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14:30:28

林国栋被外孙女这声清脆的惊叹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一把捂住安安的嘴,将她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

“嘘!小祖宗,可不敢乱喊!”

他压低了声音,紧张地四下张望,确定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祖孙俩,才松了半口气。

安安被捂着嘴,只能眨巴着她那双透过粉色镜片看世界的大眼睛,里面全是困惑。

这里明明这么好看,为什么外公不让她说?

林国栋拉着安安,小心翼翼地汇入鬼市那诡异安静的人潮。

他紧紧牵着她,一步也不敢放松。

安安则彻底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

在她的视野里,这个巨大的废弃车间根本不是黑暗的。

无数的光芒,或明或暗,或浓或淡,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绚丽的大网。

一个摊位上摆着一排古朴的铜钱,却缠绕着灰黑色的雾气,闻起来有股子刺鼻的酸味,安安皱了皱小鼻子,是“坏掉的橘子”味。

隔壁摊位上的一尊玉佛,通体散发着惨白的光,还带着一股化学药剂的臭味,让她想起了姑妈那个会致癌的塑料镯子。

而更多的,是那些毫无光芒,死气沉沉的“石头疙瘩”,在安安的世界里,它们连被称作“垃圾”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小嘴巴一直保持着“O”形,小手紧紧抓着外公的大手,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阿里巴巴的藏宝洞,只不过大部分宝贝都是坏的。

林国栋也在观察,他的经验和安安的天赋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满地赝品。

十件里有九件半是假的,剩下那半件,还是残的。

走着走着,前方一处摊位忽然围上了一圈人,一阵小小的骚动。

林国栋本能地想拉着安安绕开,可安安已经踮起脚尖,好奇地朝人群里望去。

人群中央,一个穿着貂皮,戴着大金链子的中年胖子,正满面红光地捧着一幅画卷,在一个手电筒的光下反复欣赏。

摊主是个精瘦的猴脸男人,正点头哈腰地吹嘘。

“老板,您看这笔锋,这墨韵,这可是唐伯虎的真迹!我这是家里祖上八代传下来的,要不是急着用钱,打死我也不卖啊!”

中年胖子显然被说得心花怒放,大手一挥。

“行了,别废话了,十万是吧?我收了!”

他说着就要掏手机转账。

周围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和羡慕。

“乖乖,十万块买一幅画!”

“这老板真有钱。”

然而,在安安的视野里,那幅被吹得天花乱坠的画卷,正源源不断地冒着一股浓郁的黑烟,还夹杂着一股油墨和化学药水混合的恶臭。

比她闻过的所有假货都臭!

这是个超级大坏蛋宝贝!

眼看那个胖叔叔就要被骗走好多好多的钱,安安的正义感瞬间爆棚。

那么多钱,能买多少肉包子给外婆治病啊!

她挣开外公的手,往前一步,张嘴就要大喊。

“那个是……”

话还没出口,一只粗糙温暖的大手闪电般捂住了她的嘴。

林国栋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二话不说,半拖半抱地将安安拽出人群,闪身躲进一个堆满废弃机器的阴暗角落。

“安安!你想害死我们吗!”

林国栋的声音又急又低,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安安被他严厉的口吻吓了一跳,粉色太阳镜后面的大眼睛里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外公,那个画是假的!是臭的!那个叔叔要被骗了!”

她小声地辩解。

“我晓得是假的!”

林国栋舒了一口气,放缓了声调,但依旧无比严肃。

“可是在这里,假的也不能说!这是鬼市的规矩,看破不说破!各凭眼力,打眼了只能自认倒霉!”

他蹲下身,扶着安安的肩膀。

“你刚才要是喊出来,你知道会怎么样吗?那个卖画的,还有他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可能都是一伙的!他们会把我们拖到没人的地方,打一顿,抢光钱,扔出去都是轻的!”

安安似懂非懂,但她从外公的描述里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

她的小身子抖了一下,不敢说话了。

“而且,”林国栋继续解释,“就算他们不打我们,也坏了这里的规矩。以后我们再也进不来了。你还想不想给外婆找宝贝换钱治病了?”

一提到外婆,安安立刻用力点头。

“想!”

“那就听外公的,从现在起,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能说话,用手指头悄悄告诉外公,好不好?”

“嗯!”安安用力地点了点头,但小脸蛋还是气鼓鼓地撅着。

她想不通,为什么看到坏人骗人,却不能说出来。

这个地方的规矩好奇怪啊!

林国栋看她憋屈的小模样,心里又疼又无奈。

他叹了口气,拉着安安的小手,继续往市场的深处走,远离了那些热闹的摊位。

他今天来,一是为了看看行情,二就是想避开钱彪的耳目,找个隐蔽的路子,处理掉“鱼肠”和那本《营造法式》。

越往里走,人越少,光线也越发昏暗。

摊位也变得稀稀拉拉,摊主们大多沉默地坐在小马扎上,一副姜太公钓鱼的姿态。

就在一个几乎没什么人去的角落里,安安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个摊位,摊主是个穿着一身沾满泥点和灰尘的迷彩服的男人,看起来就和工地上那些等活儿的农民工一模一样。

他的脸上满是局促和不安,与这里老神在在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的“摊位”更简单,就是地上铺了一块破麻布,上面孤零零地摆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香炉,造型古朴,但上面糊满了黑乎乎的泥垢和铜锈,看起来脏得不成样子,和工地上挖出来的废铁疙瘩没什么区别。

偶尔有两三个人路过,用手电扫一眼,便不屑地摇着头走开。

“切,又一个拿现代工艺品来骗人的。”

“这包浆做得也太假了,你看那铜绿,拿醋泡的吧?”

“还传家宝,他家祖传造假吗?”

那个农民工模样的摊主听到这些议论,把头埋得更低了,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

林国栋也看了一眼,只觉得那香炉的器型有点宣德炉的意思,但那身皮壳实在太差了,一眼假,便没再多留意。

他正要拉着安安离开,却发现拉不动。

他低头一看,只见安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小小的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

她的小脸正对着那个脏兮兮的香炉,透过那副滑稽的粉色太阳镜,林国栋看不清她的神态。

“安安,怎么了?”

安安没有回答。

此刻,在她的世界里,一场无声的風暴正在上演。

当她的视线落在那个香炉上时,一道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猛地从香炉上升腾而起!

那光芒不是之前那些宝贝柔和的光晕,而是霸道,是辉煌,是凝练到极致的纯粹!

它不再是“亮晶晶”,而是化作了一轮小小的金色太阳,光芒刺得她眼睛都有些发痛。

一股温润醇厚的香气,也随之钻入她的鼻腔。

那不是米酒汤圆的甜,也不是冰糖葫芦的酸甜。

那是一种无法用食物来形容的,厚重而尊贵的味道,闻起来暖洋洋的,让她想起了冬日里外公生起的第一炉火,温暖,安心,带着一股让人顶礼膜拜的威严。

是大宝贝!

是她见过的,最最最厉害的宝贝!

安安激动得心脏怦怦直跳,她忘记了刚才外公的叮嘱,也忘记了这里是危险的鬼市。

她的小手猛地拽紧了林国栋的衣角,用尽全身力气摇晃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有些发颤,奶声奶气地惊呼。

“外公!那个!那个炉子……它在发光!好亮好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