑,“给我打!狠狠地打!打烂她这张嘴!”

“是!”

那个揪住苏锦绣的嬷嬷高高扬起了手中的竹板。

厚重的竹板在空中划出一道风声,带着要把人脸骨打碎的力道,照着苏锦绣的脸颊狠狠挥下!

苏锦绣没有躲。

苏锦绣甚至微微仰起头,迎上了那块竹板。

她在等。

等那最后的一击,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在等那个应该出现的人。

“呼——”

风声逼近。

苏锦绣闭上了眼,同时也松开了紧咬的牙关,释放了那股一直在体内横冲直撞的逆血。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