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化作一条璀璨的流光,飞快地向后流动。
苏月礼疲惫地靠在苏母的肩头,半闭着眼。
耳边是苏母安抚的低语,但她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刚才的大厅。
王总那张虚伪的老脸,周围宾客们事不关己的目光,苏哲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她道歉,还有苏芙绵里藏针的“关心”。
她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监控拍到了他靠近我说话的动作”。
这话听起来掷地有声,但真要深究,又能证明什么?
确实能证明他靠近了,可他说了什么,依然是罗生门。
她赌的,是对方做贼心虚,不敢闹大。
而那些宾客……
他们当时或许被她的话震慑,或许因苏母的强势而暂时选择了观望。
但事后呢?
在茶余饭后的谈资里,这件事会被加工成什么样?
会不会变成……苏家新找回来的女儿脾气火爆,当众打人,还言辞激烈地指控长辈骚扰?
会不会有人觉得她小题大做、反应过激,甚至借题发挥,想博眼球立威?
她刚回来,脚跟都没站稳,就惹上这样一个人,给苏家带来潜在的麻烦和争议。
父亲知道了会怎么想?那些生意场上的伙伴会怎么看苏家?
苏母今天毫无保留地信任她、维护她,可如果下次再有类似的事呢?如果带来的麻烦更大呢?
烦躁和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胸口发闷。
苏月礼知道这不是自己的错,是那个人渣的错。
可这个世界的规则,有时候并不只看对错。
她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自己因为别人的恶意而不得不陷入自省和不安。
车子缓缓驶入苏家别墅。
“月礼,到了,累了吧?快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苏母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嗯,妈妈晚安。”
苏月礼勉强点了点头,拖着沉重的步伐上楼。
回到房间,她甚至没力气换下那身昂贵的礼服。
摘掉首饰,粗暴简单地卸了妆,她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脑子却异常清醒,各种念头纷乱交织。
“都是什么破事啊……”她把自己闷在被子里,闷闷地骂着。
此刻,楼下客厅。
苏哲烦躁地松了松领带,给自己倒了杯水。
刚才宴会厅的一幕幕好像还在眼前。
围观的宾客,捂着脸的王总,还有月礼受伤的目光。
事情发生得太急太乱,他一时招架不住。
当时,他只是觉得,在这种场合闹起来太难看了。
王总是家里合作多年的伙伴,虽说是风评一般,但让月礼先道个歉稳住局面,是最快平息事端的方式。
他没想到事情会那么严重,更没想到月礼的反应会那么激烈。
她不是哭闹,而是冷静地反击,句句戳在要害上。
现在回想,王总那心虚慌乱的样子,确实不像完全无辜。
自己是不是太武断了?
是不是潜意识里,还是觉得月礼刚从乡下回来,不太懂规矩,容易惹事?
他正烦闷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苏芙端着一杯温牛奶,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哥哥,喝点牛奶吧,晚上喝了酒,胃会不舒服。”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贯的体贴。
苏哲心里一暖,接过牛奶:“谢谢芙芙。”
苏芙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微微低着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苏哲问。
“哥哥……”
苏芙抬起眼,眸子里盛满了担忧和困惑:
“我就是有点担心,今天晚上的事……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苏哲皱了皱眉:“你指什么?”
“我不是说姐姐不对。”
苏芙连忙摆手,语气更加小心翼翼:“王伯伯那个人风评是不太好,我也听说过一些传闻,但是……姐姐她毕竟刚回来,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可能,可能太紧张了,或者对环境太敏感了?”
“我在家里这么多年,参加过大大小小那么多宴会,也遇到过一些……不太会说话的长辈,但从来,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她顿了顿,像是鼓起勇气,带着点不确定:
“哥哥,你说……会不会是姐姐太在意别人看她的眼光了?毕竟她刚回来,可能特别怕别人看不起她,所以一点点过界的举动,在她看来就会变得特别严重?会不会……是她理解错了王伯伯的意思?”
苏芙的话听起来完全是在为苏月礼“着想”。
她在分析某种可能,没有一句直接指责,但每一句话都在说这件事是苏月礼的错——她太敏感、太紧张,甚至可能是她自己太在意出身,导致了过度反应。
苏哲握着牛奶杯的手紧了紧。
苏芙的话,像一缕微风吹进了他本就有些摇摆不定的心湖。
是啊,月礼刚回来,面对全新的环境和人群,紧张和敏感是难免的。
王总那个人是粗鲁了一点,但也许真的只是不太会说话,而月礼在极度紧张和防御的心态下,是不是把这种粗鲁放大成了骚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开始蔓延。
相比起“合作多年的伙伴是个会对小辈进行言语骚扰的人渣”,“刚回来的妹妹因紧张敏感而误解并反应过度”这个解释,似乎更符合他潜意识里的预期。
也更能减轻他刚才逼她道歉的心理负担。
他看着苏芙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也许吧……今天大家都太激动了,算了,事情已经过去了,别再提了,你也早点休息。”
“嗯,哥哥也早点休息。”
苏芙乖巧地点头,起身离开。
转身的刹那,她眼底那丝担忧迅速褪去,化作一片冰冷的平静。
楼上,苏月礼并不知道楼下发生的一切。
她躺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直到凌晨才勉强入睡。
梦里,依然是那些交织的目光和低语,还有王总怨毒的眼神。
黑暗中,枕头边的手机亮起,一条新的验证消息发来。
【莫瑜: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莫瑜:我手里有你需要的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