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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诊阿尔兹海默症后,谢津舟成了江稚鱼曾经最盼望的那种“二十四孝好丈夫”。
他忘了自己总心系她,不再在她夜不归宿时一遍遍电话追问安危;
他忘了曾最重视的结婚纪念 日,不再像从前那样早早张罗礼物、满怀期待地预订烛光晚餐;
甚至遭遇追尾事故被送进医院,在医生询问家属联系方式时,他也只是微微一愣,随即低声答道:“不好意思,不记得了,我一个人就行。”
整整七天,他独自挂号、看诊、换药。
七天后的傍晚,他默默收拾好东西,准时出院。
刚走出医院大门,一辆限量款劳斯莱斯便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女人的侧脸轮廓分明,清冷如常。
她瞥了眼面色苍白的谢津舟,语气轻讽:“谢津舟,你还在跟我置气?”
“住院了也不告诉我,以前不是受点小伤都要到我面前卖惨讨巧么?”
置气?
谢津舟喉间一哽,如实回答:“没有......”
他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又跟江稚鱼吵架了。
早发性阿尔兹海默症,病情发展得很快。
他刚要开口坦白,江稚鱼却已冷声打断:“没有?那你为什么一周都不联系我,连纪念 日都故意忘记送我礼物?”
“不还是因为之前的事?我已经解释很多遍了,庭宇胃疼,身边没人照顾,我不得已才去陪了他几天。”
“就为这么点小事,有必要闹成这样?”
她语气中隐隐的不耐,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谢津舟心口。
若在往常,他大概早已委屈地反驳回去,可现在,他只是淡淡开口:“你多想了,我没有闹。”
“只是有点累而已。”
他没有说谎。
记忆力的逐渐退步,带来的是身体上的愈发疲惫。
那场追尾只是轻轻一撞,都让他不得不在医院休养了整整一周。
江稚鱼看着他平静的神色,眉心锁得更紧,正要追问,却被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断。
刚接通,轻柔的嗓音便从听筒那端传来:“稚鱼,我今天吃过药了,可胃还是不舒服......”
听到宋庭宇难受,江稚鱼眼中瞬间漫上担忧,语气是谢津舟从未听过的温柔:“是不是昨晚吃坏东西了?我让医生先过去看看,没事的。”
挂断电话,她头也不抬道:“上车,我先送你回家,然后——”
“不用了。”
谢津舟轻声打断,已经在手机上叫好了车,“宋先生不舒服,你还是先去照顾他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神情认真,江稚鱼不由一怔,还未等她回应,叫的网约车已抵达路边,谢津舟扭头上车,关门。
直到车子扬长而去,他都没有再看江稚鱼一眼。
车窗映出他苍白的脸,七天住院,他瘦了一大圈,冷风从宽大的领口不断灌入,他禁不住咳嗽了一下。
恰在这时,好友的电话打了进来:
“津舟,下个月出国治疗的事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你放心,那家诊疗机构技术很先进,一定可以稳住病情的。”
“对了,你告诉你老婆了吗?这病不小,发展到后期可能会忘记情感,别影响到你们的婚姻......”
谢津舟轻轻笑了笑:“不必了,我马上就没有老婆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
“......津舟,怎么了?你不是很喜欢江稚鱼吗?”
谢津舟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前的挂坠:“现在不喜欢了,也觉得......这样的婚姻,挺没意思的。”
爱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人,真的,很没意思。
江稚鱼,手握江家权柄的豪门掌舵人,姿容清绝,风姿出众,是众人仰望的明月,也是出了名的性情疏淡、心思难测。
联姻三年,无论谢津舟如何热情似火、蛊惑撩拨,她都始终如一座冰山,不曾为他融化半分。
连在床上也点到即止,从不流露过多情绪。
他曾以为,江稚鱼天生如此,直到一次偶然,他意外在医院撞见她和宋庭宇。
她眉眼含笑,温柔地将围巾脱下拢在面前人身上,一改往日拒人千里的模样,陌生得让谢津舟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还是宋庭宇先发现了他,满脸歉意地朝他欠身:“谢先生,是我不舒服,所以才麻烦稚鱼陪我来医院看看。”
“现在好多了,我就先离开了,稚鱼,不要为我让谢先生难过。”
没有炫耀,没有争吵,只有恰到好处的退让和体贴,衬得谢津舟反倒像是悍夫。
当晚,别墅里被砸得一片狼藉。
谢津舟控制不住地浑身剧震,可江稚鱼却始终冷静。
那份绝对的冷静中,透着对他的不满和责备:“谢津舟,他曾救过我一命,我照顾他,只是报恩。”
“你这样不识大体地闹,还有一点作为我丈夫该有的样子吗?”
寥寥数语,便将他的所有委屈愤懑定义为“胸无丘壑”。
可命运弄人,第二天江稚鱼就查出了怀孕。
谢津舟早年生过一场大病,造成生育功能损伤,极难让伴侣受孕,这个孩子无疑是个奇迹。
为了孩子,他咽下了所有的不甘难过,天真地以为江稚鱼或许真的只是为了报恩。
可他等来的,却是江稚鱼在他的生日宴上当众抛下他,去照顾梦魇的宋庭宇,是她失控将宋庭宇的前妻扇进医院,宣告自己是宋庭宇的现任妻子。
更是在他们的儿子突发惊厥被送进抢救室时,那九十九次都未打通的电话。
那时他远在外地出差,心急如焚赶在回京市的路上,千辛万苦找到其他人来帮他给儿子签署手术通知书时,江稚鱼终于发来了两条消息。
【宋庭宇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你能不能别再随便打电话来了,会打扰到他。】
手术被拖了整整一个小时,他们的儿子终究没保住性命,一个人孤零零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失去了生命。
谢津舟赶到时,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那一刻,他的心仿佛也随之一点点失去了温度,痛苦如潮水将他淹没。
以至于确诊阿尔兹海默症时,他甚至有一丝麻木的庆幸。
挺好。
忘掉对江稚鱼的满腔爱意,变成她所期盼的、完美懂礼的“好丈夫”,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酸涩感涨满整颗心脏,他挂断电话,回到家,吩咐佣人:
“把我床头柜最底下的那个文件夹拿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