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13:35

我从凌晨五点开始烧水。

年猪杀完,爸妈开始分肉。

"五花肉给妹妹,她爱吃红烧肉。"

"后腿给妹妹,她家孩子要炖汤。"

"排骨也给妹妹,她婆婆爱啃骨头。"

我站在旁边,浑身血污,手上全是伤口。

从早上五点到晚上八点,三百斤的猪,全是我一个人忙活。

妹妹怕冷,坐在屋里刷手机。

分到我面前的,是一堆淋巴和碎骨头。

妈说:"你一个人,吃这些就够了。"

角落里的土狗抬起头,它的声音突然响在我脑子里:

"主人,别忙活了,昨晚我就听见他们商量,

好肉全给妹妹,淋巴都给你。"

我顿住了。

抬头看向笑得开心的一家人,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凌晨五点,天是黑的。

我把最后一把柴塞进灶膛,火光映着我满是污渍的脸。身后的院里,三百斤的年猪已经不动了。热水烧开,一瓢一瓢泼过去,猪毛在蒸汽里蜷曲。我握着刮刀,手腕发酸,掌心被磨出好几个水泡,破了,混着血和猪油,黏腻腻的疼。

爸妈在屋里睡觉。妹妹陈曦也在睡觉。‍⁡⁡⁣⁣

他们说,杀猪是粗活,见血,晦气,女孩子家家的,别沾。陈曦怕冷,也怕脏。我好像就不是女孩子,不怕冷,也不怕脏。

从刮毛,到开膛,到把一副猪下水完整掏出来。天从墨黑,变成灰白,又变成亮堂堂的青色。

我一个人干。

早饭没吃。午饭是妈送出来的一个冷馒头,我三口两口啃完,继续分解猪肉。骨头用斧子劈开,很费劲,震得我虎口发麻。手上新的伤口叠着旧的伤口。

直到晚上八点,院里的灯拉亮了。

三百斤的猪,按照部位,整整齐齐码在几张拼起来的木板上。五花肉是五花肉,后腿是后腿,里脊,排骨,猪头。散发着新鲜的肉腥气。

妈和爸出来了,裹着厚厚的棉袄。陈曦跟在后面,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她还在跟男朋友聊天,咯咯地笑。

“弄完了?”妈扫了一眼木板上的肉,语气平常得像在问我地扫完了没。

我点头,累得不想说话。我靠着墙,只想歇会。

“行,开始分吧。”

妈戴上手套,开始总指挥。她的声音在寒冷的夜里显得特别清晰。

“这块五花肉,最好的,留给曦曦。她前两天就念叨着想吃妈做的红烧肉了。”她拿起那块肥瘦相间的极品,直接放进身边一个干净的盆里。

“后腿,也给曦曦。她家小宝正在长身体,炖汤喝,补钙。”又一块完整的后腿肉被划拉过去。

“排骨,曦曦全拿走。她婆婆牙口不好,就爱啃这个,炖烂点,正好。”一整副肋排,咔咔几下被爸用斧子剁成几大块,扔进那个盆。

“里脊最嫩,曦曦拿去做糖醋里脊。”

“猪蹄,曦曦拿去炖黄豆。”

盆里的肉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山。陈曦收起手机,走过来,看了一眼,脸上是理所当然的笑。“妈,你可真好。”

“你是我女儿,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妈慈爱地拍拍她的手,又转头看向我。

她终于看向我了。

她指着木板上最后剩下的一堆东西。那是一堆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上面挂着一些零碎的肉丝,还有一大片颜色暗沉、疙疙瘩瘩的东西。‍⁡⁡⁣⁣

我知道那是什么,淋巴,不能吃的,喂狗都嫌弃。

“陈念,”妈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温情,变得公事公办,“你一个人,也开不了火,吃不了多少。这些碎骨头拿去熬个汤,那点肉燎燎,够你吃几顿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身上的血污开始变冷,变硬,像一层盔甲。手上的伤口,忽然就不疼了。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爸爸在旁边,满足地抽着烟,点头赞同。妈妈一脸“我安排得很周到”的表情。妹妹陈曦,喜滋滋地看着她那一大盆的战利品。

他们像一个完整的家庭。我像个院子里多余的,沾满血污的屠夫。

角落里,一直趴着的土狗大黄抬起了头。它是我喂大的。

一个声音,很突兀地,直接在我脑子里响了起来。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

“主人,别站着了,快气傻了吧。我昨晚就听到了,他们在屋里商量,说今年这头猪养得肥,好肉,一斤都不给你留,全给陈曦。那些淋巴肉,本来要扔的,你妈说扔了可惜,让你吃,反正你皮实,吃不坏。”

那个声音,是大黄的。带着一点无奈的,可怜我的腔调。

我猛地顿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

是早有预告的,一场彻头彻尾的掠夺。

我抬头,重新看向他们。他们还在笑,还在讨论着那一盆肉要怎么腌,怎么冻。温馨,和谐。

我的手垂在身侧,那里挂着一把我用了一下午的,剔骨刀。

刀尖上,还挂着一滴血。

血滴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了。

我动了。

我没有去看那堆属于我的“垃圾”。我一步一步,走到那盆堆成小山的,属于陈曦的肉旁边。

在他们三个人错愕的注视下,我伸出手,从里面拿起了最大,最漂亮,被妈称为“极品”的那一块五花-花-肉。‍⁡⁡⁣⁣

肉很沉,压得我刚缓过来的手腕又开始发酸。

我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

“这块,是我的。”我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风刮过电线的呜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