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第一天,五中校园空旷得能听见风声。孟飞舞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操场上零星几个晨跑的学生,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
她紧了紧围巾,背起书包走向图书馆。期末考试成绩还没公布,竞赛复赛迫在眉睫,她没有时间犹豫。
图书馆里比平时安静得多。飞舞在常坐的靠窗位置坐下,摊开竞赛题集。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第一道题就给了她下马威。这是道数论题,涉及质数分布和同余性质。飞舞在草稿纸上尝试了各种方法,却总在关键步骤卡住。她想起顾屿说过的话——“遇到瓶颈时,试试换个角度”,于是放下笔,起身去书架区转转。
数学竞赛专柜前人迹罕至。飞舞的手指划过书脊,忽然停在一本《初等数论选讲》上。她抽出书,翻到质数分布那一章。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字迹熟悉:
“裴蜀定理的特殊应用——顾屿,12月20日”
飞舞怔住了。这是顾屿的字,工整清瘦。她翻开那页,看到顾屿用铅笔在例题旁边写了几行批注,正是她在做的这道题的思路。
原来他早就看过这本书,还在这里留下了记号。飞舞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独自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忽然发现前人留下的足迹。
她拿着书回到座位,按照顾屿的批注重新解题。这一次,思路豁然开朗。写完最后一笔时,她看了看时间——花了整整四十五分钟。
“值得。”她轻声对自己说。
中午,飞舞去食堂吃饭。假期里只开放一个窗口,菜品种类少得可怜。她打了份土豆烧肉和青菜,刚坐下,就听见有人叫她。
“孟飞舞?”
抬头,是苏文安端着餐盘走过来。
“你怎么也没回家?”飞舞惊讶地问。
“别提了。”苏文安在她对面坐下,“我妈给我报了寒假补习班,每天下午上课。我想着反正要来回跑,干脆住校方便点。”
“什么补习班?”
“数学和物理。”苏文安扒了口饭,“我妈说我这成绩上不上下不下的,得加把劲。对了,你竞赛准备得怎么样?”
“还在啃题。”飞舞说,“你今天怎么没去补习?”
“老师临时有事,改到晚上了。”苏文安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哦对,我前天碰见商洛了。”
飞舞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在哪儿?”
“市图书馆。他也在准备竞赛,不过是物理的省选拔赛。”苏文安压低声音,“他说这次如果能进省队,暑假就能参加全国赛了。”
全国赛。这三个字像有魔力,让飞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顾屿也说过要参加物理竞赛的全国赛,原来他们都在向着那么高的地方攀登。
“他还好吗?”飞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挺好的,就是瘦了点。”苏文安说,“他还问起你,问我你数学竞赛准备得怎么样。”
飞舞抬起头:“真的?”
“真的。我说你特别拼,寒假都留校复习。他说——”苏文安模仿着商洛的语气,“‘五中能出这样的学生,挺好。’”
同样的评价,第二次听到。飞舞低下头,米饭忽然变得有点难以下咽。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被认可的高兴,又像是意识到距离的怅然。
“他还说,”苏文安继续说,“如果你竞赛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他初中时总结过一些数学竞赛的常见陷阱,笔记还在我这儿。”
“那……谢谢。”飞舞轻声说。
吃完饭,苏文安要去补习班,飞舞回到图书馆。下午的阳光换了个角度,依旧温暖。她翻开那本《初等数论选讲》,继续往下看。顾屿的批注散落在各个章节,有时候是一句话的提示,有时候是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关键步骤。
飞舞一边看一边做笔记。她发现顾屿的思维方式很有特点——总是先抓住问题的本质,然后寻找最简洁的路径。这种能力,正是她最缺乏的。
手机震动,是哥哥发来的消息:“吃饭了吗?宿舍冷不冷?”
飞舞回复:“吃了,有暖气,不冷。”
“妈让你注意保暖,别感冒。对了,期末成绩出来了,我帮你查了?”
