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 必须是自杀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23:14:33

第三章 必须是自杀

崔清石和孙法正一路骑马狂奔,马蹄声哒哒哒响个不停,踏着清晨长安城里还没散干净的薄雾,直奔宣阳坊那边的万年县衙。

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吹起了孙法正宽大的袖子,他一手紧紧抓着缰绳,另一只手忍不住按了按咕咕叫的肚子。

到了验尸房门口,孙法正总算勒住马,翻身下马的时候脚都有点发软。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用布包着的饼。

那是临走时,他媳妇青巧急急忙忙塞给他的。他叹了口气,小声嘀咕:“这马骑得......屁股疼死了不说,连胃都跟着难受。”

他边说边咬了一大口饼,饼皮又香又脆,可还是压不住心里的着急。

崔清石看见他这样,也没催他,就安静地在旁边站着,眼睛扫过县衙屋檐角上挂着的露水珠。

他知道孙法正虽然是干仵作这行的,但到底也是个人,不是铁打的,更何况这案子来得这么急。

“慢点吃,不差这一会儿。”他语气挺平静,但能听出有点体谅的意思。

这桩人命案子是今天一早报到县衙的。天刚蒙蒙亮,报晓鼓才敲第一遍,崔清石就骑马赶到孙家敲门了。

宣阳坊那地方可不一般,住在那儿的不是有钱的就是有势的,在朝廷里多少都有点关系。命案出在那儿,可不敢有半点耽搁。

孙法正三两口咽下胡饼,用袖口抹了抹嘴,又掸去衣袍上沾着的饼屑,神情已恢复肃穆。“走吧,”

他对崔清石说道,“别让尸体等久了。”

验尸房内阴冷潮湿,混合着陈年草药与淡淡血腥的气味。中央木台上平躺着一具覆着白布的尸体。

孙法正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取出一双鞣皮手套戴上,动作熟练而沉稳。他示意书吏准备记录,随即轻轻掀开白布——

尸体露了出来,是个十几岁的姑娘,脸蛋还挺漂亮,看着也就十五六岁。

孙法正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脖子上那道清晰的勒痕,仔细查看着,语气平静地开了口:“记:颈间勒痕为绸缎所致,痕口呈浅绯色,八字不交,结口位于颈右。”

他稍微弯下腰,用指尖轻轻托起死者的下巴低声道:“记:死者面色苍白,舌尖微露于齿间,双眼微闭,眼睑无血瘀,面部与耳廓未见出血点。”

孙法正手上的动作没停,接着检查到下半身“记:双臂自然下垂,十指微曲,呈半握拳状。”

忽然他鼻子动了动,凑近闻了闻,接着皱起眉头说:“记:下身有失禁之迹,气味无异样。”

站在崔清石旁边的年轻文书下笔飞快,墨汁很快就填满了尸格纸上的格子。

这尸格是验尸必备的文件,详细记录尸体情况、伤痕和验尸发现。

孙法正虽然验尸很在行,但打小没学过写字,更别说用毛笔写复杂的楷书了。

仵作这行,历来都是靠口传心授,不能留有文字。所以只要是正经验尸,都得让法曹派个文书在旁边记录,既是为了留证据,也是补他的不足。

孙法正的目光还停在尸体细节上,说话语气平平淡淡,但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那文书脸上虽然紧张,手上却半点不敢马虎。

崔清石担任县尉已有三四年光景,经验颇为丰富。他仔细聆听着孙法正的叙述,眉头微蹙,随即脱口而出:“此乃自缢无疑。” 语气中带着一丝笃定,显然基于多年办案的直觉。

孙法正一开始也觉着死者是上吊自杀的。可当他蹲下去仔细检查时,突然发现死者指甲缝里沾着几丝干透的血迹。

更扎眼的是,裙角上还蹭着几滴发黄的印子,像是滴上去的。这些不起眼的小细节让他心里犯嘀咕,感觉可能没表面那么简单。

孙法正站起身,恭敬地抱拳行礼,面色凝重道:“崔县尉,卑职或许需行脱衣验尸,以明真相。”

他心里很清楚,搁现在,除了解剖要办手续,这种常规检查很简单;但在唐朝法律下,这事可不容易。

特别是面对一具女尸,就算你是仵作,也不能随便脱人家衣服,得一级一级往上报,还得她家人点头同意才行。解剖尸体就更难上加难了,手续特别多,一不小心就可能犯忌讳。

“你是觉得不是自缢?”崔清石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

孙法正深吸一口气,迎上对方的目光,沉声道:“从尸体的现状来看,完全符合上吊自缢的特征。但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因为什么自杀,这咱们不查清楚么?她衣着整齐、并无挣扎痕迹,脖颈处勒痕单一,确似自缢所致,可偏偏......”

崔清石一挥手打断他,语气冷硬:“既然你已经说是自缢了,那就算是结案了。长安那年不吊死几个人啊,要是都查原因,那我还干不干别的了?这等小事,何必深究。”

孙法正却上前一步,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崔县尉,这女尸虽为自缢,但是现在有迹象表明女子生前有八成可能应受奸污。她指甲缝中有残留皮屑,还有裙摆上的斑迹。若真如此,即便她是自尽,背后恐怕另有冤情!”

“你也说了,是八成”

“另外两成,容我脱衣验尸”

“你闭嘴!”崔清石猛地一拍案桌,茶盏震得哐当作响,“尸格上已经写清楚了尸体的状况,分明属于自缢,再胡言乱语,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崔清石心里再清楚不过。自缢,那就是家事了,不管你是什么达官显贵,都和我无关;但如果是凶手的话,那自己必须得抓住凶手了,这要是抓不住,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轻则考评降级,重则乌纱不保。

自己虽然姓崔,还是和清河那个崔根本没联系。

何况现场毫无闯入痕迹、尸身无搏斗伤、遗书没有破绽......一切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早已写好的戏本。

所以他这个案子在他看来,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不管是谁,哪怕是大理寺少卿来了,他也只能认自缢,因为这具尸体全部吻合了自缢的所有迹象。

至于那一点“不寻常”,他选择看不见。

孙法正还想再说,崔清石已拂袖转身,只留下一句:“好了,孙仵作,辛苦了,去领验尸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