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重返与奠基
冰冷的土豆糊糊带来的暖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便被现实的寒风吹散。“东卫”的名号被喊出,三只手紧握的瞬间固然热血,但松手之后,面对的依旧是四面漏风的临时居所、匮乏的物资,以及外面无边无际的、充满敌意的黑暗。
激情不能当饭吃,口号挡不住刀枪。王小鱼深知这一点。他立刻将蓝图在积满灰尘的茶几上摊平,用找回的半截铅笔,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开始勾画。
“第一步,侦察。”他在蓝图“旧锅炉房”位置画了个圈,“老周,我们俩明天一早就回去,摸清那里的具体情况。活尸数量、有没有被占、入口状况、水井和发电机保存情况,还有……附近有没有容易获取的、可以用来初期加固的材料。陈叔,”他看向手臂包扎着、脸色依旧苍白的陈默,“你留在这里,继续恢复。但有一件事,你能做。”
“什么事?”陈默挺直身体。
“画图。”王小鱼指着蓝图,“把你能想到的,清理和改造那个锅炉房需要的工具、材料列个单子,越详细越好。比如,需要多少砖石封堵多余门窗,需要什么工具修理水井和发电机,需要什么材料制作简单的过滤装置,加固入口需要什么样的金属构件……还有,如果我们能搞到一点柴油,发电机怎么启动,怎么接出最简单的线路。把这些都画出来,写清楚。我们侦察回来,要立刻有方案。”
陈默的眼睛又亮了。这是他擅长的领域。他立刻点头:“放心,交给我!我以前参与过厂里设备改造,虽然条件差得多,但原理相通。工具和材料,我记得附近几个库房大概位置,尽量列出来。”
“好。”王小鱼转向老周,“我们轻装,只带武器、水、一点吃的(剩下的几个土豆),还有指南针。快去快回,最迟明天天黑前返回。如果回不来……”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明白。”老周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当夜无话。第二天天色未明,王小鱼和老周便已起身,就着冷水啃了点冰冷的煮土豆块,检查装备,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临时据点,再次没入清晨的寒雾与废墟之中。
回程比来时更加谨慎。他们绕开了昨天发现黑鼠帮追捕陈默的区域,也避开了“猎人”可能活动的厂区外围。凭借着老周的经验和王小鱼的记忆,他们花了比来时更多的时间,终于在午后时分,再次抵达了机械厂区的边缘。
这一次,目标明确。他们没有在厂区外围过多停留,直接按照蓝图指示和陈默的描述,朝着东北角的旧锅炉房区域潜行。
这片区域更显荒僻。高大的主厂房在后面,这里多是些低矮的附属建筑、堆积废料的空场和锈蚀的管道丛林。积雪更厚,人迹罕至的迹象更明显。活尸倒是有几只,在空地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但距离较远,彼此分散。
两人利用堆积如山的废弃金属件和倒塌的围墙作为掩护,逐渐靠近那座蓝图上的建筑。
旧锅炉房比想象中更“敦实”。那是一座占地约两百平米、高约七八米的红砖单层建筑,墙壁极厚,窗户又高又小,镶嵌着粗大的铁栅栏(大多已锈蚀)。屋顶是结实的混凝土预制板,看起来还算完整。旁边连接着一个稍矮的维修车间,同样门窗窄小。建筑周围有一圈低矮的砖石围墙,大部分已经坍塌,但地基还在。围墙一角,可以看到一个用厚重水泥盖板封住的井口——应该就是蓝图标注的深水井。不远处,还有一个半地下的、带着通风管的小房子,门锁着,那可能就是发电机房。
建筑的正门是两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此刻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挂锁。旁边一扇小侧门同样锁着。窗户上的铁栅栏虽有锈蚀,但看起来依然牢固。
“结构没大问题,比预想的还好。”老周压低声音,眼中露出满意,“墙厚,窗小,门结实。只要把围墙缺口堵上,入口再加固,是个不错的乌龟壳。”
“看那边。”王小鱼指向锅炉房一侧的墙壁。那里有一道裂缝,大约一指宽,从墙角蔓延到窗户下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不算严重。另一侧的屋顶,有几处瓦片碎裂脱落。
