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20:32

期末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像是给紧绷了半个学期的神经骤然松绑。雪后初晴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跳跃。白舒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最后一道英语作文题,他写得格外顺畅,甚至用上了温烨宜上周才教他的一个高级句型。

simultaneously。

交卷时,英语老师特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赞许。

走出考场,走廊里已经沸腾起来。对答案的、欢呼的、抱怨题难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搅动着雪后清冽的空气。白舒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温烨宜正被几个女生围着,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阅读理解最后一题的选项。看见白舒,她眼睛一亮,从人群中挤出来,马尾辫在肩头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考得怎么样?”她的脸颊被室内的暖气熏得微红,眼里满是期待。

“应该……还行。”白舒难得地没有立刻低下头,而是迎上她的目光,“作文用了你教的那个倒装句。”

“真的?”温烨宜开心地拍手,“那肯定加分!走走走,不管了,考完就解放!说好的滑雪,明天就去!”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白舒站在小区门口,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是昨晚特意翻出来的——灰色的,不起眼,但质地柔软。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温烨宜昨天发短信嘱咐他带的备用袜子和手套。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城郊。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温烨宜坐在靠窗的位置,兴奋地用手指在窗上画着简笔画——一个小雪人,旁边写着“SKI”。她的侧脸在朦胧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霜气。

“白舒,你会滑雪吗?”她转过头问。

白舒摇头:“只看过电视上。”

“那我教你!”温烨宜眼睛亮晶晶的,“我去年跟爸妈去过一次,虽然滑得不算特别好,但教你入门肯定没问题!”她的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自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分享喜悦的迫切。

滑雪场坐落在城郊的山谷里,皑皑白雪覆盖着连绵的坡道,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松针和雪的味道。租装备、换雪服,一系列事情在温烨宜熟练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白舒第一次穿滑雪靴,笨拙得像只企鹅,走起路来咔哒作响。温烨宜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扶了他一把:“小心点,刚开始都这样。”

她的手指隔着厚厚的滑雪手套,依然能感觉到传来的力道和温度。白舒稳了稳身体,耳根有些发热。

初学者区域人不少,大多是孩子和情侣。温烨宜先带白舒在平地上练习基本站姿和蹬雪。“膝盖微曲,身体前倾,重心放在脚掌……”她一边说,一边在白舒面前示范。她穿着红色的滑雪服,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像一团跳跃的火焰。

白舒学得很认真,但身体协调性在滑雪这项运动上似乎不太够用。第一次尝试蹬雪前行时,雪板根本不听使唤,往两边岔开,他一个趔趄,差点向后摔倒。温烨宜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臂,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踉跄了一下,两人险些抱成一团摔在雪地里。

“对、对不起!”白舒慌忙站稳,心跳如鼓。刚才那一瞬间,温烨宜的脸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能闻到她围巾上淡淡的、类似柑橘的清香。

“没事没事!”温烨宜也站稳了,脸颊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泛着浅浅的红晕,“初学者都这样,多练几次就好了。来,我扶着你,慢慢来。”

她真的走到白舒身侧,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虚环在他身后,像一个保护的姿势。“别怕,我在这儿呢。慢慢蹬,对……保持重心……”

白舒的全部注意力却几乎无法集中在脚下的雪板上。温烨宜的手臂稳稳地支撑着他,她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温暖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靠近,那种毫无隔阂的、信任的贴近,让他的血液似乎都加快了流速,耳朵里嗡嗡作响,手脚更加不听使唤。

“白舒,放松点,”温烨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轻声笑道,“你肌肉绷得太紧了,像根木头。”

“我、我尽量。”白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到动作上。在温烨宜的搀扶和指导下,他勉强能在平地上缓慢地滑行一段了。

“很棒!”温烨宜松开手,退开一步,笑着看他,“要不要试试那边的小缓坡?我带你下去。”

那是一个专门给初学者设计的、坡度极缓的短坡。站在坡顶,白舒看着下面白茫茫的一片,还是有点发怵。

“相信我,”温烨宜滑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侧过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就跟在我后面,保持刚才的姿势,我会控制速度。万一要摔倒,记得往侧后方坐,别用手撑。”

她的信任像有魔力。白舒点了点头。

“那,走喽!”温烨宜轻盈地滑了出去,红色的身影在雪地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白舒一咬牙,学着样子,重心前倾,雪板开始向下滑动。

风瞬间灌满了耳朵,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世界在眼前变成一片快速后掠的白色。恐惧感刚升起,他就看到前方那个红色的、稳稳引领着他的身影。他模仿着她的动作,微微调整重心,竟然真的顺着坡道滑了下去!虽然姿势笨拙,速度也很慢,但他没有摔倒!

