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22:12

楔子:寂静降临

最后一批撤离车队的轰鸣声,如同濒死巨兽的喘息,在城南的主干道上拖曳出最后一道烟尘,最终被更北方涌来的、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吞噬。尖啸、哭喊、零星的爆炸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扼住喉咙,戛然而止。随后,是一种压倒性的、令人心脏骤停的寂静。

不是安宁,是真空。是生命被瞬间抽干后,世界留下的、空洞的耳鸣。

王小鱼趴在自家别墅二楼卧室的窗边,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窗台边缘,指节泛白。他刚刚过完九岁生日不久,脸上还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但那双遗传自父亲、过于早熟的黑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茫然的恐惧和凝固的震惊。窗外,他熟悉的城市正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死去”。

街道上,几辆侧翻燃烧的汽车残骸冒着滚滚黑烟,舔舐着低垂的天幕。更远处,原本熙攘的广场、商场门口,此刻只剩下倾覆的货架、破碎的橱窗,以及……一些躺在地上不再动弹,或者以怪异姿势缓慢蠕动的人形。很多,非常多。空气中飘来烧焦塑胶、血腥,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腥的腐臭味,令人作呕。

就在半小时前,刺耳的防空警报划破长空,紧接着是母亲惨白着脸、几乎是把他从生日蛋糕前拽开,语无伦次地催促父亲。父亲王正国,那个总是脊背挺直、眼神锐利的退伍军官,罕见地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旧夹克,他用力抱了抱母亲,又蹲下身,将一把沉重的、带着皮革枪套的手枪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塞进王小鱼怀里。

“听着,小鱼,”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火的钢,字字砸进他耳中,“待在地下室!锁好门!除非我或者你妈妈用暗号敲门,否则绝对不许开!背包里有吃的,有水,有药,有手电。这把枪,”他拍了拍枪套,“你知道怎么用,我教过你保险和上膛。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用它,意味着你已经没有退路。明白吗?”

王小鱼懵懂地点头,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看过父亲保养这把枪,甚至被允许在郊外靶场打过几次,后坐力震得他小手发麻。但此刻,枪身的冰冷透过枪套传来,是另一种更深的寒意。

母亲已经泣不成声,紧紧搂了他一下,冰冷的嘴唇印在他额头,然后被父亲几乎是拖着,冲出了家门。王小鱼听到汽车引擎发动,远去,然后,便是更多的混乱声响,最终,归于这片吞噬一切的寂静。

他抱着沉重的背包和手枪,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下楼梯,冲进地下室,反锁了那扇父亲特意加固过的厚重铁门。黑暗瞬间淹没了他,只有通风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映出地下室里堆积的杂物轮廓——旧家具,工具箱,父亲收集的一些军事杂志和地图,还有角落那个他小时候躲猫猫用的、空荡荡的大木箱。

寂静在黑暗中发酵,变得粘稠,充满压迫感。他蜷缩在木箱旁,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声响。风声。远处隐约的、分不清是爆炸还是雷鸣的闷响。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很多人在同时低声呻吟,又像是湿漉漉的东西拖过地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地下室的寒冷开始渗透他单薄的生日衬衫。他哆嗦着,摸索着打开背包。里面有真空包装的压缩饼干、肉干、几瓶水、一个急救包、两支手电筒(一长一短)和几包电池,还有一柄带鞘的多功能匕首。东西不多,但很实在。父亲总是这样。

他拧亮小手电,光柱切开黑暗,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重、缓慢的撞击,猛地砸在地下室的门上!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王小鱼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冻结。手电光柱惊恐地转向铁门。

“咚!咚!”

又是两下!更重!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非人的执拗。门栓和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是爸爸!不是妈妈!他们知道暗号!

是什么东西?!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和喉咙。他几乎要尖叫出来,却死死咬住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不能出声!爸爸说过!

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手电,颤抖着去解枪套的搭扣。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平时父亲教的动作要领全忘光了,只剩下本能的慌乱。

“咚!咚!咚——!!”

撞击变成了疯狂的、连续的捶打!铁门向内凸起,灰尘簌簌落下。门框边缘,开始有细微的裂缝蔓延。

“爸爸,你和妈妈……”

“我们有事,必须出去一趟。”父亲打断他,快速看了一眼窗外,那里传来更加密集的、仿佛就在不远处的凄厉惨叫和玻璃破碎声。“我们会回来。一定。在这之前,保护好自己。活下去,儿子。”

要进来了!那东西要进来了!

极致的恐惧,反而催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凶狠。王小鱼终于扯开了枪套,双手握住那把对于他来说过于沉重的MK23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记得保险的位置,在拇指下方。他哆哆嗦嗦地用拇指去拨,第一次滑脱了,第二次,才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上膛。拉动套筒。这个动作他记得,因为父亲总说这是关键时刻最容易出错的步骤。他双手死死握紧,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拉。套筒沉重地滑动,一颗黄澄澄的子弹跳入弹膛,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就在他将枪口颤抖着对准那扇岌岌可危的铁门时——

“轰——!!!”

一声远比其他撞击响亮得多、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恐怖爆炸,猛然从城市某个方向传来!整个地面都在剧烈震颤!地下室顶棚的灰尘和碎屑暴雨般落下。撞击铁门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不祥的死寂。只有他狂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般轰鸣。

王小鱼保持着举枪的姿势,僵硬得像一尊石像。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冰冷粘腻。枪口对着黑暗,对着那扇不再有动静的铁门,对着门外那个未知的、可能仍然潜伏的恐怖。

时间再次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他不敢动,不敢放下枪,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手电滚落在一旁,光柱斜斜地照在墙壁上,映出他自己巨大而颤抖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又是几个小时,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声响。只有死寂,和黑暗中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终于,他再也支撑不住,手臂酸软地垂下,枪口指向地面。他瘫坐下去,背靠着冰冷的木箱,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汗水,滚烫地流过冰冷的脸颊。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任由眼泪无声流淌。

爸爸……妈妈……

外面……到底怎么了?

那把沉重的手枪,此刻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枪身的冰冷,是这无边黑暗与死寂中,唯一真实、可触的依靠。

黑暗笼罩一切。文明的电波已然沉寂。而一个孩子的漫长黑夜,才刚刚开始。在这地下的方寸之地,他将学习这末世的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法则:

活着。不惜一切代价,活着。

直到……希望重燃,或者长夜永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