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嘈杂的古玩街上突兀地响起,仿佛一道惊雷,劈得所有人动作一滞。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块被小女孩奋力砸向地面的石头上。
那块灰不溜秋、沾满泥污的丑陋石头,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没有漫天烟尘,没有碎石飞溅。
裂开的瞬间,一抹浓郁到极致的红色,从石心之中毫无征兆地迸发出来,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呼吸。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红。
鲜活,欲滴,仿佛凝固了最新鲜的鸡血,又仿佛是黄昏时最绚烂的一抹晚霞。在蒙蒙亮的天光下,那抹红色流光溢彩,带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生命力。
“天……天呐……”
人群中,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玩家最先反应过来,他手里的核桃“啪嗒”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死死盯着那抹红色。
“这……这是鸡血石!”
一声惊呼,点燃了全场。
“什么?就那块破石头?”
“不可能!怎么可能是鸡血石!”
然而,事实就摆在眼前。
另一个见多识广的古玩贩子挤上前来,只看了一眼,便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普通的鸡血石!你们看那血色!鲜、活、凝、厚!血量过半!通体无钉!这是……这是昌化鸡血石里的帝王品种,大红袍!是极品大红袍啊!”
轰!
“极品大红袍”五个字,比刚才林国栋砸地的声音还要响亮,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整条街都沸腾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变了,从看热闹的戏谑,变成了赤裸裸的贪婪与狂热。那不再是一块破石头,那是堆积如山的钞票,是一夜暴富的梦想!
“我的……是我的……”
那个瘦猴摊主,此刻的五官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他双目赤红,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呢喃,手脚并用地就想往地上扑,想把那两半石头抢回来。
那是他的!刚刚还在他摊位上垫着桌脚的!他竟然为了五块钱……不,他竟然白送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在被人用刀子一片片地割,悔恨的胆汁从胃里直冲喉咙。
然而,一只脚比他更快。
林国栋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想起了祖籍上的记载,想起了安安口中的“红色的水”。
他一把将安安护在身后,一脚踩住了其中半块石头,然后迅速弯腰,用颤抖却无比坚定的手,将另一半捡了起来。
冰凉的石身,温润的血色。
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林国栋,时来运转了!
他的腰杆,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挺直。五年的屈辱,五年的窝囊,在握住这块石头的瞬间,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精光迸射,扫过周围一张张贪婪的脸。
“各位,看够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群的骚动为之一顿。
而站在聚宝斋门口的钱有德,脸上的玩味和轻蔑早已荡然无存。他死死盯着林国栋手里的那半块鸡血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块大红袍的价值。这么大一块,质地如此纯净,血色如此鲜活,别说做印章,就算只是摆着,都是足以传家的重宝!价值何止百万!
妒忌和贪婪的火焰,瞬间烧掉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几步走了过来,脸上重新堆起虚伪的笑,只是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林国栋,真是恭喜你啊,走了这种狗屎运。”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施舍的口吻。
“这样吧,看在咱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也不让你吃亏。这块石头,我聚宝斋出一百万收了!这笔钱,够你和你这小野种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一百万!
这个数字让周围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但稍微懂行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猫腻。这么大一块极品大红袍,一百万就想收?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林国栋笑了,那是压抑了五年之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带着无穷讥讽的笑。
“钱老板,你这个价,是打发叫花子呢?”
钱有德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林国栋,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一个卖假货被赶出圈子的丧家之犬!我给你一百万,是看得起你!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条街,我保证你连这块石头都保不住!”
赤裸裸的威胁,让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
几个聚宝斋的伙计已经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林国栋将安安更紧地护在身后,手里的金丝楠木拄在地上,寸步不让。他可以窝囊,可以受辱,但今天,他身后是妻子的救命钱,是外孙女的未来!他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他身后钻了出来。
安安叉着腰,鼓着腮帮子,仰着小脸瞪着钱有德,奶声奶气地宣布。
“不卖给你!你是个坏叔叔!”
她伸出小手指,笃定地指着钱有德。
“你骂外公!你还想抢我们的石头!外婆说了,抢别人东西的都是坏蛋!”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钱有德被一个五岁的小屁孩当众指着鼻子骂,气得差点脑溢血。
“反了你了!给我把他们手里的东西抢过来!打断他们的腿扔出去!”
“住手!”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断喝,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身穿素色长衫、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拄着一根龙头拐杖,在两个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老者一出现,整条街的喧嚣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钱有德看到来人,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勉强挤出一个笑。
“顾……顾老,您怎么来了?一点小事,惊动您老人家了。”
被称作顾老的老者,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林国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浑身一震。
“国栋?林国栋?真的是你?”
林国栋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顾老哥……是我。”
顾老没有多问,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才将视线转向那块惊艳了所有人的鸡血石。
他只看了一眼,便赞叹地点点头。
“好石头!好石头啊!昌化大红袍,血色入石三分,状如流云,凝而不散,是难得一见的印章大料。国栋,你时来运转了。”
他转头,冷冷地瞥了一眼钱有德。
“钱有德,一百万就想收这块石王?你聚宝斋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钱有德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顾老不再理他,而是对林国栋温和地笑笑。
“国栋,我知道你现在需要钱。这样吧,这块石头,我替我那不成器的孙子收了,我出这个数。”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百万!”
人群再次炸开!
从一文不值,到五块,到一百万,再到五百万!这惊天逆转,让所有人都感觉不真实。
瘦猴摊主听到这个数字,两眼一翻,直接口吐白沫,晕死过去。
然而,林国栋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把下巴都惊掉了。
他没有接顾老的话,而是俯身,将脚下那半块也捡了起来,两块合在一起,完整地捧在手里。
然后,他走上前,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下,将其中稍大的一半,郑重地递到了顾老的面前。
“顾老哥,当年我蒙冤,整个南城古玩界,只有您老哥一个人站出来为我说话。这份情,我林国栋记了一辈子。”
他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今天,这块石头不是卖,是送!就当是我这个落魄兄弟,补上这迟了五年的谢礼!”
全场死寂。
送?价值数百万的鸡血石王,就这么送了一半出去?
疯了!这个捡破烂的老头,绝对是疯了!
顾老也愣住了,他看着林国栋决绝的表情,许久,才长叹一声,接过了那半块石头。
“好!好你个林国栋!还是当年的犟脾气!你这个兄弟,我顾云修认了!”
他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半块石头,又看向躲在林国栋身后,正好奇地探出小脑袋的安安,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喜爱。
“国栋啊,这小孙女,是你最大的福气!”
安安不怕生,她的大眼睛在顾老身上转来转去,忽然,她扯了扯林国栋的衣角,小声地,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口吻说。
“外公,这个爷爷好好看,比那个坏叔叔好看。”
她顿了顿,小手指忽然指向了顾老腰间挂着的一块雕龙玉佩。
“可是外公,那个爷爷身上亮晶晶的玉佩,为什么在发黑光啊?”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又天真。
“好黑呀,比姑妈家的锅底还要黑。爷爷,你是不是要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