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的造访,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万象工坊”每个人的心头。他带来的不仅仅是言语上的威胁,更是一种如影随形、不知何时会爆发的危机感。院子里原本日渐活跃的气氛,因此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王二的手伤在陈雨的照料下继续好转,肿胀基本消退,但皮肤留下了暗红色的疤痕,手指活动时仍有些僵硬和隐隐的刺痛。这伤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次冲动的代价,也让他对张明提到的“火毒蜥粪”产生了更深的恐惧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张明说那东西“在某些人眼里可是好东西”,能出“比柳师姐给的那点碎灵只多不少”的价钱。如果……如果真能安全地弄到一点呢?娘的病虽然稳住了,但后续调理仍需花费,老郎中开的温补方子药材也不便宜。自己这次受伤,又让工坊本就不宽裕的资金雪上加霜……
愧疚和想要弥补的急切,像两只手,撕扯着王二的心。
这天傍晚,王二借口去溪边打水,独自一人离开了小院。他需要静一静。溪水潺潺,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他蹲在岸边,用还不太灵便的右手,机械地拨弄着冰凉的溪水。
一个阴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的树影里传来:
“手还没好利索?”
王二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张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像一抹幽魂,脸上依旧挂着那令人不舒服的冷笑。
“张……张师兄……”王二吓得差点跌进溪水里,声音发颤。
“别紧张。”张明慢慢走近,目光落在王二布满疤痕的手上,“火毒蜥的粪毒,没那么容易根除。表面的红肿消了,毒素却可能已渗入经络,留下暗伤,以后每逢阴雨天,或者动用灵力时,就会疼痛发作,甚至……影响修炼根基。”
他的话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王二内心最深的恐惧。王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影响修炼根基?他资质本就差得可怜,若再留下暗伤……
“师兄……师兄可有办法?”王二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带着绝望的希冀。
张明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从怀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用黑色蜡封住的粗糙瓷瓶,在王二眼前晃了晃:“这是我特意从一位懂行的朋友那里求来的‘拔毒散’,专解火毒蜥一类火毒入髓之症。虽不能让你完全恢复如初,但至少能拔除余毒,保住这只手的基本功能,不留后患。”
拔毒散!王二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黑色小瓶,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可能是救他手的唯一希望!陈雨师姐虽然尽力,但她毕竟不是专门治毒的医师,用的也是普通草药……
“不过,”张明话锋一转,将瓷瓶收回袖中,好整以暇地看着王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药,价值不菲。我那位朋友,也不是善男信女。”
王二的心沉了下去,声音干涩:“师兄……想要什么?”
“很简单。”张明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诱惑和不容置疑,“告诉我,你们发现的那处火毒蜥栖息地的具体位置。还有,你们当时……是怎么接近的?有没有观察到什么特别的情况?比如,蜥蜴的数量、状态,周围有没有其他毒物或者……特别的东西?”
他还是不死心!想要火毒蜥的信息,甚至可能想自己去采集,或者有别的图谋!
王二脑中一片混乱。一边是可能残废的手和后续无尽的痛苦,一边是出卖工坊、背叛苏然哥和林枫哥、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祸患的罪恶感。苏然哥明确说过,这条路不能走,张明这个人不能沾!
“我……我不知道什么栖息地……我是误触毒草……”王二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重复着苏然定下的说辞,但声音虚弱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误触毒草?”张明嗤笑,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王二,你当我三岁小孩?你手上的疤痕纹理,残留的那一丝燥毒气息,分明就是火毒蜥粪毒的特征!陈雨能暂时压制,但她解不了根!除了我这‘拔毒散’,你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帮你!难道你想一辈子做个手有残疾、连水桶都提不稳的废物?你娘的病,以后谁照顾?靠你那点微薄的工钱?”
句句诛心,直击王二最脆弱的软肋。废物……娘亲……他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张明观察着他的反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伪善:“我也不为难你。只要你告诉我地点和情况,这瓶‘拔毒散’就是你的。而且,我还可以额外给你一笔灵石,足够你娘后续的调理费用。你我各取所需,神不知鬼不觉。你治好了手,也有了钱,苏然他们也不会知道,岂不两全其美?”
威逼,利诱,还有看似合理的退路。对于一个涉世未深、又背负沉重压力的少年来说,这诱惑太大了。
王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苏然哥信任的眼神,林枫哥沉默的支持,陈雨姐尽心竭力的救治,还有娘亲卧病在床时殷切的期望……最终,那只肿胀剧痛、可能残废的手,和娘亲后续药费的现实压力,占据了上风。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和泪光,声音嘶哑:“我……我说了,你真的会把药给我?还有灵石?”
张明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许:“当然。我张明说话算话。而且,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保证,绝不会牵连你和你的工坊。”他再次掏出了那个黑色瓷瓶。
王二看着那瓷瓶,像是看着救命稻草,又像是看着通往深渊的门票。他深吸一口气,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将那天发现火毒蜥粪便和遭遇蜥蜴的大致位置、周围环境、蜥蜴的形态和状态(包括蜕皮迹象),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他隐瞒了具体采集的企图,只说自己是不小心闯入。
张明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追问细节。听完,他满意地点点头,将黑色瓷瓶丢给王二:“每日取绿豆大小,溶于无根水(雨水)中,涂抹患处,不可内服。三日内,余毒可拔除大半。”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里面传出碎灵碰撞的清脆声响,约莫有二三十碎灵的样子,“这是定金。若信息属实,等我确认后,还有另一半。”
王二手忙脚乱地接住瓷瓶和钱袋,冰凉的触感却让他感到一阵灼烧般的羞愧。他紧紧攥着东西,低下头,不敢看张明的眼睛。
“记住,管好你的嘴。”张明最后留下一句警告,身影悄然隐入渐浓的暮色中,消失不见。
王二在原地呆立了许久,直到晚风带来刺骨的寒意,才猛地打了个哆嗦。他慌忙将瓷瓶和钱袋塞进怀里最深处,用溪水狠狠洗了把脸,试图洗去脸上的惶恐和罪恶感,然后提起空空的水桶,步履沉重地往回走。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黑透。院子里点着油灯,苏然和林枫正在工作台前低声讨论着什么,陈雨在整理晾晒的草药,孙大个在灶台边烧火。一切如常,温暖平静。
“王二,怎么去了这么久?水呢?”苏然抬头,随口问道,灯光下他的面容温和。
王二心脏狂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啊……溪边滑了一下,桶掉水里冲走了,我捞了半天……”他晃了晃空着的双手,不敢与苏然对视。
苏然皱了皱眉,走到他身边,借着灯光看了看他的脸色:“没事吧?脸色这么差?手又疼了?”
“没……没事,就是有点累。”王二低下头,避开苏然的目光,快步走向屋内,“我……我先去歇会儿。”
看着王二有些慌张的背影,苏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林枫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望向王二消失的屋门方向。
“他有点不对劲。”林枫低声道。
苏然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但他心中的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高。张明来过,王二独自出门,回来神色异常……这中间,是否发生了什么事?