飞舞的心提了起来:“好。”
等待回复的那几分钟格外漫长。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消息来了:“年级42名,班级第五。历史91,数学142,物理88,化学85,英语133,语文125。总分759。”
飞舞盯着那行数字,许久,长舒一口气。年级42名,刚好在理科重点班的门槛边缘。数学142,是她有史以来的最高分。历史91,从61到91,她真的做到了。
“哥,我进重点班有希望吗?”她打字的手有点抖。
“按这个趋势,只要下学期保持,没问题。”孟飞扬回复,“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已经很棒了。”
飞舞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枝桠间跳跃。她忽然觉得,这一个学期的所有努力,所有熬夜,所有焦虑,都值了。
傍晚时分,飞舞收到顾屿从海南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碧蓝的海,洁白的沙滩,还有一行字:“冬令营第一天,这里的星空很清晰。”
照片里没有顾屿本人,只有一片海和天。飞舞看了很久,回复:“加油。这边很冷,但图书馆很暖和。”
过了一会儿,顾屿回复:“你期末成绩查了吗?”
“查了,年级42。”
“很好。竞赛题做得怎么样了?”
“遇到一些坎,但能克服。”
“有问题可以问我,我晚上一般有时间。”
简单直接的对话,却让飞舞心里一暖。她想了想,把下午在书上看到顾屿批注的事说了。
这次顾屿过了一会儿才回复:“那本书我去年看的,没想到还在。批注可能不全,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天后。竞赛复赛是那天?”
“你回来后的第三天。”
“那我回来帮你最后冲刺。”
飞舞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回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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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飞舞过着规律到近乎单调的生活: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到图书馆,上午做竞赛题,中午吃饭休息,下午整理错题和复习课内知识,晚上继续竞赛练习。唯一的调剂,是和顾屿在晚上的简短交流,以及苏文安偶尔从补习班带回的见闻。
第四天晚上,苏文安带回一个消息:“我今天在补习班听说,市一中这次数学竞赛复赛,有六个高一的学生参加。商洛虽然主攻物理,但数学也报了名。”
“他数学也很厉害吗?”飞舞问。
“初中时拿过省二等奖。”苏文安说,“他属于那种全科均衡的怪物。不过他说这次就是去试试,重点还是物理。”
全科均衡。飞舞想起顾屿,他也属于这种类型。优秀的人,好像从来不会偏科。
“对了,”苏文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这是商洛初中时的数学竞赛笔记复印件,他说借你看。”
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数学竞赛常见题型与易错点——商洛”。飞舞接过来,手指抚过封面上的名字,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翻开第一页,是函数与方程专题。商洛的字迹和顾屿不同,更洒脱,更有力,但同样条理清晰。每个专题都有知识梳理、典型例题和易错警示,最后还有几道思考题。
“他说这是他初三时整理的,可能有些内容过时了,但基本思路应该还有用。”苏文安说。
“谢谢。”飞舞轻声说,“帮我谢谢他。”
“没问题。”苏文安笑了,“你加油啊,要是能进决赛,那可是咱们五中的骄傲。”
那天晚上,飞舞在图书馆待到很晚。她面前摊着两本笔记——一本是顾屿留在书里的批注,一本是商洛借给她的整理。两个人的思路各有特点:顾屿重本质,喜欢找最简路径;商洛重体系,喜欢建立知识网络。
她仔细对比着看,发现很多问题的解法,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相似的方向。也许这就是优秀思维的共性——直击要害,化繁为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飞舞合上笔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手机显示晚上十点,图书馆即将闭馆。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冬夜的校园寂静无声,只有路灯在寒风里散发着昏黄的光。她抬头看天,今晚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但飞舞知道,星星就在那里,在云层之上,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商洛是,顾屿是,她自己也是。
回到宿舍,她打开台灯,在日记本上写下:
1月15日,寒假第七天。
期末成绩年级42名,数学142分。
收到商洛的竞赛笔记,字迹有力,思路清晰。
顾屿在海南看星空,说回来帮我冲刺。
苏文安在补习班和宿舍间奔波,依旧活泼。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努力前行。
我也是。
写完,她看向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是地上的银河。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一段人生。
她关上台灯,躺进被窝。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还有新的题要解,新的坎要过。
但在入睡前,她想起顾屿发来的那片海,想起商洛笔记封面上的名字,想起哥哥说的“你已经很棒了”。
这些温暖的碎片,像冬夜里的炭火,在她心里持续散发着热量。
足够了。她想。有这样的陪伴,有这样的目标,有这样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