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废墟的初啼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和灰烬,在死寂的街道上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王小鱼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像一片瑟缩的叶子,在建筑物的阴影中缓慢移动。每走几步,他就停下,侧耳倾听,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每一个拐角、每一扇破碎的窗户、每一堆隆起的瓦砾。父亲笔记本上“静默移动”和“永远假设有观察者”的告诫,此刻成了他每一根神经的本能。
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腐臭味更加浓郁了,与烧焦物的气息、冰雪的清新(如果还能称之为清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世界”的特有气味。他尽量用口呼吸,减少那股气味对鼻腔的刺激,但寒意依旧针一样扎进肺里。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水。景观喷泉果然干了,池底积着发黑的淤泥和垃圾。他退而求其次,用铁锅小心收集看起来相对干净的积雪,装满一锅,又用塑料瓶装了几瓶。重量增加了,但他不敢放下,这是活下去的保证。
食物是下一个难题。沿途的便利店、小超市无一例外被洗劫一空,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空包装袋和破碎的玻璃。他甚至在其中一个超市的收银台后面,发现了一具蜷缩的、早已僵硬的骸骨,衣服破烂,身边有一个空了的罐头盒。他移开目光,胃里一阵翻腾,但强迫自己记住这个画面——这就是失败的代价。
他扩大了搜索范围,开始留意那些不那么起眼的地方:居民楼的底层小院,车库,甚至垃圾堆放点。在一处半塌的车库角落,他找到了一箱被遗落的、印着外文的宠物罐头。犹豫了一下,他撬开一罐,里面的肉糜状物质散发出奇怪的味道。他没敢吃,但把剩下的罐头装进了背包——也许极端情况下能派上用场。
就在他准备离开这片居民区,向更远处疑似商业街探索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让他瞬间僵住,屏住了呼吸。
不是风声。
是一种拖沓的、沉重的脚步声,混杂着低沉的、仿佛从破损风箱里挤出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声音来自前方街道的拐角,正在靠近!
王小鱼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猛地缩身,躲进旁边一个门洞半塌的楼道里,紧紧贴在冰冷污秽的墙壁上,手指死死扣住MK23的握把,冰凉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虚假的镇定。他悄悄探出半只眼睛,望向声音来源。
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拐过街角,走进了他的视线。
那已经不能完全算是一个“人”了。它(他?)穿着破烂不堪、沾满深色污渍的工装,一只袖子几乎撕掉,露出下面青灰色、皮肤松弛萎缩的手臂。它的动作极其不协调,一条腿似乎受了伤,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头颅低垂着,看不清面容,但花白稀疏的头发沾满结块的污物。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姿态——肩膀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前耸着,双臂微微前伸,手指弯曲成爪状,仿佛随时准备攫取什么。
丧尸。
这个词瞬间蹦进王小鱼的脑海。电影、游戏、灾难前的零星传闻……那些虚幻的恐怖,此刻以如此真实、如此令人作呕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没有咆哮,没有疯狂冲刺,只有一种缓慢、呆滞、却带着莫名执拗的移动,反而更加瘆人。
它似乎没有明确目标,只是沿着街道中间,漫无目的地蹒跚前行。但它前进的方向,恰好经过王小鱼藏身的楼道口。
冷汗瞬间浸湿了王小鱼的贴身衣物。开枪?不!父亲说过,不到万不得已!枪声会引来更多东西!而且,他对自己的枪法毫无信心,在剧烈心跳和恐惧下,打不打得中要害都是问题。
跑?楼道是死胡同,里面堆满杂物,未必跑得掉,而且奔跑的动静同样会暴露。
躲着,等它过去?它会不会闻到活人的气味?会不会恰好转向?
无数念头在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恐惧几乎要压倒理智。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父亲笔记本上没有对付这种怪物的具体方法,但有应对“突发威胁”的原则:观察,判断,利用环境,一击必中或悄然脱离。
他快速观察周围。楼道里堆着破家具和垃圾,空间狭窄。门外,那东西越来越近,嗬嗬的喘息声仿佛就在耳边。它拖行的腿,每次摩擦地面,都像在刮擦他的神经。
突然,他注意到那东西拖行的那条腿,似乎不太灵便,每次承重时,身体都会明显向一侧倾斜。一个脆弱的支撑点?
几乎是本能地,他想起了笔记本上关于“简易陷阱”和“利用重物”的图示。目光扫过楼道口上方——那里有一块松动的、边缘破损的水泥装饰板,似乎只有一点钢筋连着,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一个疯狂的计划瞬间成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颤抖的手脚服从命令。他轻轻放下背上的背包和铁锅,尽量不发出声响。然后,他捡起脚边半块断裂的砖头,掂了掂重量。
丧尸已经走到楼道口正前方,不足五米。那股浓烈的腐臭几乎扑面而来。王小鱼甚至能看到它脖颈处暗色的尸斑和破烂衣领下露出的、已经变色的皮肤。
就是现在!
他用尽全力,将砖头朝着楼道口斜前方、丧尸侧后方的一堆碎玻璃和空铁罐狠狠扔去!
“哗啦!哐当——!!”
刺耳的碎裂和撞击声在寂静的街道上猛然炸响!