“小问题,能修。”老周评估道,“关键是里面。”
他们绕着锅炉房和维修车间转了一圈,仔细检查。透过破碎的窗户栅栏缝隙,可以看到里面空间高大,堆着些蒙尘的旧设备和杂物,但似乎没有活尸活动的迹象。维修车间里更杂乱,工具架上空空如也,地上散落着些废零件。没有近期人类活动的痕迹。
“看来没人占,活尸也没困在里面。”老周松了口气,“井盖和发电机房的门锁着,是好事,说明可能没被破坏。”
“得进去看看。”王小鱼道。他走到正门前,检查那把大挂锁。锈蚀严重,但锁芯看起来还完整。他没打算撬锁,动静太大。他观察着门轴和门板,又看了看旁边窗户的铁栅栏。
“从维修车间的小窗进去。”他指了指维修车间侧面一扇位置较高、栅栏锈蚀更严重、甚至有一根已经弯曲变形的小窗,“那里能弄开。”
老周点头。两人配合,老周在下面警戒,王小鱼踩着老周的肩膀,用他那截空心金属管做的探路棍,小心地伸进变形的栅栏缝隙,用力撬动。锈蚀的铁栅栏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好在周围没有活尸被吸引过来。
费了一番力气,终于将两根锈蚀最严重的栅栏撬弯,弄出一个勉强能容人钻过的缺口。王小鱼率先钻了进去,轻巧落地,立刻举枪警戒。里面灰尘扑面,光线昏暗,但视线所及,确实没有危险。他示意老周跟上。
维修车间里堆满垃圾,但他们在角落一个倒扣的木箱下,发现了一小桶几乎干涸的黄油,和几把锈蚀但勉强可用的扳手、钳子、螺丝刀。最重要的是,在一个上了锁但被轻易撬开的铁皮工具箱里,他们找到了几样关键工具:一把大号管钳,一把重锤,几根不同尺寸的钢钎,甚至还有一小盘电工用的黑胶布和一捆褪色的电线。
“好东西!”老周低声道。
他们穿过维修车间与锅炉房相连的小门(门虚掩着),进入主建筑。锅炉房内部空间比外面看更高大,中央是早已熄火、冰冷巨大的旧式燃煤锅炉,管道纵横。四周堆着些废弃的耐火砖、煤渣、破麻袋。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铁锈和灰尘味,但没有腐臭。
王小鱼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小铁柜上。柜门虚掩,他走过去打开,里面竟然是几本布满灰尘的运行记录、一盒受潮的火柴、半截蜡烛,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但样式很老的钥匙!钥匙上贴着的胶布字迹模糊,但隐约能认出“水井”二字。
“找到了!”王小鱼心中一喜。
他们没有立刻去试钥匙,而是继续检查。确认了整个锅炉房内部没有隐藏的隔间或危险后,两人来到了发电机房的小门外。门是厚重的铁门,挂着一把更小的挂锁。老周用找到的钢钎,配合重锤,几下就砸开了锁。
推开铁门,一股更浓的机油和灰尘味传来。里面空间不大,一台漆皮剥落、但看起来依然完整的老式柴油发电机静静地蹲在水泥基座上。旁边是一个锈蚀的油桶,晃了晃,空的。但王小鱼在发电机控制面板旁的一个小铁盒里,找到了操作手册(虽然泛黄),还有一把启动钥匙插在锁孔里!他试着拧了一下,钥匙能转动,但发电机没有任何反应,显然缺乏燃料和保养。
“机器在,钥匙在,有希望。”老周检查了一下发电机的油路和电路接口,“就是脏得厉害,得好好清理保养。最关键的是油。”
最后,他们拿着那把“水井”钥匙,来到了围墙角的深水井旁。井盖是厚重的圆形水泥板,中央有一个生锈的铁环。两人合力,用钢钎撬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井盖移开一条缝。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涌出。井口直径约半米,内壁是砖砌的,很深,看不到底,但能听到隐约的水声。
王小鱼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空塑料瓶,用找到的一段旧电线绑住瓶口,慢慢放下去。放了足足十几米,才感觉到瓶子触到水面。他晃了晃,等瓶子灌满水,再拉上来。
水很凉,清澈,带着一丝淡淡的甜腥(可能是矿物质)。他用净水药片试了试,反应正常。又小心地尝了一小口,除了冰凉,没有异味。
“水没问题!”他压抑着兴奋,低声道。有了稳定的水源,生存的根基就有了大半!