滑到坡底,惯性让他又往前冲了一小段才停下。温烨宜已经等在那里,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用力地鼓掌:“太棒了白舒!第一次下坡就成功了!”

白舒撑着雪杖站定,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但这一次,不仅仅是紧张,更有一种突破自我的兴奋和喜悦。他看着温烨宜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脸蛋和亮晶晶的眼睛,胸腔里涨满了一种陌生的、澎湃的情绪。

“是……是你教得好。”他喘着气说,白雾从口鼻间逸出。

“是你学得快!”温烨宜滑近他,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拍掉肩头溅上的雪花,“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喝点热的?”

滑雪场边有木屋搭建的休息区,提供热饮和简餐。两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脱掉笨重的手套。白舒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他捧着温烨宜买来的热巧克力,小口啜饮着。甜腻温暖的液体滑入胃里,驱散了四肢的寒意。

窗外是银装素裹的世界和穿梭其间的彩色身影。温烨宜喝了一口自己的热奶茶,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托着腮,看向白舒:“感觉怎么样?滑雪好玩吗?”

“嗯,”白舒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被热气熏得湿润的睫毛上,“很……特别。”和他以往任何一次解题、读书都不同的体验。自由,失控,却又因身边人的存在而感到安心。

“是吧!”温烨宜笑起来,“生活不止有公式和单词嘛。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推到白舒面前,“奖励你的进步!我自己烤的,蔓越莓司康,不太甜。”

纸袋里是几块烤得金黄、点缀着红色蔓越莓干的小点心,还带着微微的余温。白舒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外酥内软,蔓越莓的微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黄油的甜腻。

“好吃吗?”温烨宜期待地看着他。

“嗯,很好吃。”白舒认真地说。比任何饼干都好吃。因为是她亲手做的。

温烨宜满意地笑了,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吃着。阳光透过木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之间氤氲着热饮的香气和一种宁静的暖意。

休息过后,温烨宜提议再去滑几次。“这次我们试试并排滑?我就在你旁边。”

再次站上缓坡,白舒感觉比之前自如了一些。他和温烨宜并排而立,数着“一、二、三”,同时滑下。风在耳边呼啸,雪板摩擦雪面的声音清晰可闻。这一次,他有闲暇去感受速度带来的轻微失重感,去瞥一眼身旁那个与他并肩的身影。

她的滑雪姿势其实很标准,身体压低,动作流畅,红色的身影像一只灵巧的鸟。偶尔她会侧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鼓励的笑意。白舒的心跳,随着每一次滑降、每一次对视,不规律地跳动着。

有一次,白舒为了避开一个突然摔倒在前面的人,急转了一下,雪板打滑,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歪歪斜斜地向一侧倒去。

“小心!”温烨宜惊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白舒在摔倒的瞬间,下意识地也想抓住什么。两人的手在空中碰到一起,隔着厚厚的手套,依然能感受到对方用力的抓握。但惯性太大,白舒还是侧着摔进了松软的雪堆里,温烨宜也被带得一个踉跄,单膝跪在了雪地上。

“白舒!你没事吧?”温烨宜立刻爬起来,扑到白舒身边,声音里带着急切。

白舒躺在雪里,有点懵。摔得不疼,雪很厚。他睁开眼,就看到温烨宜凑近的脸,近得他能数清她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的呼吸带着白气,拂在他脸上,温热而清晰。她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没、没事。”白舒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角度,这个距离,他几乎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温烨宜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懊恼:“都怪我,没提醒你注意前面的人……有没有哪里摔疼了?”

