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悄然偏移,医务室内的光线从明亮的白炽逐渐转为慵懒的暖金。窗外,运动会的喧嚣似乎也随着下午的推移而渐歇,只有广播里偶尔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宣布成绩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波传来。
白舒闭着眼,却并未睡着。疼痛是清晰的坐标,肋下的闷痛,手肘膝盖擦伤处的尖锐刺痛,都在提醒他身体遭受的创伤。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床边那近在咫尺的存在感——温烨宜的呼吸声,比平时略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她身上那股混合了汗水、阳光和少女体香的温热气息,萦绕不散;甚至能感觉到她目光偶尔扫过自己时,那蜻蜓点水般的、带着温度和探究的触碰。
他维持着闭目假寐的姿态,呼吸刻意放得轻缓绵长,仿佛真的疲惫不堪。但所有的感官都像雷达般张开,捕捉着关于她的每一点细微动静。他能“听”到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的细微摩擦声,能“感觉”到她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悄悄挪动双脚时衣料的窸窣声,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气息随着时间推移,汗水微干后,那股清甜体香变得更为凸显的变化。
一种奇异的安宁与掌控感交织在他心底。受伤的狼狈、身体的疼痛,都成了将她“困”在此处的合理借口。她是因他而留下的,是因担忧和愧疚而无法轻易离开的。这个认知,比任何止痛剂都更有效地抚慰着他,甚至带来一种隐秘的、近乎扭曲的愉悦。
他想把这一刻拉长。
“烨宜……”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显虚弱,带着刚“醒”来的微哑,眼睛却没睁开。
温烨宜似乎被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震:“嗯?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一连串的关切,带着未褪尽的担忧。白舒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还好。”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迷蒙地转向她,刻意让眼神显得涣散而疲惫,“就是……有点渴。”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带着一种病弱的、无意识的意味。
温烨宜立刻站起身:“我去给你倒水。”她走到墙边的饮水机旁,拿出一次性纸杯接了温水,小心地试了试温度,才走回来。
白舒撑着想坐起来一些,手肘撑在床沿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吸气声。
“你别动!”温烨宜急忙上前,一手拿着水杯,另一手下意识地去扶他的肩膀,“我扶你。”
她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运动服,按在他肩头。温热,柔软,带着小心翼翼的力道。白舒顺从地借力坐起,身体不可避免地靠近她。这一次,他闻到她发间更清晰的、洗发水的淡淡花果香,混合着她颈侧肌肤传来的、更私密的暖香。
他的心跳快了几拍,脸上却依旧维持着苍白虚弱。他就着她的手,低头喝了几口水。水温正好,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他的嘴唇无意间碰到了杯沿,那是她手指刚刚触碰过的地方。
一种间接的、隐秘的接触。
“还要吗?”温烨宜轻声问,看着他喝水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之前“看背”而升起的羞赧和慌乱,又被心疼取代。
“不用了,谢谢。”白舒摇摇头,重新靠回床头,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上。“你……一直在这里?”
“嗯。”温烨宜把水杯放到旁边的小桌上,重新坐下,手指又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不放心你一个人。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本来想看你跑完的……”
语气里的愧疚和遗憾显而易见。
白舒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软。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轻声说:“没关系。你跑得……好吗?”
“还行,第四名。”温烨宜扯了扯嘴角,显然对这个成绩并不太在意,心思全在他身上,“你真的不用去医院看看肋骨吗?万一……”
“校医说应该只是挫伤,休息几天,冰敷就好。”白舒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安抚性的平淡,“去医院太麻烦了。”他不想离开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不想中断这因他受伤而建立起来的、异常亲密的联结。
“那你这几天一定要好好休息,别乱动。”温烨宜不放心地叮嘱,“作业我可以帮你带回去,笔记也可以借你抄。”
“嗯。”白舒应着,目光却顺着她的叮嘱,缓缓落在她因为坐着而微微绷紧的校服裙摆下,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光滑的小腿上。她的腿型纤细匀称,皮肤在斜射进来的暖金色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运动袜的边缘勒出浅浅的印子。
他的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心底那头小兽,又开始不安分地躁动。方才背部的“展示”带来的刺激余韵未消,新的、更隐秘的窥视欲望悄然滋生。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她的脸,却发现她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裹着纱布的手肘上,眉头微蹙,满是担忧。
“真的不疼吗?”她忍不住又问,指尖动了动,似乎又想碰触,又怕弄疼他。
白舒看着她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心底涌起一股更强烈的、想要被她触碰的渴望。不是隔着纱布的担忧目光,而是真实的、肌肤相贴的抚慰。
“有点。”他这次诚实地回答,声音放得更软,带着一丝示弱,“特别是动的时候。”
温烨宜的指尖蜷缩了一下。“那……那你要不要躺下休息?靠着会不会不舒服?”她有些无措地问。
“是有点累。”白舒顺着她的话说,身体微微下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半躺下来。这个动作牵扯到肋下的伤,他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
“小心!”温烨宜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过来,伸手虚扶住他的肩膀,紧张地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她的动作骤然缩短。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苍白的倒影,能数清她因为担忧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她的呼吸拂在他的下巴上,温热,带着她特有的甜香。
时间仿佛又一次变慢了。
白舒没有立刻躺好,而是维持着这个半躺半靠、被她虚扶着的姿势,仰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因为疼痛而湿润,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依赖,就那么直直地、毫无保留地望进她的眼睛里。
温烨宜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慌,脸颊又开始升温。她想要退开,手却还虚扶着他的肩膀,能感受到他衣料下瘦削却坚实的骨骼轮廓。这个姿势太过暧昧,也太过亲密,超出了普通同学甚至好朋友的界限。
“烨宜,”白舒忽然低声唤她,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我有点冷……”
“冷?”温烨宜一愣,看了看窗外依然明媚的夕阳,又看了看他身上单薄的短袖运动服和额头的冷汗,“是不是失血有点多?还是吓到了?我去问问校医有没有毯子…”
她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白舒的手忽然抬起,指尖轻轻搭在了她扶着自己肩膀的手腕上。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伤后的虚弱,触碰到她温热脉搏跳动的手腕肌肤时,两人都微微一颤。
