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门被人敲响。
不用开门,月迟也知道外面站着的人是谁。
燕袭压下自己眼眸中那些强到有些过分明显了的情绪,他敲门声很轻,好像很克制。
也是,他这样一个总被别人用叛逆暴力来形容的人,最常用的开别人门的方式就是用脚踹,这样正确且礼貌的敲门反而成了不常有的例外。
大雨落下,淅沥沥溅起裹挟着泥土气息的凉意,月迟伸手开了门,一瞬间凉意扑面之后转而又变成了热——年轻肉体蓬勃散发着的燥热体温。
“咯吱——”
两个人离得有些近,只隔着一个门槛的距离。
这么近,连脸颊边被茅草划伤的红痕都能清晰看见……燕袭促然的后退一步,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月迟只是给他开了门之后就转身往里面走进去了。
于是,那么人高马大一只,那么无所顾忌有恃无恐的燕大少爷,直至感受到后背和小腿被雨淋湿,才不再犹豫跟着进了去。
一进门的瞬间,燕袭下意识的就反手把门关紧了。外边察觉到他意图的摄像师们于是只匆匆拍到了他心甘情愿低头的背影,就被他这一下齐齐隔绝在了门外。
狭小到逼仄的房间,除了一张同样小的木板床和用竹子做成的小桌子之外,就再无其它。房间实在太小了,甚至以燕袭的身高进来之后还要微微低着头,下意识的缩着身子才不会给人一种他一个人就把房间侵袭占尽的错觉。
“床还是地上。”月迟说话很少有什么情绪,他扫了眼刚刚才收拾好的床和铺在地上的草席,头也没回的问了句。
“?”
一直没等到燕袭开口,月迟这才放下手里的搪瓷碗,第一次将注意力给了后面从进房间来开始就一直站着没动的燕袭身上。
燕袭眉头微拧,桀骜英俊的脸上好像没什么表情,只除了游离的视线和发红的耳垂,一切看上去都那么正常。
明明和外面一样,空气里只是雨水和泥土的湿腥气,可燕袭却总觉得房间里的味道更好闻,鼻尖翕动,像是被催雾过草野清冷月光包围了。他被弄得脑子都要不清醒了,连面前人说了什么也要反应了一下才开口,“咳,我……”
只张了下嘴又没了下文,燕袭不只有耳垂是红的了,燥热往上,开始在脸上蔓延。
什么床还是地?管它。
他的声音真好听。
他怎么可以这样问。
他真好看。
好白,脸好小。
不是很懂为什么自己只是问了一句他想要睡哪里,这个人就一副这样纠结又像是不好意思的模样。
月迟歪了歪脑袋,神色看上去有些疑惑。
好奇怪。
就算是以貌取人,自己也不觉得眼前这个,能长成这副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透露着不驯气息的人,会因为一句问话就小孩子要糖吃似的扭捏起来。
算了。
“那你睡床吧。”
月迟一向懒得多费心思在别人身上。他本来都没打算问这一句的,睡床和睡地上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但别人或许不这样觉得。是阿婆一直叮嘱他,让他一定要多问客人,尽量满足客人的要求。
“你叫什么名字?”顿了顿,燕袭又急忙补上了一句:“可以告诉我吗?”
好像幼儿园小孩子交朋友似的,费尽力气吸引人注意,之后就是迫不及待的意图凑近。小孩子就是这样,问对方名字,然后靠近,互换名字,滋生占有欲,霸占,想要让对方被自己包围,藏起来。
“我叫燕袭。燕是燕子的燕,袭是侵袭的袭。我觉得你长得真好看,我好喜欢。那个,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我们能交个朋友吗?”燕袭迫不及待的跳过了好几步,一连串的话几乎没停的从他嘴巴里说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长得凶,像是怕把人给吓到似的,还特意蹲下,朝着人笑。于是本来桀骜难驯的英俊狼崽子,一下子就变成了摇尾巴的傻狗。
月迟坐在凳子上,他垂眸看了眼突然蹲在了自己脚边的燕袭。
燕袭还是笑着的,这个年纪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意识透着的那股玩劲儿被他眼睛里的认真打败。
这个人,太高了。
月迟几乎要被凑过来的燕袭的气息全全侵袭包围,只他神色不变,从来无动于衷。
幼儿园小孩会想要交朋友,会被公主、小猫还有棒棒糖吸引,但公主只需要忠诚的骑士,小猫会被人惊吓,棒棒糖最后也会被吃掉。
它们都需要警惕。
燕袭就算是蹲下也比坐在凳子上的月迟高,体积也更加的庞大。手臂线条流畅的大块肌肉随着他的姿势变得越发明显,还有那长长一条贯穿了整个小臂的狰狞伤疤,鼓鼓的胸肌被束缚在藏青色半袖T恤里——他不知道自己就算是低头,给人压迫力也足够强。
“月迟。”
月迟不是公主,不是小猫,更不是棒棒糖。
视线里的红头发显眼极了,在房间昏暗的灯光下对比下,更是明亮而耀眼。
月迟喜欢这个颜色,只是一点点。
所以他开口,“月亮的月,迟到的迟。”
月迟是月亮。
是的,他是月亮。燕袭心想。
燕袭很高兴,胸膛里的心脏跳动都好像都要压抑不住的高兴。
怎么会这么高兴,明明就只是告诉了自己他的名字而已。
燕袭天生就比寻常人拥有更多,别人渴望的金钱和爱,他都可以肆无忌惮的挥霍。他有钱,有了钱就有了爱。
他甚至还有一副好皮囊。
燕袭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一片坦途。
只要给钱,想要的一切都会有人为他奉上,而这一切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朋友。
他当混混,收的小弟找他要钱,他做大少爷,围在他身边的人也是为了钱。
他拥有很多,其实只是有钱。
燕袭自己当然清楚。
所以他叛逆,他暴力,他肆无忌惮。
燕权把他的钱剥夺了,扔到了这个贫穷落后的村子,他拥有的一切于是也跟着消失。
燕权说他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姓燕,确实是这样。
他活着的十七年里一直都是这样。
“那我可以叫你月亮吗?”燕袭感受到自己牙尖抵在裂伤的唇肉上的刺痛,脸上的笑继续扩散,好像浑身的毛发都蓬松了。
屋子外,雨下的那么大。
大的好像世界末日一样。
外面危机四伏,小小的一个房间就是最后的避难所。
可似乎,里面也并不安全。
里面进不来,外面出不去。
燕权骂他是蠢货,半点自知都没有。燕袭根本不屑反驳,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能拥有一切是因为什么,只是不在乎而已。
就像是现在,燕袭就清晰的知道。他会被月亮吸引,自然也能让月亮为他垂眸——所以,他知道自己要成功了。
明天是他十七岁的最后一天,所以,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可以吗?你当我的月亮,以后我罩着你,谁也欺负不了你。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