“真的没事。”白舒撑着坐起来,雪花从头发和肩膀上簌簌落下。温烨宜还握着他的胳膊,帮他拍掉背后的雪。她的触碰,隔着厚厚的滑雪服,依然让他心跳失序。

“能站起来吗?”温烨宜向他伸出手。

白舒看着眼前这只戴着红色滑雪手套的手,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温烨宜用力一拉,将他从雪地里拉起来。起身的瞬间,两人靠得极近,白舒甚至感觉到她的发梢扫过了自己的脸颊。

站稳后,温烨宜却没有立刻松开手。她握着白舒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确认他真的没事,才松了口气,笑道:“看来还得再练练刹车和转弯。不过,”她晃了晃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刚才反应挺快嘛,知道往旁边摔。”

白舒这才意识到他们还牵着手。手套很厚,其实感觉不到什么,但这个姿态本身,就足以让他的血液冲上头顶。他慌乱地抽回手,低头拍打身上残留的雪,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

温烨宜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收回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那我们再去练练转弯?我教你一个简单的平行式……”

下午的阳光逐渐西斜,给雪地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两人的影子在雪坡上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白舒摔倒的次数渐渐变少,虽然动作依旧生涩,但已经能勉强控制方向和速度了。每一次成功的转弯,每一次稳稳地停住,都会换来温烨宜毫不吝啬的夸奖。她的笑容和声音,比滑雪本身更让他着迷。

最后一次从坡顶滑下时,白舒鼓足勇气,没有看脚下的雪道,而是侧过头,看向身旁与他并肩滑行的女孩。夕阳的余晖正好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轮廓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她专注地看着前方,嘴角噙着一丝畅快的笑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那一刻的画面,像一帧被定格的电影镜头,深深地烙进了白舒的眼底,心里。

滑到坡底,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累了吗?”温烨宜问,眼睛亮得惊人。

白舒摇摇头,看着被夕阳染成粉紫色的天空:“不累。”和你在一起,怎么会累。

“那……我们再坐一次缆车上山顶看看?不滑了,就看看风景。”温烨宜提议,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通往山顶的缆车是双人座的。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脚下是越来越远的雪道和森林,四周是空旷的山谷和逐渐暗淡的天光。缆车微微摇晃着,发出规律的咯吱声。

寂静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却并不尴尬。温烨宜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缓缓移动的景色,轻声说:“好漂亮啊。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白舒坐在她身边,也看着窗外。但他的余光,始终落在她的侧脸上。缆车爬升,离夕阳更近了一些,暖金色的光芒流泻进来,将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晰可见。她的鼻尖冻得有点红,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扇形的阴影。

他的心跳,在缆车规律的摇晃中,清晰可闻。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冲动涌上来。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你带我来”,想说“今天很开心”,想说……更多。

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悄悄地把自己的手,往她的方向挪了挪,两人的手套边缘,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温烨宜似乎没有察觉,依旧专注地看着风景。

山顶的风更大,视野极其开阔。整片滑雪场、远处覆雪的山峦、更远处城镇星星点点的灯火,尽收眼底。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深蓝色的夜幕缓缓拉开,几颗早早出现的星子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真美。”温烨宜深吸了一口冰冷清澈的空气,转头看向白舒,笑容在暮色中格外柔和,“白舒,今天开心吗?”

白舒看着她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亮如星辰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开心。”非常,非常开心。

“那就好。”温烨宜笑起来,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围巾上沾着的一点雪花,“看,都有星星了。”

她的指尖隔着羊毛围巾,触感轻微。白舒却觉得被她碰过的地方,像是被火星燎了一下,滚烫一片。

下山的大巴上,两人都累了。温烨宜靠着车窗,不知不觉睡着了。她的头随着车子的摇晃,一点点倾斜,最终轻轻靠在了白舒的肩膀上。

白舒的身体瞬间僵住。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温烨宜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洗发水的淡香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阳光般的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她的呼吸均匀轻浅,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锁骨。

车厢里灯光昏暗,其他乘客也大多昏昏欲睡。白舒慢慢地、极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他挺直背脊,像守护着最珍贵的宝物,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沉入夜色的山影。

肩膀上的重量,温暖而真实。心跳如鼓,却不再只是慌乱,更多了一种饱胀的、酸涩又甜蜜的满足感。

他知道,这个冬天,这片雪,这个靠在他肩头安睡的女孩,会成为他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画面。

而那份悄然滋长的心动,如同雪地下悄然萌发的种子,已经再也无法忽视,再也无法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