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花站起来,捡起肥皂,顺手把自己的木盆往旁边挪了挪,给林惊月腾出个更宽敞的地儿。
“妹子,你坐这儿,这儿离暖气片近,不冷。”
林惊月有些意外地看了李桂花一眼。
她记得在车上,这胖嫂子也是嗑瓜子嘲笑她的一员。
“谢谢嫂子。”
林惊月冲她笑了笑。
这一笑,媚骨天成。
即便是在这雾气腾腾的澡堂子里,李桂花也觉得眼前晃了一下。
真俊啊。
难怪把活阎王都能迷住。
“谢啥,大家都是随军的,以后就是邻居。”李桂花是个直肠子,看顺眼了就热情起来,“你这后背自己搓不到吧?一会儿嫂子帮你搓,你这皮肉嫩,可不敢使劲。”
那边的李梅看着这一幕,气得牙根痒痒。
怎么脱个衣服,风向就变了?
“装什么装,身上有点印子就叫唤,谁还没个磕磕碰碰的。”李梅小声嘀咕了一句,把手里的毛巾甩得啪啪响。
可这一次,没人附和她。
大家都盯着林惊月那欺霜赛雪的身段看,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让所有的流言蜚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惊月拿着霍沉渊给的那块檀香皂,小心翼翼地往身上抹。
这年头,大家都用臭肥皂,这种带着香味的高级货,只有大城市的百货大楼里才有。
香气在热气里散开。
那是好闻的檀香味,混着林惊月身上自带的奶香味,把澡堂里原本的那股馊味都压下去了。
“这啥味儿啊?怪好闻的。”
旁边的几个嫂子忍不住凑了过来。
“这是檀香皂。”林惊月把手里的肥皂递过去,“嫂子们要是喜欢,也拿去用用,去灰特别好。”
她没护食。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地方,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人心,这个道理她懂。
几个嫂子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只敢在手上抹一点点,生怕给用费了。
刚才还被孤立的角落,一下子成了澡堂的中心。
李梅孤零零地坐在另一头,看着那边众星捧月般的林惊月,手里的搓澡巾差点被她扯烂。
这狐狸精,还真有点手段。
而林惊月正趴在李桂花的膝盖上,让胖嫂子帮她搓背。
“哎哟轻点!嫂子轻点……疼……”
“妹子你是豆腐做的啊?我还没使劲呢!”
“真的疼嘛……”
娇滴滴的求饶声在澡堂里回荡。
这回,没人觉得她作了。
看着那一碰就红的皮肤,大家都觉得,这姑娘是真娇气,也是真让人心疼。
霍沉渊那糙汉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这股子娇劲儿。
澡洗了一半,林惊月实在是受不住了。
李桂花的手劲儿太大,哪怕收着力,那搓澡巾蹭在身上也跟砂纸刮过一样。
她全身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眼泪汪汪地逃出了澡堂。
回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隔壁的张婶。
张婶五十多岁,是个出了名的碎嘴子,平时最看不惯年轻媳妇大手大脚。
这会儿她正端着一盆洗菜水往外泼,看见林惊月抱着脸盆,那张俏脸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身上的大衣也敞着怀,露出里面那件看着就不便宜的毛衣。
“哎哟,这不是小林吗?”
张婶把脸盆往咯吱窝一夹,三角眼吊了起来,“洗个澡用了快一个钟头?这得费多少水啊?咱们这北疆的水可是那是战士们一车一车拉回来的,那是喝的命根子,哪能这么遭践?”
林惊月脚步一顿。
她被冷风一吹,本来就有点头疼,被这一通抢白,更是觉得委屈。
这澡票是霍沉渊给的,水也是公家烧的,怎么就成遭践了?
“张婶,我……”
“行了行了,别解释。”张婶打断她,眼神在那块还散发着香味的檀香皂上扫了一圈,撇了撇嘴,“听说昨儿个霍师长还给你换了病号饭?小林啊,不是婶子说你,这过日子得细水长流,霍师长的津贴是高,可也经不住这么败家啊。”
这话难听。
周围几个路过的军嫂也停下脚步,竖着耳朵听。
这年头,败家可是大罪名。
林惊月咬着下唇,手指紧紧扣着脸盆边缘。
她想反驳,可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疼又涩。
那种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气的委屈感,加上高敏体质带来的情绪放大,让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皮靴踩在硬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谁说她败家?”
声音冷得掉渣。
张婶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看见霍沉渊黑着一张脸,大步走了过来。
他身上还带着从师部开会回来的寒气,军大衣的领子上落了一层雪沫子,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张婶,吓得张婶往后退了两步。
“霍……霍师长,我这就是替你那啥……教育教育……”
“我的媳妇,用得着别人教育?”
霍沉渊走到林惊月身边,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风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惊月。
小女人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哭了。
那张刚洗完澡本来还红润的小脸,这会儿白得吓人,眼睫毛上挂着泪珠子,要掉不掉的。
真娇气。
被人说两句就能哭成这样。
霍沉渊心里骂了一句,可看着她那副受气包的样子,胸口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不是冲她,是冲这群闲得没事干的长舌妇。
“张婶要是这么闲,不如去炊事班帮着喂猪。”
霍沉渊冷冷地丢下一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伸手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
他掏出了一个牛皮钱夹。
那是用旧牛皮做的,磨损得很厉害,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打开钱夹,从里面抽出厚厚一沓钱和票证。
大团结,十块一张的,足足有十几张。
还有粮票、肉票、布票、甚至还有几张稀罕的工业券。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只有几十块钱工资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霍沉渊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把这一大把钱票,粗鲁地塞进了林惊月怀里的脸盆里。
那沓钱落在毛巾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在场的呼吸都停了。
张婶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霍沉渊指着那一盆钱。
“这些,是老子这个月的津贴,还有以前攒的。”
他看着林惊月,语气硬邦邦的霸道。
“拿着。”
“想买啥买啥,想怎么花怎么花。”
“老子在前面拼命挣钱,就是为了让你败的。”
“我看谁敢管?”
最后一句话,他是盯着张婶说的。
那眼神里的杀气,吓得张婶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林惊月抱着脸盆,呆呆地看着那沓钱,又抬头看着霍沉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