那蹒跚的身影猛地一顿,然后,以一种与它之前缓慢动作不符的、近乎怪异的迅捷,整个身躯连同低垂的头颅,唰地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它发出了一声更加响亮、充满困惑和被惊扰怒意的嗬嗬声,拖着残腿,就要朝那边挪动。
就在它身体转动、重心偏向完好的那条腿,受伤的腿微微抬起的瞬间——
王小鱼像一道蓄势已久的阴影,从门洞内猛地窜出!他没有冲向丧尸,而是扑向了它那条拖行的、作为脆弱支撑的伤腿旁边!手中那柄带鞘的多功能匕首,被他当成棍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腿的膝盖侧后方!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混合着骨骼碎裂和腐朽组织破裂的闷响!匕首的金属手柄结结实实地命中。
“嗷——!!”丧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而凄厉的嚎叫,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那条本就拖行的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整个庞大的身躯轰然向侧面栽倒!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和瓦砾上,激起一片灰尘。
它疯狂地挥舞着手臂,试图爬起来,但断腿让它无法着力,只能徒劳地在地上扭动、抓挠,发出更加狂躁的嗬嗬声,浑浊发黄的眼睛(王小鱼终于看到了它的脸,那脸上布满溃烂和暗紫色的血管,眼睛像蒙着白翳)死死盯住了王小鱼,充满了纯粹而恶毒的食欲。
王小鱼被那目光和近在咫尺的恐怖景象骇得倒退一步,心脏狂跳如擂鼓,胃里翻江倒海。但他知道不能停下。他强忍着恐惧和恶心,迅速绕到丧尸侧面,避开它胡乱挥舞的手臂,看准它因挣扎而暴露的后颈——那里是笔记本解剖图上标注的、脊髓与大脑连接的关键区域之一。
他拔出匕首,锋利的刀刃在阴沉天光下闪过寒光。双手握住刀柄,闭上眼,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刺下!
“噗嗤!”
刀刃穿透了坚韧的、已经有些革化的皮肤和肌肉,遇到了骨骼的阻碍,但在他全身重量的加持下,还是艰难地楔了进去,直至没柄。
丧尸的挣扎猛地一僵,嗬嗬声戛然而止。挥舞的手臂无力地垂下。那双充满恶意的浑浊眼睛,迅速失去了最后一点神采,变得空洞。
寂静重新笼罩了街道,只有寒风呜咽,和王小鱼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他松开匕首,踉跄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冰冷的雪地透过裤子传来寒意,他却浑然不觉。双手沾满了暗红发黑、粘稠冰冷的污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杀了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是人了。是怪物。是想要吃他的怪物。
理智这样告诉他,但身体依旧诚实反应着杀戮带来的巨大冲击。他浑身颤抖,冷汗涔涔,视线都有些模糊。他猛地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酸水。
过了好一会儿,颤抖才勉强平息。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到丧尸尸体旁,看了一眼那柄插在后颈的匕首。污血正从伤口和刀柄结合处缓缓渗出。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拔——他不想再碰那东西,而且匕首可能已经损坏或沾染了不明物质。
他走回楼道口,背起背包,拎起铁锅。铁锅里的雪已经有些融化。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污血的双手和衣襟。
必须离开这里。血腥味和刚才的动静,天知道会引来什么。
他没有再向商业街方向去,而是转身,朝着来时的、更靠近自家别墅的方向,快步离开。脚步有些虚浮,但速度不慢。他要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身上的血污,消化掉这次遭遇带来的震撼,并重新评估这个世界的危险程度。
第一次面对活生生的(或者说死而复生的)威胁,他活了下来。用了一点小聪明,和父亲教过的一点技巧,加上巨大的运气。
但他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沉的寒意和后怕。这世界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除了饥饿、寒冷、孤独,现在还要加上这些游荡的、对活人充满恶意的“东西”。
父亲笔记本上的知识,不再是纸上谈兵。是生死攸关的保命符。他需要更快地学习,更刻苦地训练,更谨慎地行动。
他找到一处相对完好的、底层窗户被封死的商铺,从后巷破碎的小窗钻了进去。里面空无一物,积满灰尘,但暂时安全。他用干净的雪反复搓洗手和脸,直到皮肤发红,又脱掉沾血的外套,换上背包里一件旧毛衣。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紧紧握在手心。
照片上父母的笑容依旧温暖。外面的世界却已天翻地覆。
“爸爸,”他对着照片,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带着哽咽,也带着一丝刚刚淬炼出的、冰冷的坚硬,“我遇到‘它们’了。我……我干掉了一个。”
“你教的东西,有用。”
“我会活下去。等你和妈妈回来。”
“我一定会。”
他将照片小心收好,闭上眼睛,开始复盘刚才战斗的每一个细节,思考哪里可以做得更好,下次遇到该怎么办。恐惧依然存在,但已经被一种更加务实、更加冰冷的决心所覆盖。
废墟的初啼,是血腥的,也是成长的。王小鱼的童年,在这一天,被彻底埋葬在了冰雪与尸骸之下。一个在末日废土上挣扎求生的少年战士,就此踏出了他踉跄却坚定的第一步。
他知道,回家的路,很远很远。而活下去的路,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