侦察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好。建筑结构坚固,位置隐蔽,水源可靠,发电机有修复可能,甚至还找到了一些基础工具。虽然问题也很多:需要大量清理和加固,缺乏燃料,缺乏生活物资,防御几乎为零,三个人手远远不够。
但希望,是实实在在的。
两人不敢久留,将井盖小心复位,从进来的窗口钻出,又将撬弯的栅栏尽量恢复原状(虽然不可能完全复原)。然后,带着那把宝贵的水井钥匙、几件找到的工具和激动的心情,踏上了返程。
回程的路似乎都轻快了些。虽然依旧警惕,但心中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希望,脚步都更加有力。赶在天色完全黑透前,他们安全回到了四楼的临时据点。
陈默早已等得心焦,看到他们平安回来,还带回了钥匙和工具,长舒了一口气。听完两人的详细侦察报告,尤其是确认水源和发电机存在,陈默更是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太好了!水源稳定,发电机在,就有戏!工具也有了,清理和初步加固就能开始!”他立刻拿出白天画的草图,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所需工具、材料,甚至画了几张简单的加固和引水方案示意图。
三人就着微弱的烛光(用找到的蜡烛头),开始仔细商讨下一步计划。
“明天,我们就搬过去。”王小鱼拍板,“这里不安全,离黑鼠帮活动区域和那个聚居点都不算远。锅炉房虽然破,但是我们的地盘,能放手清理建设。”
“怎么搬?”老周问,“东西不多,但动静要小。而且,路上可能有危险。”
“分两批,夜里走。”王小鱼已经有了计划,“陈叔伤没好利索,带少量必需品和工具,第一批,我和老周护送,尽快抵达,然后我和老周再返回来搬剩下的,主要是那点食物和找到的布料。夜里活尸相对迟钝,人也少。路线我们熟,避开危险区域。”
“到了那边,先清理出一个能过夜的安全角落,把水井处理好,保证饮水。然后,立刻开始最简单的防御建设——先把围墙的主要缺口用能找到的砖石和废金属堵上,至少能挡住零星活尸和野兽。维修车间的门窗也要立刻加固。”
“食物是最大问题。现有的土豆和猪油盐,省着吃,最多支撑四五天。搬过去后,我和老周必须立刻开始外出搜寻,重点是食物、药品、燃料(柴油、木柴)、以及一切能用于建设的材料。陈叔,你的任务最重:恢复体力,同时尽快评估和尝试清理保养发电机,设计制作最简单的取水和过滤装置,还有,利用厂区废料,设计制造我们急需的工具和武器,比如,更坚固的门栓,长柄的矛,结实的盾牌,甚至……弩。”
王小鱼条理清晰,将任务一一分派。老周和陈默没有异议。他们看到了这个年轻首领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规划能力和决断力,这让他们在末世中感到了罕见的安心。
“还有规矩。”王小鱼最后补充,目光扫过两人,“到了新地方,‘东卫’就算正式成立。之前说的几条,就是铁律。另外,补充两条:一,所有外出搜寻的收获,必须统一上交,由我或指定人记录、分配,不得私藏。二,轮流值夜,明确职责,不得懈怠。有意见吗?”
“没意见!”老周和陈默同时道。
“好。今夜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开始准备搬迁。”
夜色深沉,但四楼这个临时据点里的三个人,心中都燃着一团火。那不是篝火的温暖,而是淬炼钢铁的、冷静而炽热的决心之火。
第二天,搬迁在紧张有序中进行。白天,他们做最后的准备,打包有限的物资,反复确认路线和计划。傍晚时分,天色刚刚擦黑,第一批搬迁开始。王小鱼和老周一前一后,护送着带着伤、背着工具和少量食物的陈默,如同三只谨慎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穿过废墟,朝着机械厂区东北角的希望之地前进。
一路上有惊无险。抵达锅炉房后,他们从之前撬开的窗户进入,立刻开始清理维修车间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用找到的破木板和旧帆布隔出一个简易的栖身之所。王小鱼和老周用那把钥匙打开水井,打了水,用找到的铁桶和简易过滤装置(陈默路上就想好的,用多层布和木炭碎屑)初步处理,保证了饮水。
顾不上疲惫,王小鱼和老周又立刻动身,返回四楼据点,取回剩下的物资,主要是那点珍贵的土豆、猪油盐,以及找到的几件旧衣物和布料。当他们再次安全返回锅炉房时,已是后半夜。
三人挤在简陋的栖身角落,就着一点点融化的雪水和冰冷的土豆,完成了“东卫”在新据点的第一顿“晚餐”。没有庆祝,只有沉默的进食和警惕的聆听。
饭后,王小鱼拿着那截蜡烛头,走到维修车间门口,借着微光,看着外面被星光和雪地反光照亮的、荒凉但已属于他们的庭院,以及那栋敦实沉默的锅炉房。
“从今天起,”他低声,像是自语,又像是宣告,“这里,就是‘东卫’的起点。我们活下去的地方。”
寒风在破败的厂区呜咽,远处偶尔传来不明生物的嚎叫。但在这堵厚实的红砖墙后,三个渺小却倔强的人类,终于在一片废墟与死亡之中,打下了属于自己、也属于未来的第一块基石。
路,依旧在黑暗中延伸。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据点”的起点,和一份共同背负的、名为“东卫”的责任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