“你的手……很暖。”白舒看着她,眼神像是蒙着一层水雾,带着纯粹的、对温暖的渴望,低声说,“就这样……一会儿就好。”
这个请求,比之前看背的请求更加直白,也更加……脆弱。他没有强势,没有引诱,只是像一个寒冷的孩子,单纯地寻求一点温暖和慰藉。
温烨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又柔软。她看着少年苍白脆弱的脸色,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和一点点可怜的祈求,所有关于“距离”、“界限”的理智思考都在瞬间崩塌。
她反手握住了他搭在她手腕上的、冰凉的手指。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他的指尖。
“好。”她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发哽地回答,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没有抽回手,而是任由他微凉的手指蜷缩在她的掌心里,用自己手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他。
白舒的指尖在她温热的掌心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不是伪装,是真实的悸动。她的手心柔软干燥,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顺着他冰凉的指尖,沿着手臂的脉络,一路熨帖到心口,甚至驱散了些许肋下的闷痛。
他慢慢地、彻底放松身体,躺了下来,眼睛却依旧看着她。看着她也微微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她脸颊上未曾褪尽的红晕和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温柔。
阳光透过百叶窗,变成一道道倾斜的金色光柱,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医务室里安静极了,远处运动会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白噪音。只有两人交握的手,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白舒的手指,起初只是被动地蜷在她掌心。渐渐地,他开始尝试着,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在她柔软的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温烨宜的手猛地一颤,却没有松开,只是握得更紧了些,仿佛在无声地制止他这细微的、撩拨般的动作。
白舒的嘴角,在温烨宜看不见的角度,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极淡的、得逞般的弧度。他不再乱动,只是任由自己的手被她这样握着,感受着她掌心越来越热的温度,和她指尖微微的潮湿——那是紧张出的汗。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感到了疲惫。身体的疼痛,精神的紧绷,还有这片刻偷来的、极致亲密的安宁,都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倦意。
但他舍不得睡。
他要感受这每一分每一秒,感受她手心的温度,感受她近在咫尺的呼吸,感受这被消毒水味、阳光和她气息共同填满的、独属于他们的隐秘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暗,夕阳沉入远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绚烂的晚霞余烬。医务室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校医回来了。
温烨宜像是突然惊醒,慌忙想抽回手。
白舒却在她抽离的瞬间,指尖微微用力,反握了她一下,虽然无力,却带着清晰的挽留。然后才缓缓松开。
温烨宜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脸颊在昏暗的光线里红得发亮。她站起身,有些慌乱地理了理头发和裙摆。
校医推门进来,打开了灯。白炽灯的光线骤然亮起,刺得白舒眯了眯眼。
“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校医走过来问道。
“好一些了。”白舒回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还带着一点虚弱。
“嗯,看来没什么大问题。回家好好休息,这几天别剧烈运动,肋骨那里尽量别受力。”校医又嘱咐了几句,开了点外用的药膏和口服的消炎药。
温烨宜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能走了吗?需要我帮你叫个车,或者让同学再扶你回去?”校医问白舒。
“不用,我可以。”白舒撑着坐起来,动作比之前流畅了一些,但眉头还是几不可察地蹙着。
“我送你回去。”温烨宜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白舒看向她,昏暗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他没有反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走出医务室,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白舒身上只穿着短袖运动服,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温烨宜立刻将自己搭在手臂上的校服外套递给他:“穿上吧,别着凉。”
白舒看着她,没有接:“你穿吧,我不冷。”他知道她跑完步,外套刚穿上没多久。
“让你穿你就穿!”温烨宜的语气忽然带了一点罕见的强硬,不由分说地将外套披在他肩上,“你现在是伤员!”
外套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淡淡香气。白舒没有再推辞,顺从地穿好。宽大的校服外套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却异常温暖。
两人并肩走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校园里。路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回响。
白舒走得很慢,一是因为伤,二是……他想延长这段路。温烨宜也配合着他的步伐,走在他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事。
走到校门口,该分开了。白舒家和她家是相反的方向。
“我送你到车站吧。”温烨宜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白舒摇头,“你早点回去。”
“那你……”温烨宜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还是不放心。
“没事。”白舒看着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一直没吃的草莓糖,递给她,“这个,给你。”
温烨宜愣住,看着那颗粉红色的糖:“这不是我给你的吗?”
“嗯。”白舒点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现在,还给你。”他的声音很低,在暮色中带着一种别样的温柔,“今天……谢谢你陪我。”
温烨宜的心跳又不规律起来。她接过那颗糖,指尖擦过他的掌心,那短暂的触感让她指尖发麻。
“你……回去好好休息。”她低声说,攥紧了那颗糖,“明天……我去看你?”
这句话,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白舒的眼睛在暮色中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是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好。”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温烨宜转身,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跑去。
白舒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拐角。晚风吹动他身上属于她的外套,带来阵阵暖意和香气。
他慢慢抬起刚才递糖的那只手,指尖捻了捻,仿佛还能感觉到她指尖擦过的微麻触感。
然后,他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慢慢地走去。每一步,肋下依然疼痛,但心底,却像是被那颗还回去的草莓糖,和身上这件带着她气息的外套,填得满满当当。
他知道,今天这场“意外”的伤,收获远大于疼痛。
而明天,她还会来看他。
这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